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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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二十三

這場雪沒有再接著下,直至第四天,路面上的雪化得一幹二凈。地面似被清洗了一番,汙垢塵埃被雪水沖刷,像是從未存在過。

孟婷在下雪後的第三天回了趟家,沒有過多在家逗留,離開家時,齊樂洋和她打了個照面。

齊樂洋發覺孟婷這次回來,滄桑了不少,黑眼圈掛在眼下,齊樂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上次和她大吵一架導致的。他也沒問,心裏還在和孟婷賭氣,似乎是想以此換來孟婷的妥協。

齊樂洋認識的蕭衍,對待外人冷漠疏離,看起來永遠都不會生氣,也不會把事情太放在心上。但和蕭衍在一起的第四天,卻第一次見識到蕭衍發火。

這事還得從體育課說起。

雪化之後京市出了太陽,體育課終於可以進行室外活動,體委在上節課上課前就提前預定了齊樂洋的時間,他們好久沒有一塊兒打球了,手癢得很。

齊樂洋也同樣,最近忙著戀愛、學習又加之天氣不好,他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摸過球了。

所以體委邀約,他立馬就同意了。

三班的體育課和隔壁二班一同上,上次體育課兩班人員因為場地問題發生了點摩擦,不算大事,但對方中鋒是出了名的心胸狹隘,這次他看到齊樂洋依舊沒什麽好眼色。

齊樂洋倒不太在意,馮凡龍卻在他身旁小聲地說:“那個時候13號不是個好惹的家夥,要不這次你就別上了,我來?”

馮凡龍球打得一般,基本上都是特殊情況時才會讓他上場,今天主動提出要上場,齊樂洋知道他確實是怕出點什麽事被人發現些什麽。

齊樂洋沒說話,視線鬼鬼祟祟環顧一周,看到蕭衍已經在觀看臺挑了個位置落座後才回答馮凡龍:“我自己來,你去倒顯得我怕他了,他這種人就是得挫挫他的銳氣,否則他會一直這麽囂張。”

馮凡龍見勸不動他,也就放棄,在齊樂洋上場前,馮凡龍還是忍不住囑咐他:“不行就換我,安全是第一。”說著,他瞟了一眼蕭衍坐著的方向:“別起沖突,再起沖突衍哥就要知道了。”

上次和那個中鋒起沖突的事情齊樂洋沒有告訴蕭衍,也要求馮凡龍不要告訴蕭衍。

當時蕭衍在集訓,他不想把這些負面情緒帶給蕭衍,上一天的課已經很累了,齊樂洋希望他能好好休息,而不是因為這種事為自己擔心,後來,也就沒有說的意義了。

蕭衍不是第一次看齊樂洋打球。

初中時,齊樂洋就是學校裏的小名人,除了會唱京劇在,他的籃球打得也很好,只要有他在的場合,周圍都會聚集許多女生,為他歡呼,為他加油。

蕭衍曾混在那群女生中,看過齊樂洋一場又一場的球賽,他清楚地知道齊樂洋打球時背包放置的位置,也知道齊樂洋打完球後的習慣——齊樂洋結束一場球賽後一定要用一條毛巾擦拭身上因運動而流的汗。

蕭衍坐在看臺的第一排,他的身旁放了一杯溫熱的奶茶以及一塊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幹凈的毛巾。

裁判的哨聲響起,這場激烈的比賽開始進行。最先拿到球的是二班的球員,蕭衍不認得,只看到對方球衣上的號碼是13。

很快,20分鐘過去,上半場比賽即將結束,蕭衍看到積分表顯示三班領先了二班3分。

他拿起身邊的奶茶和毛巾走下看臺到三班球員休息區等候,體委攬著齊樂洋往他這邊走過來,隔著不遠,他隱約聽到體委說:“太黑了……小心點,不要被撞倒……臟球……”

即便蕭衍對籃球不怎麽了解,他也能通過體委的只言片語判斷出體委要說的事情,大概是對方球員會打臟球,要大家都小心點。

在即將到達蕭衍面前時,齊樂洋不動聲色撥開體委架在他肩上的手,手肘戳了一□□委,體委瞬間噤聲,沒了下文。

蕭衍不動聲色地看著齊樂洋的小動作,把毛巾遞給他,在齊樂洋接過後又替他把奶茶的吸管插好。

三班球員看到了開始起哄,“蕭衍,怎麽沒有我們的份啊,你也太偏心了吧。”

“去去去,人蕭衍和齊樂洋什麽關系,和你什麽關系,憑什麽給你帶啊。”馮凡龍道。

“他和蕭衍什麽關系啊,不和我們大家一樣嗎。”

“和你,是同學關系,和我還有齊樂洋是好兄弟,懂不懂。”

齊樂洋喝著奶茶,看兩個小學生鬥嘴笑的不行。中場即將結束時,體委把人都叫到一塊商量下半場該怎麽打,蕭衍也就極其自覺地退到了一邊站著,沒有離去,後來他索性就在休息區等齊樂洋結束。

然而他看到對方球員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討論下半場的策略,但唯獨那個13號沒有參與其中,他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三班的球員,直至上場。

蕭衍不禁皺了皺眉。

中場結束,下半場比賽進入白熱化階段,二班比上半場打得更激進了,雙方比分逐漸不相上下,比賽進入五分鐘倒計時時,齊樂洋拿到了球,他準備拼一把,嘗試投三分球,誰知就在他彈跳起身時,身著13號球衣的那人跑了過來,以身體為力量的載體撞上了齊樂洋。

齊樂洋被突如其來的沖撞撞出幾裏開外,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和手臂都磨傷了。

在場的人都被嚇得呆滯了幾秒,隨後才發出驚呼與尖叫聲。體委尤其是呆住了,他沒料到中鋒會如此睚眥必報,只一次小沖突就進行報覆。

“什麽意思啊?球技不行就打人?”

“哪裏打人了?躺地上那個菜雞是他自己摔倒的,關我們什麽事啊。”

“菜雞說誰呢?這麽快就破防了?來,我們都站在這,你有本事就來繼續撞。”

蕭衍和馮凡龍沒有立刻加入其中,他們三兩步跑到齊樂洋身邊,蹲下身問:“怎麽樣?還好嗎?”

齊樂洋半坐在地上,手捂著腳踝,眉毛緊皺,痛苦地說:“還好,就是腳好像動不了了。”

“他媽的,我這就去給你報仇。”馮凡龍擼起袖子準備起身,卻被蕭衍制止了。

他壓制著怒氣說:“你在這陪他,我去。”

齊樂洋從未見過這樣子的蕭衍,他面無表情,眼神冷冰冰的,周身都繞著寒氣,像是剛從冰原之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如同冰錐一般刺人的冷意,齊樂洋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齊樂洋心裏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他和馮凡龍對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蕭衍,著急地說道:“別去了,這事交給老師處理……”

但蕭衍好像失了智,頭也不回地加入混戰之中。

“快,扶我起來。”

“哦,好好。”

齊樂洋的腳多半是崴到了,且比較嚴重,他腳掌一沾地,腳踝處就鉆心的疼,但此刻他顧不上這麽多了,在馮凡龍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往混亂處走去。

蕭衍不顧齊樂洋在身後的呼喊,直直朝13號走去。13號被自家球員護在身後,面朝三班球員,正和他們對罵的起勁,忽然一股力量把他往後拽,在他還未搞清狀況之前,肚子硬生生挨了一拳,他哀嚎一聲,捂住腹部,咒罵一句:“你他媽……”後看清了打他人。

蕭衍一臉戾氣站在他面前,他不知是被打的還是因為蕭衍這個人,竟沒了後話,還有些發楞。蕭衍是誰啊?三班好學生,年紀第一,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長得帥,脾氣好。當然,這些標簽都是他認識蕭衍的途徑。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看到蕭衍後有一瞬的停頓。

周圍的混亂聲忽然停下,所有人都屏息地看著兩人,13號似是被這些目光盯的有些丟了面子,於是想也沒想就出拳朝蕭衍打去。

蕭衍沒有躲,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左側臉頰挨了13號一拳。

“臥槽,你……”齊樂洋見了推開馮凡龍的攙扶,不顧自己的腳傷,想立刻去和13號大幹一架,幸好馮凡龍拉住了他,沒讓他上前。

就這麽一個瞬間,齊樂洋被體委帶走,馮凡龍也跑去了別處。

蕭衍是故意的,他在受了一拳之後開始反擊,專挑看不見的地方打,13號也全力揮拳回擊蕭衍。一架下來,13號明處無傷,蕭衍倒是臉上破皮見血了。任誰看了,都覺得蕭衍才是受害者。

場面更加混亂了,兩人攪打在一起,沒有人敢上前勸架,最後還是體育老師急忙趕來把兩人拉開。

教導主任辦公室。

參與鬥毆的所有人都在被謝主任訓,當然,除了蕭衍。

並不是蕭衍成績好就能搞特殊,而是他打13號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兩班人馬吵架上,幾乎沒有人看到蕭衍出拳打了13號。但13號打蕭衍,所有人都看到了。

13號依舊在同謝主任爭辯,他指著蕭衍,“是他先出拳打我的,我那是屬於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他打你哪裏了?怎麽你臉上沒傷,蕭衍就有呢?還是說別的同學都汙蔑你了?個個都說你先動的手,個個都說你欺負蕭衍,怎麽別人就不這麽說蕭衍非得說你呢。人家齊樂洋還在醫務室,腳都瘸成那樣了,你沒有一點悔過之心,反而還在這裏給我狡辯?”

“我……”13號啞口無言,確實是這樣,當時他們都在和三班爭吵,沒有人的註意力放在蕭衍身上,也沒有人相信蕭衍會打他,畢竟蕭衍是好學生的代表,再者,或許他們都知道,只是不說。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同學之間要和諧相處,友愛互助,體育課的戶外活動是讓你強身健體、勞逸結合,不是讓你們進行架鬥毆的……”

“行了,都給我寫3000字檢討,放學之前交上來。”

“你是不知道,衍哥一個左勾拳一個右踢腿,就把他打趴下來,更絕的是,在場的人都不敢上前,就眼睜睜看著衍哥和他打,最後教導主任過來問的時候,好多在場的都指證他先打的蕭衍,蕭衍才是正當防衛。而且,他們在主任辦公室也吃了一個大虧,主任一口咬定就是他們的錯,還罰他們寫3000字檢討。”

蕭衍到醫務室的時候,就聽到馮凡龍用著誇張的語氣給齊樂洋描述他到醫務室後發生的事情。

蕭衍和13號扭打在一起之前,體委就讓馮凡龍去通知老師,自己則強行把齊樂洋送到了校醫務室。所以後面所發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只能由馮凡龍添油加醋給他描述。

後來,齊樂洋問起,體委才告訴齊樂洋他之所以能如此有條不紊地做出這些規劃,都是蕭衍給他說的。

齊樂洋很難說清楚他知道後那一刻的心情,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從胸腔溢出來了,怎麽也收不回去。

見蕭衍來了,馮凡龍自覺離開,“那什麽,我想起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就先回教室了啊,蕭衍,你好好照顧他啊。”說罷,不等蕭衍和齊樂洋反應,他就一溜煙跑了。

校醫有事出去了,又沒了馮凡龍的聒噪,醫務室突然靜了下來。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空氣中彌漫一股尷尬的氣氛。

“腳疼不疼?”

“臉疼嗎?”

兩人同一時間開口說話,且所說的話都是一個意思,都稍微呆了片刻,然後兩人突然就笑了。尷尬的氣氛由此破解。

齊樂洋坐在病床上,左腳腳踝上了一層土黃色的藥蕭衍蹲下身子,用手握住齊樂洋的左腳,又查看了齊樂洋身體上的傷痕,而後輕聲地問:“疼嗎?”

他的語氣裏有無盡的溫柔,和球場上的那個他一點也不像。

齊樂洋搖頭,“現在還好了,不是很疼了。”說著,他用手觸碰了一下蕭衍臉頰上的傷口,“你呢,還疼不疼,有沒有上藥。”

蕭衍擡頭看向他,沒有回答,他看到齊樂洋因痛而一直蹩著的眉頭,眼裏是止不住的心疼,他的眼神在從齊樂洋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後,又移回到齊樂洋的腳踝上。此時的腳踝已經腫了起來,像一個剛剛烤好的還在冒著熱氣的饅頭,蕭衍很輕很輕地撫摸齊樂洋的腳踝周圍的皮膚,像是在撫摸一個易碎的珍貴藏品。他沒敢用太大的力度,齊樂洋感覺受傷的地方酥酥麻麻。

齊樂洋想要安撫蕭衍的心情,又不想在蕭衍面前表現得太過脆弱,他想了想,半開玩笑似的說:“我以前還挺厲害的,打球的時候可多人圍觀了,比現在強太多了。那時候可多人給我送水了,我每次打球都會有人偷偷放一瓶水在我的包前,也不知道是哪個女孩子。”

蕭衍樂了,倒沒有吃醋,“你怎麽就知道是女孩子呢?”

“那時候我也沒想過男生可以喜歡男生,就覺得是女孩子,難不成是你送的啊?”

蕭衍又不回答,他知道這是齊樂洋為了讓他開心一點的小伎倆,但他太心疼齊樂洋了。

心疼齊樂洋在這場球賽中受傷的腳踝,也心疼齊樂洋在他面前故作堅強的樣子,不喊疼,不傾訴自己的委屈。

蕭衍將手中的動作停下,擡起頭看著齊樂洋,齊樂洋沒有聽到蕭衍的回答,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蕭衍看,他身後的窗子敞開,有冷風吹進來,他聽見窗外樹枝上偶爾的幾聲鳥叫,樹下學生的喧鬧聲。

也聽見,蕭衍對他說:“寶寶,以後在我面前不要隱藏自己的委屈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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