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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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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雙林市Mercury游樂場的S級項目即將開放,各地網友提前預約慕名而來,熱度居高不下,引得不少媒體競相報道。

“實在抱歉啊意荷,”耳機裏的女聲飽含歉疚,理由充分,“我也沒想到突然就急性腸胃炎了,昨晚上吐下瀉了一整夜,到現在還發著高燒。”

要不是蘇意荷吃過幾次虧,已經飽經風霜,險些就信了她的鬼話連篇。

蘇意荷抱著自拍桿靠在游樂場的邊緣,嘈雜的人聲裏,她滾動按鈕翻閱自己已經拍好的素材,確定沒有遺漏之後,方才氣定神閑地說:“沒關系的方老師。”

另一邊的方姐語露笑意,正要說幾句客套話,把活全都推到蘇意荷身上,就聽到對面溫軟的女聲道:“我剛剛已經幫你和主任請假了,閻羅玫瑰舟的報道,我會獨立完成的。您放心。”

最後三個字落下來,對面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蘇意荷隱約聽到話筒裏傳來的後槽牙的聲音,等了一會,再拿起手機湊近一看,才發現方姐已經掛斷電話。

其實,她也不想輕易得罪臺裏的前輩,但是老被人騎在脖子上吸血,脾氣再好也該有個限度。再說了,她要是連這點原則都沒有,那還做什麽新聞記者。

蘇意荷果斷收起設備,按照地圖的指示走到景點的等候區。

閻羅玫瑰舟是空中漫展的最後一站,從入口到終點到處都是沖破次元壁的Coser,連景區負責接送游覽的工作人員也會入鄉隨俗地裝扮成黃包車夫。

作為空中漫展最火的景點,閻羅玫瑰舟的宣傳主打高空纜車&奇詭迷宮兩大特色,其中最大的亮點則是網傳迷宮區域裏有一副駱日斐的親筆之作。

駱日斐因十七歲時連載的一篇漫畫爆紅網絡,隨後又被內定為駱氏唯一的繼承人,畢業後創辦的為臻致耀是如今首屈一指的IP王國,就連空中漫展的項目也是為臻致耀和水星集團聯合發起。

自從七年前駱氏集團認證賬號之後,這個IP的所有後續就全都交由工作室運營,這些年也算是精品頻出,筆耕不輟。但最近,網上突然冒出不少人質疑駱日斐根本不會畫畫,甚至傳出駱氏倒賣賬號,請人代筆之類的流言。

按理說這種事,駱日斐來場直播創作就能堵住悠悠之口,但駱氏上下全都閉嘴不談,拒絕采訪,無形中又增添了網友的質疑。

因此,這次閻羅玫瑰舟的解禁備受各界關註,想要采訪的媒體也多如牛毛,蘇意荷所在的雙林電視臺便是拿到邀請函的媒體之一。

此時,蘇意荷靠在顛簸的黃包車上,心思卻已經完全不在游覽上面。她攥著手機,目光定在駱日斐的官方認證號上,最新開篇的漫畫剛剛更新,稍微一刷,底下的評論瞬間飆升過千。

早在賬號還沒有被認證之前,蘇意荷就是當時那篇連載漫畫的死忠粉,從作品剛開始的無人問津,到後來因為畫風劇情而有的小爆,她就像是見證著自己發掘的寶藏漸漸被更多人喜歡。

直到七年前,賬號突然斷更半年,她原以為是作者三次元在忙,沒想到某一天一覺睡醒,就看到賬號被認證成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駱日斐。

其實漫畫的風格和劇情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甚至可以說比以前更規範專業,更新也更穩定。但作為最初那批讀者,蘇意荷卻明顯感覺到畫裏面少了一份煙火氣和生命力。

賬號背後的創作者換了人,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在無數次詢問被冷漠以待之後,蘇意荷就把他拉到了黑名單。

很多年沒有關註,現在重新點進去,蘇意荷只感覺到濃濃的陌生。

此時,她心情稍微有些覆雜。

一方面,是她不想再被方姐當成工具人,沖動接手選題的忐忑;另一方面,是她明明一直想借機去看看那副畫,想知道創作人到底是以前的作者,還是現在的駱日斐工作室,可是事到臨頭又忍不住有點緊張。

蘇意荷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在意什麽,這種感覺陌生又新奇。歸結半天,蘇意荷決定把它定義為一個新聞工作者對於客觀真相的探索欲。

這麽一想,蘇意荷瞬間就感覺輕松很多。

蘇意荷抵達閻羅玫瑰舟時,已經是晚上七點鐘。雖然景點還沒解禁,但是距離閉館時間只剩下三個半小時。

在出示記者證和之前申請的臨時工牌後,蘇意荷順利就拿到了訪客登記表。

售票員是個年輕小姑娘,遞票的時候深深地看一眼蘇意荷:“景區還沒正式開放,有些危險項目沒有防護員,最好不要自己嘗試。”她瞥了眼景區門口,欲言又止地道,“緊急情況,記得撥打求助電話。”

“謝謝。”蘇意荷點頭,在售票員的目送下帶著設備進了大門。

因為攜帶了內部攻略,蘇意荷拍攝的過程非常順暢,兜兜轉轉拍好素材之後,她終於循著路標在閻羅玫瑰舟深處找到了迷宮的入口。

大片高高堆起的人造廢墟越過墻壁,廢墟裏全是各種殘缺不全的畫作,猙獰的人體器官像是隨時要爬出來,破裂的石膏像毫無章法地胡亂堆砌,斷肢上裹著顏色不一的紅色,分不清是油彩還是水墨,是顏料還是血跡。

蘇意荷還沒走近,就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她踩著地面上東倒西歪的畫板正要上前,就聽到廢墟裏裝著顏料的鐵桶從高處滾落下來,帶著一排木架呼啦啦倒地,震得夜色裏滿是灰塵。

她倉皇轉身,擡眼就看到有個男人從廢墟裏爬了起來。

他身形單薄,皮膚在黑暗裏亮的紮眼,跌跌撞撞地靠在一處裂了半邊的石膏像上,腳下是不知道從哪撕碎的白色畫布。四周是洗手池裏滲出來的水窪,他仿佛毫無察覺,伶仃地立在那,胸膛微微起伏。

洗手池裏的水混雜成褐色,男人染透半邊襯衣的黏膩油彩順著他勁瘦的小臂,緩緩滑下池壁,沈入水底。

殘肢斷影,陰森寂靜。

配合他這場景,就還挺嚇人。

好在,蘇意荷也是十級恐怖片愛好者,她屏住呼吸消化了一會,總算是把自己的心跳給調節回來。她站在原地,心裏在上前詢問和懂事離開之間徘徊,突然看到那邊的男人又動了一下。

他仰頭看了眼最上面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畫板,然後走到下方從地上翻出一個打火機。蘇意荷看過去的時候,晃動的火焰映照著他的眉眼,隱約能看到黑襯衫領口的勁瘦鎖骨,他微茍著身子,突然朝著蘇意荷看了過來。

蘇意荷腦袋裏頓時嗡地一下,眼前的男人生得極其漂亮,五官秾艷又富有攻擊性,但是奇怪的是,他的身形微駝,眼神疲憊灰敗,乍看讓人忍不住生出一股寥落感。

更重要的是——

蘇意荷腳下微頓,鼓起勇氣小步上前,她借著環境光端詳男人的臉,好一會終於從記憶裏撈出一個人名。

周骰?

蘇意荷的視線不由自主在男人身上打量。這人的長相真的和她高中同學好像啊,只不過氣質卻完全不同,前者的頹敗感更濃重些。

是長得像,還是本人?

蘇意荷疑惑,但覺得直接問又有點冒失。

周骰雙林本地人,按理說出現在游樂場並不稀奇。但這裏是未解禁的景區,按理說除了工作人員和預約媒體不可能有人能進來。

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蘇意荷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這擡頭視線就和男人撞了個正著。

蘇意荷正想主動打個招呼,突然就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走過來的男人臉色很差,踩著沿途的道具畫板大步上前,他嗓音低沈,開口就是毫不留情面的不滿:“駱日斐,你適可而止。”

駱日斐?蘇意荷猛地回頭,原本想從駱日斐臉上得到確切答案,卻看到他壓根沒把來人放在眼裏,正一下又一下玩著手裏的打火機。

蘇意荷悄悄觀察,來人一身熨帖的昂貴西裝,身上隱約還帶著酒氣,大約是剛從哪裏趕過來。

此時,他看到滿地的狼藉,以及完全無法忽略的燒焦味,完全不再顧還有她這個外人在場,直接走到駱日斐面前訓斥道:“這就是你幹的好事?”

周末景區就要正式解禁,駱日斐一把火燒了作品,他該怎麽和合作商交代,前期的宣傳也都打水漂了。

男人怒意灼人,蘇意荷回過神來,連忙往後挪了幾步。

她正想要降低存在感,悄悄退出這個尷尬的場景,突然就看到男人朝自己看過來,目光劃過她的攝像機上,立刻點名道,“你非要和我對著幹?讓媒體把你的所作所為都曝光出去,才肯罷休?”

不是,沒有,我只是路過。

蘇意荷把設備藏到身後,她甚至想擡手捂住耳朵,努力失明,可是一直都沒說話的駱日斐此時卻突然笑了一下。

他聲音裏透著沈甸甸的倦怠感,頭也沒擡地慢悠悠地說:“這不正合了駱總的意。”

“你!”駱攬州氣的臉色發白,餘光瞥過蘇意荷,話音急轉,“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你好。”他瞥過高處的畫板,眼底閃過些許憂慮,強忍怒意道:“今天的事,我會重新找人補救,我勸你最好別太過。”

“不畫就是不畫,沒必要弄虛作假。”駱日斐擡起眼皮,灰敗的眼睛裏一點光都透不出來,“我懶得再陪你們演戲。”

蘇意荷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心口砰砰直跳。

她望向駱攬州那張氣得不輕的臉,手指下意識擋了擋胸前的工牌。

然而下一秒,駱攬州銳利的目光就投了過來,“你叫什麽名字?”

蘇意荷感覺不太妙,她記得以前有家媒體偷拍駱日斐未遂,被抓住的隔天就全平臺查無此人,她無意間聽到他們這麽多私密,恐怕……

她正想著,突然看到駱日斐踩著廢墟走到自己面前。

他完全忽略掉駱攬州的問話,擦肩而過的時候停了一瞬,徑直看向自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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