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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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三十二

夜深,天幕上灰黑一片,濃而暗的霧遮擋了一切。窗簾沒被合上,窗外亮著的燈盞透了絲絲縷縷的光線進來,房間沒有開燈,借著昏暗的光齊樂洋看見床尾處的長形掛衣架上正掛著他的那套行頭——那是蕭衍叢另一間臥室裏翻找出來的掛衣架,他說那是以前他還在宋南喬家用的,後來他搬出來,這個屬於他的掛衣架也跟著他一起來到這個小房子裏。

行頭還是那身正氣浩然的行頭。但齊樂洋卻無法直視了,一看到他就會想起不久前這些還穿在他身上,沒過多久就被蕭衍一層一層腿去,只露出他白皙如玉的皮膚。那一瞬間,無數罪惡感從心頭湧上來,卻不敵蕭衍一聲聲的“寶寶”。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視線隨即轉移到了蕭衍的臉龐上。蕭衍躺在他的身側睡著了,眼睛緊閉,長而密的睫毛隨著平穩的呼吸起伏著,如同蝶羽在輕輕顫動。蕭衍的鼻梁挺立,似嵩峻的山峰;兩片薄薄的嘴唇,唇線卻無比分明,再往下,是那似刀鋒般鋒利的下頜線以及性感的喉結。

齊樂洋沈醉地盯著蕭衍,情不自禁地擡手在空中虛虛地在黑暗中描摹蕭衍的模樣。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抓住了齊樂洋停在半空中的手指,齊樂洋錯愕了一秒,想抽出手時為時已晚。蕭衍翻了個身同他面對面躺著,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裏,睜著眼睛看他。蕭衍似乎一直沒睡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沒有睡眼惺忪的感覺,齊樂洋這才察覺原來這家夥一直在裝睡。

“睡不著嗎?”蕭衍說,聲音在黑暗寂靜的臥室裏中格外清晰。

齊樂洋靠著枕頭點頭,頭發摩擦在布料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套行頭,我爺爺定做的時候還挺貴的,如果他知道我穿著做那種事,指不定要氣的從棺材裏爬出來打我。”

蕭衍很輕地笑了一聲,把齊樂洋樓進懷裏,說:“是我的錯,我不該控制不住自己。”

蕭衍說話時胸腔發出的震蕩響在齊樂洋的耳畔,齊樂洋耳廓癢癢的,又繼續自言自語:“幸好爺爺定做的時候往大了定,不然今天我還穿不上,你說,要是把你送我的胸針別在行頭上,會不會很奇怪。”齊樂洋腦子裏的想法很多,說話也跳脫,他仰著頭看蕭衍,說:“哦,對了,那個胸針是不是很貴啊,都是寶石鑲嵌在上面。”

蕭衍刮了下齊樂洋的鼻子,說:“寶寶,你是不是忘記我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了?那上面鑲嵌的都是人工覆合成的水晶,和寶石神似,但不如寶石有價值。我暫且還沒有買寶石的能力,不過以後一定會有的,到那時候你要是不嫌棄,我重新定做一個給你。”

齊樂洋用力環住蕭衍的腰,頭埋在他的胸前,甕聲甕氣地說:“我怎麽會嫌棄。其實現在這個就已經很好了。”

蕭衍下巴抵在齊樂洋頭頂,手輕輕拍打齊樂洋的後背:“不夠,我的寶寶值得擁有更好的。”

次日齊樂洋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刺耳的響鈴如同教室裏那急促的上課鈴聲,齊樂洋迷迷瞪瞪在床頭櫃上亂摸一通,好半天才在櫃子邊緣拿到他那即將要墜落地面的手機。

他瞇起眼看屏幕,上方顯示是馮凡龍撥來的電話,他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手機還未放到耳邊,馮凡龍的暴跳如雷的聲音就通過聽筒傳了出來,齊樂洋把手機遠離耳朵,等馮凡龍發瘋停止了才放回到耳邊。

馮凡龍依舊情緒激動,但說話的聲音稍稍收斂了一點,“齊樂洋!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我們約的火鍋不作數了嗎?”

齊樂洋看了眼手機屏幕,12:35,糟了,早就過了他們約好的時間了。

跨年的前一天晚上,齊樂洋拒絕了馮凡龍跨年一起吃晚飯的邀約,馮凡龍指責他有了老公就忘了好朋友,為了補償馮凡龍受傷的心靈,齊樂洋答應他元旦那天和蕭衍一起請他吃頓火鍋,並約定好時間。

可誰知,這一覺竟睡過了頭,並且馮凡龍給他打了數個電話他都沒聽到。

齊樂洋自知有錯,好聲好氣地哄馮凡龍:“好兄弟,別生氣別生氣,這不昨天晚上太晚睡了嘛,今天就不小心睡過頭了。”

“太晚睡了?”馮凡龍停頓了一下,忽然反應巨大,一驚一乍的:“你……你和蕭衍幹嘛去了,不會……你們……臥槽,牛逼啊兄弟。”

齊樂洋聽他這麽說,不明所以地懵了半晌,“啥?”

“那什麽,蕭衍在你身邊嗎?什麽感覺啊?”馮凡龍小聲地問。

齊樂洋這才反應過來,馮凡龍所說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蕭衍,捂住聽筒面紅耳赤地說:“什麽跟什麽啊,你都想哪裏去了,昨天晚上我們打不到車,在外面逗留了很久,才晚會來的。你都想什麽呢。”

當然,就算真的有什麽,齊樂洋也還是會是這個答案,以他的性格,他沒辦法和別人去討論如此親密的事情,即便是很要好的朋友也不行。

“好吧。”馮凡龍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遺憾,不過遺憾並為持續多久,“那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就,你和蕭衍誰在上面啊?”不等齊樂洋回答,他又自顧自的分析:“我感覺應該是衍哥,畢竟他的身高體格都擺在那裏,理應是他,不過,他那麽喜歡你,也不排除他為愛做0這事兒。”

齊樂洋忍無可忍,“啪”地掛斷了電話,給馮凡龍發去新的時間和地點後,把手機扔到了一邊不再理會。

蕭衍不知何時醒了,側著身子看他,沒有說話。齊樂洋瞟了眼蕭衍,莫名心虛,不知道蕭衍有沒有聽到馮凡龍的話,聽到了那得多尷尬,蕭衍會不會認為他和馮凡龍之間經常聊這類的話題?

今天天氣似乎不太好,將近一點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像隨時會下起傾盆大雨。齊樂洋坐起身來,轉頭對蕭衍說:“該起床了,已經過了和馮凡龍約好的時間了。”

“剛剛是馮凡龍打的電話?”

蕭衍終於還是發問,齊樂洋只得點頭。

“他說什麽了?”

蕭衍的表情多了幾分玩味,齊樂洋猜他應該是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一時有些尷尬,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沒說什麽,就問我們什麽時候到。”扔下這句話,齊樂洋穿上拖鞋溜之大吉。

火鍋在步行街附近,人流最為密集,不過因為兩人睡過頭,錯過了午飯點,到火鍋店時店內已經沒多少人了。

馮凡龍早就點好了菜在桌上等著,見兩人來了趕忙招呼服務員上鍋底。

“你倆可算來了,等的我都前胸貼後背了。”他聲音虛虛的,聽起來像是真的被餓了很久。

齊樂洋低頭朝他作了個揖,“對不起對不起,這頓我們請。”

“行吧,原諒你倆了。”

沒過多久鍋底就上來了,鍋底沸騰起來,升起裊裊白霧,馮凡龍開始往裏頭下菜,肥牛肥羊黃喉青菜一個勁往裏丟,氤氳的霧氣慢慢變淡,他七上八下地涮著毛肚,說:“這個月中旬就期末考了,考完放假,放假你倆都在京市嗎?”

齊樂洋夾了塊牛肉給蕭衍,又放了點青菜放到清湯鍋底裏,“我媽現在和那個男的離婚了,我大概率會和我媽去我外婆老家過年。”

蕭衍正將那塊肉往嘴裏送,聽到這話,動作停了,偏過頭直直看著齊樂洋。

馮凡龍知道這事,所以並沒有太過驚訝,他轉而問蕭衍:“衍哥,你呢?”

蕭衍把肉塞進嘴裏,慢慢咀嚼吞下後才回答道:“我不確定,可能在京市吧。”

“唉,好吧,今年過年還想找你們一起學習呢。”

齊樂洋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馮凡龍。這廝竟然主動要求一起學習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馮凡龍無奈:“不用著這麽驚訝地看著我吧。唉,還不是我媽給我報了個補習班,我想著要是你們都在京市,我就跟我媽說不去補習班,跟你們一起學,現在看來這個計劃是泡湯咯。”

“都雙減政策了,你去哪兒報的補習班?”

馮凡龍一臉苦澀:“別提了,就我那當老師的遠房小叔叔,偷偷開了個班,有不少學生都去他那兒補課。雖然這事可以舉報,但我也不敢,畢竟如果被發現了,維持了這麽久的和平關系恐怕就要破裂了。”

怪不得,齊樂洋有些幸災樂禍道:“那你就好好學,等我回來給你帶土特產。”

齊樂洋的安慰極其敷衍且不誠心,馮凡龍聽了心情並沒有變好,反而愁雲更慘淡了一些,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的食欲,一大桌子的菜,他消滅了至少一半。

吃完火鍋,馮凡龍提議去書店,他要去買幾本輔導書用於寒假的補習,齊樂洋也正想去買點京劇專業相關的書籍。書店坐落在步行街的最尾端,是一個二層樓高的書屋。店面裝修得很樸素,每一本書都按照區域劃分,放在自己該放的位置。

學習類的課外書籍和國粹藝術類的分隔在書店的東西兩端,三人便分開行動,齊樂洋和蕭衍往東走,馮凡龍往西走。書架上有些已經拆封過的書供人觀看,齊樂洋抽了一本書頁泛黃書腳卷曲的出來,翻看了幾頁,內裏多是些基礎知識,看到行當分類時他遞給給蕭衍看。

蕭衍站在他的左側,和他靠的極近,兩人幾乎是手臂挨著手臂,頭靠著頭,低頭垂眸。齊樂洋指著書頁上的文字低聲給蕭衍解釋上面所描寫的專業詞匯,“以前京劇有分七個行當,那時候主要按人物的性格特征分類,後來經過演變,只剩下生、旦、凈、醜四種類型。我昨天穿的那套行頭,就是「生」裏的長靠武生……”

齊樂洋語速不緊不慢,蕭衍聽著,時不時擡眼看看齊樂洋,齊樂洋講解時的神情格外嚴肅,那認真的表情似乎是在宣讀某種宣言。

忽然,與他們相隔不遠處傳來一句很輕的帶有一點質疑的“蕭衍”,這一聲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周遭紛亂嘈雜的人群中,齊樂洋卻聽得很清楚,他擡起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很快,他找到了。相鄰書架前站著一個牽著小孩的女人,女人看著三十來歲,臉上未施粉黛,身上的衣裳也很樸素,但優雅的氣質卻是與身俱來的,與她的穿著打扮無關。

齊樂洋看看那女人又看看蕭衍,覺得似乎哪裏有些相似,還未等他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那個女人牽著小孩走到了他們面前。剛剛隔著遠了,看不太清,近看才發現蕭衍的眉眼和這個女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齊樂洋暗暗驚訝,心中有了猜測。蕭衍倒是沒什麽表情,他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女人,女人有些尷尬,“蕭衍,和同學來買書啊?”

蕭衍“嗯”了聲,語氣中帶有齊樂洋從未感受過的冷淡。

“啊,快放假了吧,我和你許叔叔準備……”

她話未說完,蕭衍徑直打斷了她,“我們買好了,先走了。”說罷,牽著齊樂洋的手就準備轉身離開,齊樂洋聽得雲裏霧裏的,一臉迷茫的被拉走。

還未走出幾步,一直縮在女人身後的小孩開口叫住了蕭衍,蕭衍沒停住腳步,齊樂洋卻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臉蛋明明稚嫩可愛,齊樂洋卻在他臉上看到了嫌棄和不屑。

那小孩見他回頭了,用很大的聲音朝他們這麽喊了一句:“死同性戀,真惡心!”

女人趕忙捂住小孩的嘴,低聲怒斥:“你在胡說什麽!”

這聲音不小,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原本在挑選書籍的顧客幾乎是同一時間朝他投來了打量的目光,其中甚至不乏一些討論。齊樂洋腦子轟的一聲,白了一片。他忽然間就失去了思考能力,楞在了原地。蕭衍也楞住了,往前走的腳步停住了,他的手也很快從齊樂洋的手腕上離開。

手腕上的熱意突然消失,齊樂洋的思緒漸漸回籠,他看了眼蕭衍,蕭衍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慌張,齊樂洋忽然感到怒火攻心,他惡狠狠地盯著小孩,朝他走過去。蕭衍卻在他沖動之前制止住了他,女人見狀,拽著小孩溜之大吉。

“你為什麽攔著我!你就應該讓我上去揍他一頓,我真的氣死了,這傻/逼孩子到底有沒有媽教?他媽不教我來教。”

“那個女人是我媽,那個小孩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

齊樂洋啞聲了,和蕭衍面面相覷地站在原地。周圍的人還在看熱鬧,有的膽大的甚至當著他們的面議論了起來。

“這倆孩子怎麽小小年紀就搞同性戀呢?”

“都一表人才啊,唉,有點惡心。”

“快走吧,別等下傳染給我了。”

這一句句話像是一把把利劍,刺在齊樂洋的前胸後背上,他們每說一句,齊樂洋心就揪著疼一下,他不是心疼自己,他是心疼蕭衍,蕭衍被人說閑話,被人嫌棄,被人鄙夷,這些都是他不能忍受的事情。

齊樂洋眼眶發紅,突然像發瘋一般朝著還聚在他們身邊的人群說道:“看什麽看,同性戀怎麽了,就你們這樣子,誰看的上?”

馮凡龍挑好書過來找齊樂洋,便看到了這令人震驚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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