“舍得與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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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與不舍得”
得知蘇意荷要回康川的消息時，駱日斐正在駱氏總部開股東大會。
最後票決的重要時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丟盔卸甲似的逃出了一向冷漠堅硬的殼子，所有人都看到向來冷靜漠然的駱日斐慌亂地跑下樓梯，沖出車庫，黑色的汽車就像是一頭猛獸，徑直追往機場。
車載時鐘走動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場酷刑，駱日斐的大腦一片空白，就像是此身剩下一副軀殼，本能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橫沖直撞，在所不惜。
馬路拐角突然晃過來一個人影，抱著氫氣球的小孩翻滾了兩下，看到直面而來的汽車嚇得僵在了原地。
駱日斐註意到時，人行道上的年輕媽媽已經撲了過來，兩個人重重落地，驟然滾向車前。
車輛急剎車的一瞬間，駱日斐整個人被甩到一側，玻璃碎裂聲裏，他意識裏突然浮現出一個女人，廢墟夾縫裏，她一遍一遍地喊著自己的名字，虛弱的聲音漸漸遠去，只剩他一個人，被黑暗吞噬。
“媽媽。”
駱日斐感覺自己又墜落到了一口井裏，他拼命往上爬，卻一次又一次被井底的手拽下去。
身上很疼，臉上很疼，手指都像是要斷掉了，當他終於血淋淋地看到光線，井口突然冒出一雙腳，男人俯視著他，鄙夷道:“滾回去。”
“我有價值的，”他哭著求他，殘廢的右手努力抓住他的褲管，“爸爸，我會證明我自己。求你，不要拋棄我，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養父母的拋棄，駱才廉的嫌棄，各種嘈雜的聲音裏，駱日斐只有一個念頭。
好累。
做那個拼命追逐，卻什麽都抓不到的人，好累啊。
要不，他睡一會。
也許睜開眼，就能遇到一場美夢。
“別睡了。”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喊他，“老師在後門看你呢。”
他本能地反駁:“是在看你。”他只不過是個殘廢，過往十幾年的一切全都清零，是所有人眼中的拖累而已，誰會在意。
駱日斐使勁思考，又覺得時間好像有些混亂，他努力睜開眼，就看到枕在臉下的右手還是健全的，而自己旁邊的女孩子也依舊還在。
“你忘了？”她目光澄澈，笑容坦蕩，眼神幹凈得讓他心如擂鼓，趴在她的旁邊，小聲說，“你說過，不會再讓我被扣獎學金了的。周骰同學，說話算數，你怎麽能耍賴呢？”
是啊。
答應別人的話，不能耍賴。
駱日斐緩緩挪開視線，直起脊背，隨手翻來一本書，視線落在舒婷那首《致橡樹》上，輕輕地點了點頭。
病房裏很亂，過道裏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消毒水的味道，酒精的味道，還有鮮血的味道交織在一起，讓人很容易就想到死亡。
八年前的某天晚上，那是蘇意荷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天天氣不好，吹著大風，她從六兩書店做完志願者回家，路上遇到一群盯梢她很久的小混混。
她抓著書包帶不停地加快步伐，可身後的人卻不依不饒窮追不舍。
就在她感覺前面的巷子口，這些人就要把她包圍起來時，隔著一道墻，她聽到了一通含混不清的推搡叫罵聲。
兩波人，不知道誰先動了手，人多的那一方很快就撈起了棍棒，蘇意荷聽到高高低低的呻-吟，怕的要死，連忙頭也沒回憋著一口氣跑回了家，用手機報警。
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敢獨自貪圖捷徑，再走那條小路，但偶爾人多的時候，她也會特意留意，想象著那天一墻之隔的地方，站著的是什麽人。
久遠的記憶和駱日斐的那頁紙一起回到蘇意荷腦海，她突然覺得，方米說的對，哪有人真的能那麽幸運。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都會順其自然地到來，哪怕是遇到危險，也總能轉危為安，就像童話裏的公主，她身邊似乎也存在著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保護神。
他為她披荊斬棘，護著她，讓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世界裏的美好。
蘇意荷看著病床上的駱日斐，耳畔是郁鳴在病房門口說的那席話，綿密的愛意在眼底再也遮蓋不住。
病床輕微吱呀了一聲，她往前湊了湊，將駱日斐的的右手放在唇邊，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然後語氣略帶威脅道：“還裝？再不說話，我就真的走了。”
駱日斐立刻睜開眼睛，如深潭般寧靜的眼眸裏有一剎那的迷惘。
蘇意荷伸手扯了扯駱日斐額頭上的紗布，語氣像是在責備，“疼不疼？”
駱日斐感覺眼前的一切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他拼命想困在身邊的人，原來從不曾離開。
他搖頭，乖巧得讓人心疼。
蘇意荷忍著眼眶裏的濕潤，故意兇巴巴道：“我不是給你留言了，你開那麽急幹嘛？這次是腦震蕩，下次再斷兩條腿嗎？”
想到他們還在冷戰，蘇意荷小聲咕噥道：“這麽大的人，怎麽還讓人這麽操心。”
駱日斐看到蘇意荷眼圈還是紅的，著急地靠著墻起身，他眼前一片眩暈，想說話又一陣陣地犯惡心，腦袋裏千頭萬緒，半天只急忙道：“對不起。”
“你舌頭只會說這三個字？”蘇意荷氣狠了，說話也刺刺的，似乎並不顧他還是個病人，不滿道：“你就不能有事直接問我？非要東想西想，讓自己擔驚受怕。”
駱日斐擡頭，猜想大概是郁鳴跟她說了什麽，他心虛地低下頭，半晌憋出一句：“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蘇意荷伸手捧住駱日斐的臉頰，鼓著臉頰，無可奈何地問：“你怎麽這麽容易較真，我說我要走，你就信？”
見駱日斐還沒反應過來，蘇意荷才嘆了口氣，在滿病房八卦的餘光裏，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去出趟差而已。”
駱日斐欲言又止，蘇意荷看到他那張蒼白的臉，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她背對他坐在床沿，壓低了聲音說:“我是說，我要是想走誰也留不住。可我們在一起這麽久，我沒走，就說明我想留。明白嗎？”
駱日斐眼底終於暈開一抹暖色。
她說她想留。
這話聽起來像是做夢一樣。
駱日斐還沒從剛剛的噩夢裏緩過神來，他看向蘇意荷，伸手，手指勾住她袖子上的帶子扯了扯，像某種低級的示弱。
既然是夢裏，他還想再貪心一點，於是他又不確定地搖了搖頭，企圖得到一個更直白的答案。
蘇意荷順著駱日斐的手勢回過頭，看到他難得在清醒的時候向自己展露脆弱，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傾身過去，肩膀挨著他的心口：“沒有旁人。駱日斐，我喜歡的人，從頭到尾，一直是你。”
蘇意荷突然想起，上次在梁莊縣，自己好像一直都沒有正面回答駱日斐的告白。
她想了想，扭頭看到桌上的花瓶裏斜插著一截淩霄花枝，於是伸手握住，遞給駱日斐，“你再說一次。”
“什麽？”駱日斐疑惑，卻還是把花接到了手裏。
蘇意荷臉頰泛紅，有點不好意思，“就你上次在家說的話，再說一次。”
駱日斐回想起那天，耳尖也泛起了紅。
他看到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病房裏。
周邊的的病人和家屬都捂著嘴在笑，所有人都看著他，那是一種天然的善意和鼓勵，有眼熟蘇意荷的人還在打趣，蘇意荷笑容坦蕩，半點都沒有局促不安。
駱日斐垂眼，望著手裏的淩霄片刻，用右手慢慢地把花枝枝幹上的雜葉全部摘去，才起身下地。
“你幹嘛？”蘇意荷連忙阻止，“醫生說你還得再躺一會。”
駱日斐握緊蘇意荷的肩膀，他一身樸素病服，光著腳，一臉憔悴，但眼裏卻噙滿了光，站在蘇意荷面前。
“我沒有高枝，也不夠英勇，但是我想像淩霄一樣，烈日寒冬，做你的盔甲。”他蒼白的手指將燦爛的花捧到蘇意荷面前，單膝落地，誠懇道：“阿意，這樣的我，你想要嗎？”
病房裏靜悄悄的，圍觀在門口的護士長緊張地直咬指甲。
蘇意荷俯視著駱日斐，慢慢地，她也蹲下身，目光平直，伸手握住他僵冷的手指，燦然笑道：“我要。”
坦然的擁抱在秋日裏燙出花來，死寂灰暗的病房裏溢滿笑臉，沒有人會覺得愛意來的太遲，隨著風起，隨著光影褪去，被銘記的只有赤誠和堅貞。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也愛我。
我要你，不是因為欲念渴望。
我拼盡全力向你奔赴，只因，你也全力以赴朝我跋涉遷徙。
“駱日斐，我愛你。”
我也愛你，比想象中更愛。
這是蘇意荷第二次來駱氏老宅，上回來還是陪駱日斐來給駱老爺子賀壽，當時天太晚了，駱日斐堅持把她送上車離開，才帶著禮物進去。
此時，蘇意荷坐在樹蔭下等著，每隔幾秒鐘就忍不住往大門張望一回，明明都是在等人，可她的心境卻已經和之前全然不同。
她有點擔心，但是又覺得，駱日斐一定能處理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蘇意荷抱著手機不停地看，過了一會，她終於坐不住，挪著腳步朝著大門口往裏看去。
黝黑光滑的大鐵門裏蔥蔥郁郁的一片，高門紅墻，建築物乍一看很有老洋房的氛圍，但門口鐵柵欄又紮的緊密，透過彎曲的縫隙往深處看，倒顯得整棟樓房像被禁錮在一座大鐵籠裏，看久了就有點令人窒息。
這裏就是駱氏老宅，是駱日斐生活了七八年的家嗎？
蘇意荷正想著，視野深處突然看到有人走了出來，她下意識勾起唇角，正要打招呼，就看到他身後還追過來兩個身影。
跑在最前面的粉粉嫩嫩的小姑娘摔了個踉蹌，看到駱日斐回頭，又爬起來抱住他的褲腿，仰頭說：“哥哥，你去哪裏？我不想你走。”
駱日斐掰開駱南馨還蘸著糖水的手指，態度也不見因為對方是小姑娘而有任何和緩：“回去跟你媽媽說，讓她放心，就算有一天我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再動用駱家一分錢。”
身後趕上來的駱攬州聞言臉色微變，肅然道：“小斐，你何必和爸置氣呢？你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我也從沒想過要和你爭什麽。”
“我不知道。”
駱日斐突然打斷，他聲調很冷，聽得蘇意荷都為之一顫。
此時，他背對著大門，像是徹底撕開了偽裝，朝著駱攬州笑道：“我從來都看不透你們這一大家子，我來時，你們不歡迎，我走的時候，又在這假惺惺。”
“你是從不和我爭，”駱日斐註視著駱攬州，語氣裏卻少了幾分怨懟，他坦然承認：“因為從小到大，都是我一直在你手裏搶東西，父親的誇獎，舜姨的接納，就連全家福裏本該屬於我的位置，也是你們母子施舍給我的。”
蘇意荷抓住柵欄，下意識往前靠近，耳畔隱約傳來駱日斐的說話聲。
“父親總說，我什麽都不如你。可我為什麽非要和你比，和你爭呢？”駱日斐平視著駱攬州，他似乎是頭一次站的這麽筆直，青年的肩頭寬闊，熨帖的西裝掛在軀幹上，有種天然的矜貴和疏朗。他說，“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本就兩部相關，是我一直在鉆牛角尖而已。”
駱攬州皺著眉頭，仿佛今天才認識駱日斐：“話說清楚就夠了，都是一家人，擡頭不見低頭見。你剛剛賭氣的話，我會勸父親別放在心上，你還是回來上班，家裏也不會再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情。”
在屋子裏說過一遍的話，駱日斐不打算再說第二遍，他言簡意賅道：“這個家是你的，不是我的。”
當年，要不是駱氏式微，駱才廉絕對不會找到他冒險做交易，可惜當時的他太天真了，錯把生意當做是遲來的溫情，這才把自己一步步送入了冰冷的深淵。
手指殘廢那天，他只不過是嘗到了被親人拋棄的滋味而已，可後來的七八年裏，他形同乞丐般地在這個家裏討好每個人，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刻記憶都讓他覺得無比惡心。
“這就是你練的字？再寫一百遍。”
“國畫老師誇你有天賦，就是耐性太差，不如你大哥穩重。”
“你上次的提案市場反饋還湊合，但是預算超了一倍，下次縮減成本，想辦法把UGC提上去。”
“你哥哥送你限量版的鋼筆，就換你一個破骰子，你這孩子怎麽還動上手了！誰教你的。”
“唉，不是我說。小斐這孩子心裏冷冰冰的，我不讓他靠近馨馨，是怕他傷到她。”
以前，駱日斐總覺得只要自己有價值，努力去融入家庭，所有人就會接納自己，他也會擁有真正愛他的親人。但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駱才廉之所以找他，只是因為看中他的商業價值，對他來說，自己的存在就是一個噱頭，一個可以讓企業茍延殘喘的工具。
如果不是他在網絡上連載的那篇漫畫，駱才廉不會來找他，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願，一直牽掛著自己和母親，那他就不會在長達十幾年後，才姍姍來遲。
可惜，這一切他明白的太晚。
以至於，白白做了那麽多年的笑話。
“從我母親帶著我離開駱家的那天起，”駱日斐沒有看駱攬州，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說的是駱才廉，“我和他之間，就不該再有瓜葛了。”
養育之恩，他還過了。
生育之恩，他也仁至義盡。
現在，他不再執著地索求一份並不屬於自己的親情，而他也終將擁有自己的家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要繼承權，”駱日斐面向駱攬州，千言萬語一句話道盡：“在那個人眼裏，我只不過是他為你準備的墊腳石而已。”
駱攬州意圖辯解，剛要開口就被駱日斐打斷，“我以前的確很羨慕你，可現在我有了珍愛的人。”他語氣平靜又堅定，眼底泛起細碎的微光，他轉過身，正好看到大門口朝著看過來的蘇意荷。
蘇意荷朝她使勁揮了揮手，駱日斐含著笑道：“我想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她，而不是做一個滿身傀儡線的殘次品。”
“哥哥……”駱南馨一臉茫然，努力消化著兄長間的只言片語，她還惦記著駱日斐要陪他做蛋糕，一時間童言無忌道，“哥哥不陪馨馨玩了嗎？哥哥你要去哪裏，你不要我們這個家了嗎？哥哥沒有家人了，不會很孤單嗎？”
駱日斐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看著不遠處的人影，腳步卻不自覺加快許多。
直至大門打開，門外的人不顧一切地向他擁來，駱日斐才感受到傾巢而出的安定，他張開雙臂，朝她輕輕地勾起了唇角。
原來，卸下包袱是這麽自由。
就連秋日裏的陽光，也不全是沾著冷意的。
繽紛落盡，人影交織。
蘇意荷的手是暖的，他心裏的溫度卻比血還沸騰。
“聊完了？”蘇意荷握了握駱日斐的手指，語氣溫柔。
駱日斐望著前路，緩緩點頭：“以後不用再來了。”
“真的？”蘇意荷並不追問，只是一臉審視，漂亮的眼睛裏滿是駱日斐的影子。
駱日斐眼底噙著柔和的秋意，蕭瑟的秋風似乎從未靠近過他的心底。
“我現在一貧如洗，你會不會嫌我窮？”駱日斐順其自然地攬過蘇意荷的腰，手指按著她毛衣上的小洞好奇地戳了戳，停頓道：“我以後可能買不起五位數的鞋子了。”
蘇意荷拉開駱日斐不安分的手指：“誰讓你做冤大頭了。”駱日斐微微俯身，蘇意荷踮起腳尖，正好攀上駱日斐的脖頸，她略帶俏皮道：“以後跟著我，我一定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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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蘇意荷要回康川的消息時，駱日斐正在駱氏總部開股東大會。
最後票決的重要時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丟盔卸甲似的逃出了一向冷漠堅硬的殼子，所有人都看到向來冷靜漠然的駱日斐慌亂地跑下樓梯，沖出車庫，黑色的汽車就像是一頭猛獸，徑直追往機場。
車載時鐘走動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場酷刑，駱日斐的大腦一片空白，就像是此身剩下一副軀殼，本能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橫沖直撞，在所不惜。
馬路拐角突然晃過來一個人影，抱著氫氣球的小孩翻滾了兩下，看到直面而來的汽車嚇得僵在了原地。
駱日斐註意到時，人行道上的年輕媽媽已經撲了過來，兩個人重重落地，驟然滾向車前。
車輛急剎車的一瞬間，駱日斐整個人被甩到一側，玻璃碎裂聲裏，他意識裏突然浮現出一個女人，廢墟夾縫裏，她一遍一遍地喊著自己的名字，虛弱的聲音漸漸遠去，只剩他一個人，被黑暗吞噬。
“媽媽。”
駱日斐感覺自己又墜落到了一口井裏，他拼命往上爬，卻一次又一次被井底的手拽下去。
身上很疼，臉上很疼，手指都像是要斷掉了，當他終於血淋淋地看到光線，井口突然冒出一雙腳，男人俯視著他，鄙夷道:“滾回去。”
“我有價值的，”他哭著求他，殘廢的右手努力抓住他的褲管，“爸爸，我會證明我自己。求你，不要拋棄我，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養父母的拋棄，駱才廉的嫌棄，各種嘈雜的聲音裏，駱日斐只有一個念頭。
好累。
做那個拼命追逐，卻什麽都抓不到的人，好累啊。
要不，他睡一會。
也許睜開眼，就能遇到一場美夢。
“別睡了。”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喊他，“老師在後門看你呢。”
他本能地反駁:“是在看你。”他只不過是個殘廢，過往十幾年的一切全都清零，是所有人眼中的拖累而已，誰會在意。
駱日斐使勁思考，又覺得時間好像有些混亂，他努力睜開眼，就看到枕在臉下的右手還是健全的，而自己旁邊的女孩子也依舊還在。
“你忘了？”她目光澄澈，笑容坦蕩，眼神幹凈得讓他心如擂鼓，趴在她的旁邊，小聲說，“你說過，不會再讓我被扣獎學金了的。周骰同學，說話算數，你怎麽能耍賴呢？”
是啊。
答應別人的話，不能耍賴。
駱日斐緩緩挪開視線，直起脊背，隨手翻來一本書，視線落在舒婷那首《致橡樹》上，輕輕地點了點頭。
病房裏很亂，過道裏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消毒水的味道，酒精的味道，還有鮮血的味道交織在一起，讓人很容易就想到死亡。
八年前的某天晚上，那是蘇意荷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天天氣不好，吹著大風，她從六兩書店做完志願者回家，路上遇到一群盯梢她很久的小混混。
她抓著書包帶不停地加快步伐，可身後的人卻不依不饒窮追不舍。
就在她感覺前面的巷子口，這些人就要把她包圍起來時，隔著一道墻，她聽到了一通含混不清的推搡叫罵聲。
兩波人，不知道誰先動了手，人多的那一方很快就撈起了棍棒，蘇意荷聽到高高低低的呻-吟，怕的要死，連忙頭也沒回憋著一口氣跑回了家，用手機報警。
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敢獨自貪圖捷徑，再走那條小路，但偶爾人多的時候，她也會特意留意，想象著那天一墻之隔的地方，站著的是什麽人。
久遠的記憶和駱日斐的那頁紙一起回到蘇意荷腦海，她突然覺得，方米說的對，哪有人真的能那麽幸運。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都會順其自然地到來，哪怕是遇到危險，也總能轉危為安，就像童話裏的公主，她身邊似乎也存在著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保護神。
他為她披荊斬棘，護著她，讓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世界裏的美好。
蘇意荷看著病床上的駱日斐，耳畔是郁鳴在病房門口說的那席話，綿密的愛意在眼底再也遮蓋不住。
病床輕微吱呀了一聲，她往前湊了湊，將駱日斐的的右手放在唇邊，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然後語氣略帶威脅道：“還裝？再不說話，我就真的走了。”
駱日斐立刻睜開眼睛，如深潭般寧靜的眼眸裏有一剎那的迷惘。
蘇意荷伸手扯了扯駱日斐額頭上的紗布，語氣像是在責備，“疼不疼？”
駱日斐感覺眼前的一切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他拼命想困在身邊的人，原來從不曾離開。
他搖頭，乖巧得讓人心疼。
蘇意荷忍著眼眶裏的濕潤，故意兇巴巴道：“我不是給你留言了，你開那麽急幹嘛？這次是腦震蕩，下次再斷兩條腿嗎？”
想到他們還在冷戰，蘇意荷小聲咕噥道：“這麽大的人，怎麽還讓人這麽操心。”
駱日斐看到蘇意荷眼圈還是紅的，著急地靠著墻起身，他眼前一片眩暈，想說話又一陣陣地犯惡心，腦袋裏千頭萬緒，半天只急忙道：“對不起。”
“你舌頭只會說這三個字？”蘇意荷氣狠了，說話也刺刺的，似乎並不顧他還是個病人，不滿道：“你就不能有事直接問我？非要東想西想，讓自己擔驚受怕。”
駱日斐擡頭，猜想大概是郁鳴跟她說了什麽，他心虛地低下頭，半晌憋出一句：“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蘇意荷伸手捧住駱日斐的臉頰，鼓著臉頰，無可奈何地問：“你怎麽這麽容易較真，我說我要走，你就信？”
見駱日斐還沒反應過來，蘇意荷才嘆了口氣，在滿病房八卦的餘光裏，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去出趟差而已。”
駱日斐欲言又止，蘇意荷看到他那張蒼白的臉，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她背對他坐在床沿，壓低了聲音說:“我是說，我要是想走誰也留不住。可我們在一起這麽久，我沒走，就說明我想留。明白嗎？”
駱日斐眼底終於暈開一抹暖色。
她說她想留。
這話聽起來像是做夢一樣。
駱日斐還沒從剛剛的噩夢裏緩過神來，他看向蘇意荷，伸手，手指勾住她袖子上的帶子扯了扯，像某種低級的示弱。
既然是夢裏，他還想再貪心一點，於是他又不確定地搖了搖頭，企圖得到一個更直白的答案。
蘇意荷順著駱日斐的手勢回過頭，看到他難得在清醒的時候向自己展露脆弱，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傾身過去，肩膀挨著他的心口：“沒有旁人。駱日斐，我喜歡的人，從頭到尾，一直是你。”
蘇意荷突然想起，上次在梁莊縣，自己好像一直都沒有正面回答駱日斐的告白。
她想了想，扭頭看到桌上的花瓶裏斜插著一截淩霄花枝，於是伸手握住，遞給駱日斐，“你再說一次。”
“什麽？”駱日斐疑惑，卻還是把花接到了手裏。
蘇意荷臉頰泛紅，有點不好意思，“就你上次在家說的話，再說一次。”
駱日斐回想起那天，耳尖也泛起了紅。
他看到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病房裏。
周邊的的病人和家屬都捂著嘴在笑，所有人都看著他，那是一種天然的善意和鼓勵，有眼熟蘇意荷的人還在打趣，蘇意荷笑容坦蕩，半點都沒有局促不安。
駱日斐垂眼，望著手裏的淩霄片刻，用右手慢慢地把花枝枝幹上的雜葉全部摘去，才起身下地。
“你幹嘛？”蘇意荷連忙阻止，“醫生說你還得再躺一會。”
駱日斐握緊蘇意荷的肩膀，他一身樸素病服，光著腳，一臉憔悴，但眼裏卻噙滿了光，站在蘇意荷面前。
“我沒有高枝，也不夠英勇，但是我想像淩霄一樣，烈日寒冬，做你的盔甲。”他蒼白的手指將燦爛的花捧到蘇意荷面前，單膝落地，誠懇道：“阿意，這樣的我，你想要嗎？”
病房裏靜悄悄的，圍觀在門口的護士長緊張地直咬指甲。
蘇意荷俯視著駱日斐，慢慢地，她也蹲下身，目光平直，伸手握住他僵冷的手指，燦然笑道：“我要。”
坦然的擁抱在秋日裏燙出花來，死寂灰暗的病房裏溢滿笑臉，沒有人會覺得愛意來的太遲，隨著風起，隨著光影褪去，被銘記的只有赤誠和堅貞。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也愛我。
我要你，不是因為欲念渴望。
我拼盡全力向你奔赴，只因，你也全力以赴朝我跋涉遷徙。
“駱日斐，我愛你。”
我也愛你，比想象中更愛。
這是蘇意荷第二次來駱氏老宅，上回來還是陪駱日斐來給駱老爺子賀壽，當時天太晚了，駱日斐堅持把她送上車離開，才帶著禮物進去。
此時，蘇意荷坐在樹蔭下等著，每隔幾秒鐘就忍不住往大門張望一回，明明都是在等人，可她的心境卻已經和之前全然不同。
她有點擔心，但是又覺得，駱日斐一定能處理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蘇意荷抱著手機不停地看，過了一會，她終於坐不住，挪著腳步朝著大門口往裏看去。
黝黑光滑的大鐵門裏蔥蔥郁郁的一片，高門紅墻，建築物乍一看很有老洋房的氛圍，但門口鐵柵欄又紮的緊密，透過彎曲的縫隙往深處看，倒顯得整棟樓房像被禁錮在一座大鐵籠裏，看久了就有點令人窒息。
這裏就是駱氏老宅，是駱日斐生活了七八年的家嗎？
蘇意荷正想著，視野深處突然看到有人走了出來，她下意識勾起唇角，正要打招呼，就看到他身後還追過來兩個身影。
跑在最前面的粉粉嫩嫩的小姑娘摔了個踉蹌，看到駱日斐回頭，又爬起來抱住他的褲腿，仰頭說：“哥哥，你去哪裏？我不想你走。”
駱日斐掰開駱南馨還蘸著糖水的手指，態度也不見因為對方是小姑娘而有任何和緩：“回去跟你媽媽說，讓她放心，就算有一天我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再動用駱家一分錢。”
身後趕上來的駱攬州聞言臉色微變，肅然道：“小斐，你何必和爸置氣呢？你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我也從沒想過要和你爭什麽。”
“我不知道。”
駱日斐突然打斷，他聲調很冷，聽得蘇意荷都為之一顫。
此時，他背對著大門，像是徹底撕開了偽裝，朝著駱攬州笑道：“我從來都看不透你們這一大家子，我來時，你們不歡迎，我走的時候，又在這假惺惺。”
“你是從不和我爭，”駱日斐註視著駱攬州，語氣裏卻少了幾分怨懟，他坦然承認：“因為從小到大，都是我一直在你手裏搶東西，父親的誇獎，舜姨的接納，就連全家福裏本該屬於我的位置，也是你們母子施舍給我的。”
蘇意荷抓住柵欄，下意識往前靠近，耳畔隱約傳來駱日斐的說話聲。
“父親總說，我什麽都不如你。可我為什麽非要和你比，和你爭呢？”駱日斐平視著駱攬州，他似乎是頭一次站的這麽筆直，青年的肩頭寬闊，熨帖的西裝掛在軀幹上，有種天然的矜貴和疏朗。他說，“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本就兩部相關，是我一直在鉆牛角尖而已。”
駱攬州皺著眉頭，仿佛今天才認識駱日斐：“話說清楚就夠了，都是一家人，擡頭不見低頭見。你剛剛賭氣的話，我會勸父親別放在心上，你還是回來上班，家裏也不會再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情。”
在屋子裏說過一遍的話，駱日斐不打算再說第二遍，他言簡意賅道：“這個家是你的，不是我的。”
當年，要不是駱氏式微，駱才廉絕對不會找到他冒險做交易，可惜當時的他太天真了，錯把生意當做是遲來的溫情，這才把自己一步步送入了冰冷的深淵。
手指殘廢那天，他只不過是嘗到了被親人拋棄的滋味而已，可後來的七八年裏，他形同乞丐般地在這個家裏討好每個人，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刻記憶都讓他覺得無比惡心。
“這就是你練的字？再寫一百遍。”
“國畫老師誇你有天賦，就是耐性太差，不如你大哥穩重。”
“你上次的提案市場反饋還湊合，但是預算超了一倍，下次縮減成本，想辦法把UGC提上去。”
“你哥哥送你限量版的鋼筆，就換你一個破骰子，你這孩子怎麽還動上手了！誰教你的。”
“唉，不是我說。小斐這孩子心裏冷冰冰的，我不讓他靠近馨馨，是怕他傷到她。”
以前，駱日斐總覺得只要自己有價值，努力去融入家庭，所有人就會接納自己，他也會擁有真正愛他的親人。但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駱才廉之所以找他，只是因為看中他的商業價值，對他來說，自己的存在就是一個噱頭，一個可以讓企業茍延殘喘的工具。
如果不是他在網絡上連載的那篇漫畫，駱才廉不會來找他，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願，一直牽掛著自己和母親，那他就不會在長達十幾年後，才姍姍來遲。
可惜，這一切他明白的太晚。
以至於，白白做了那麽多年的笑話。
“從我母親帶著我離開駱家的那天起，”駱日斐沒有看駱攬州，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說的是駱才廉，“我和他之間，就不該再有瓜葛了。”
養育之恩，他還過了。
生育之恩，他也仁至義盡。
現在，他不再執著地索求一份並不屬於自己的親情，而他也終將擁有自己的家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要繼承權，”駱日斐面向駱攬州，千言萬語一句話道盡：“在那個人眼裏，我只不過是他為你準備的墊腳石而已。”
駱攬州意圖辯解，剛要開口就被駱日斐打斷，“我以前的確很羨慕你，可現在我有了珍愛的人。”他語氣平靜又堅定，眼底泛起細碎的微光，他轉過身，正好看到大門口朝著看過來的蘇意荷。
蘇意荷朝她使勁揮了揮手，駱日斐含著笑道：“我想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她，而不是做一個滿身傀儡線的殘次品。”
“哥哥……”駱南馨一臉茫然，努力消化著兄長間的只言片語，她還惦記著駱日斐要陪他做蛋糕，一時間童言無忌道，“哥哥不陪馨馨玩了嗎？哥哥你要去哪裏，你不要我們這個家了嗎？哥哥沒有家人了，不會很孤單嗎？”
駱日斐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看著不遠處的人影，腳步卻不自覺加快許多。
直至大門打開，門外的人不顧一切地向他擁來，駱日斐才感受到傾巢而出的安定，他張開雙臂，朝她輕輕地勾起了唇角。
原來，卸下包袱是這麽自由。
就連秋日裏的陽光，也不全是沾著冷意的。
繽紛落盡，人影交織。
蘇意荷的手是暖的，他心裏的溫度卻比血還沸騰。
“聊完了？”蘇意荷握了握駱日斐的手指，語氣溫柔。
駱日斐望著前路，緩緩點頭：“以後不用再來了。”
“真的？”蘇意荷並不追問，只是一臉審視，漂亮的眼睛裏滿是駱日斐的影子。
駱日斐眼底噙著柔和的秋意，蕭瑟的秋風似乎從未靠近過他的心底。
“我現在一貧如洗，你會不會嫌我窮？”駱日斐順其自然地攬過蘇意荷的腰，手指按著她毛衣上的小洞好奇地戳了戳，停頓道：“我以後可能買不起五位數的鞋子了。”
蘇意荷拉開駱日斐不安分的手指：“誰讓你做冤大頭了。”駱日斐微微俯身，蘇意荷踮起腳尖，正好攀上駱日斐的脖頸，她略帶俏皮道：“以後跟著我，我一定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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