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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憂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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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憂外患

嚴國近來很不太平。

先是護國大將軍項南天蟄伏已久的狼子野心終被眾人發覺,一番惡鬥整治,皇室方才艱難收覆兵權;在這鬥爭與改革的同時,當朝首輔程岐竟不顧君國大義,執意要與逆賊項南天之女項影定下婚約。

皇帝念在他為官十載,始終清正廉潔、造福百姓的份上,未曾狠心處置,只下詔斥責,給了他改過的機會。

誰知首輔程岐竟決意要等項氏女守孝期滿,寧願為她終身不再另娶,也不肯踩著皇帝遞過來的臺階乖乖下臺認錯。

滿朝文武大臣均嘆紅顏禍水,向來清名的首輔大人竟為一區區女色染了瑕疵。坊間的百姓卻多感首輔深情,願為心上人俯首折腰,將衣擺踩進泥裏為她做守護的階梯。嚴國上下無數仰慕首輔的女子,聽聞此事均艷羨不已。項氏女此生得此郎君,夫覆何求。

隨後未過幾日,太子與首輔因賦稅之事殿前爭執,太子囂張,竟不顧及身處大殿之上,言語之間頗為無狀。皇上震怒,罰太子遠赴邊境,駐紮平亂,非召不得返京。首輔同被斥責,卻未有實質懲罰,只是新提賦稅之事終被擱置,新增法案再不啟用。

太子失寵離京,東宮無主,其餘的皇子便紛紛心思浮動,結黨營私,暗謀大事。

又一日,百官散朝出殿,程岐滿臉烏雲密布。朝中諸臣紛紛繞著他走,不敢與他搭話,生怕與他接觸便要無辜受牽連。

自太子被流放邊境,皇上的身體便迅速地衰竭了下去。他早年間便只是較為中庸的君主,年老體衰以後便越發糊塗,很多決策都難以令百官信服。近段時間來他身體狀況越來越糟,脾氣越來越差,在朝堂上當場發火、怒極便用奏折砸人這種事也時有發生。

百官無人敢挑戰末年後越發敏感的君主的權威,唯有程岐遇事仍直言進諫,為此不知被皇帝明裏暗裏諷刺打壓了多少次。

皇帝與臣子政見相左,這種事其實並不罕見,但在這種顯而易見的敏感時期,人人都知道要避著刀口走——皇帝眼看著時日無多,再折騰也折騰不出什麽大事了,太子也被皇帝厭棄,眼看著沒了繼位的可能。

有那和老皇帝吵架的力氣,還不如盡快考慮支持哪位皇子於自身更為有利。朝堂每逢新舊交替,那可是要迎來一次大洗牌。

程岐卻是無所畏懼,每每與老皇帝當朝辯論,待辯到皇帝無話可說,便一道折子直接砸下來,他還是能面不改色地繼續高談闊論——這種狠人,連皇帝都拿他無可奈何,他們就更是招惹不起。何況萬一牽扯上了,哪一日程岐倒臺,他們還要無辜受連累。

程岐這日顯然被皇帝的昏庸氣得不輕,出了宮門連轎輦都未曾乘坐,腳下生風、袍衫翻飛,一路出門自往西去了。

眾人只看見他臉色深沈,一個個都縮著脖子從他背後走過,卻不知道首輔大人進了府門便收了怒容,一派淡然地聽過了前線密探回報的太子現狀,便心情愉悅地去和自己的心愛之人分享情報了。

項影這邊正秘密接待項家軍舊部,這人沒被遣出,而是在項家軍被打散後分到其他軍中去了,如今聽聞項將軍獨女有召,當即便趕了過來。

像他這樣秘密趕來的軍士有很多,倒不是說他們真有反心、顧念舊主,而是項將軍的死多有蹊蹺,並且項家倒得太快太慘,皇室又按死了不肯徹查,只一口咬定項將軍早有反心,軍中將士大多都還心存疑惑,並未真的被這一籠統說法所說服。

程岐徑自進了密室,那私下前來的軍士瞬間便戒備了起來,手按刀柄眼看著便要拔劍暴起。

項影看了一眼,卻是直接迎了過去,語氣熟稔道:“首輔大人,邊境可有消息?”

軍士聽聞這是當朝首輔,當即嚇得臉色慘白,又緩過神來想到這首輔大人竟也是項小姐的助力,頓時對這位將門虎女更是欽佩。

世人多傳首輔程岐是殺害項將軍的真兇,他們軍中卻幾乎無人肯信——別的不說,單是看首輔大人這秀氣的身板,也不可能覺得他能打過常勝將軍項南天吧。

程岐將密信遞至項影手中,語氣平淡道:“太子仍在蟄伏,未曾有什麽動作,你確認他仍是老皇帝認定的儲君人選?”

項影的語氣也同樣冷靜:“首輔大人,這點您比我更清楚。皇上把太子急趕出宮,不就是為了防著你這位權臣,擔憂你謀害了嚴國下任儲君,這才將他送到邊境荒涼之地?甚至還為此編造了個借口,說是要讓太子戍邊……你說可笑不可笑?”

軍士在一旁聽兩人肆意談論國事,甚至提到當朝聖上語氣多有不恭,渾身的冷汗就已經濕透了衣襟。

轉而,他又聽兩人語氣輕松地提到儲君爭位之事,更覺心驚膽戰。

他悄悄擡頭去看傳言中時而如狼似虎、時而又清風明月的首輔大人,卻只見他唇邊綻開了一抹笑意,清雅又冷厲。

“著實可笑。”

首輔大人讚同道,“太子一個養在深宮的皇子,哪懂帶兵。他去了邊境沒多久,邊境的百姓便了解了他的習性,各個畏他如虎,看到他的親衛跑得比見了烏國亂兵還快……”

他停頓片刻方才繼續,意味深長道:“如今邊境亂象越發嚴重,半數的百姓都逃離了原來的居所,千裏迢迢遷往內都。有些拿不到路引卻也跑了的,幹脆便找座山落草為寇了……外有烏國虎視眈眈,內又種種亂象四下紛起,嚴國大危了。”

項影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次卻未曾接話,只是與那軍士把剩餘的交待說盡,便親自把人送出密室去了。

等她再一回來,方才還風度翩翩、儒雅清雋的首輔大人立刻便氣勢外放,直接緩步將她逼進了角落,俯身湊近了問:“你今日與他單獨在密室待了多久?”

項影身體被他挾制,神情卻並無畏懼,只擡著一雙純凈的眼眸與他對視:“半個時辰而已。”

程岐哼了一聲:“那你今日便要陪我在這裏待一個時辰。”

這密室位處程府,自然是他命人所建。只是每每項影用它與人會晤、又正被程岐撞見,他就要這樣沒頭沒腦地吃上一通飛醋。

最開始他還只是悶頭板臉吃醋,後來次數多了,便逐漸習慣了一般,開始轉為如今的直接口頭討伐。

項影只能好笑地將他哄了又哄,翻來覆去地誇讚首輔大人的胸襟度量,再表達一番自己忠貞的情意,終於哄得他滿意地緩和了臉色。

“我允你為父守孝三年,如今時日已近半了。”程岐望著她,“找個空檔,尋幾個中意的秀女,將喜服做了吧。”

項影眼神一凝,轉而又笑開了:“好。”

程岐和她一同用了晚餐,這才施施然回了自己房間。

管家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屢次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敢把這積壓了一年多的疑問說出口。

程岐不是個重欲的人,在項影未進程府之前,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

可如今未過門的夫人都已經擺在眼前了,兩人日日朝夕相處,逐漸情投意合如膠似漆,除了未曾合房,日子儼然已經過成了夫婦模樣。管家怎麽也想不明白,首輔大人是如何硬生生忍下這男子天生的欲·望的。

程岐到了門前停下,掃了管家臉上的糾結神色一眼,便知他又在胡思亂想。

他先前便發覺了這回事,只是不覺得自己有向管家解釋的必要,才故作不知。不過今日或許是由於提到了婚服的事,他心裏多少有些波瀾,又無人可訴,竟是主動和管家搭起話來。

“莫要胡思亂想做些蠢事。”他淡聲警告道,“我答應等她守孝期滿,便應踐行諾言。女子貞潔關乎重大,哪怕她不在乎,我也不能為一己私欲毀了她的名聲。我都不能做的事,你還是收了心吧。”

管家這才知道自家大人早就看穿了自己淺薄的心思,頓時羞愧地無以言表,只能頻頻作揖以示惶恐。

程岐進了房,吹燈落鎖,閉眼卻仿佛還是能看到她的模樣。

他如今已不再去想緣何對她動心,只想護著她一世平安,看她日日歡顏。

皇帝若想動她,那他自能護著;

太子若要害她,那便使計廢了;

這天下悠悠眾口,若是容不下她一個罪臣之女,那便把整個天地都翻攪一遍,他也沒什麽可畏懼的。

她一直在謀劃的,他沒有問,她卻也沒有瞞。若是真到了那一天——程岐嘴角含笑,他應是半分都不會猶豫,只會隨手丟了這腐朽的世間,站到她身前替她擋下所有臟汙的穢語。

內憂外患,天子昏庸看不到。待到國破家亡,他總該睜一睜眼了吧。

以為能寫到大婚的,是我估計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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