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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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飛機落地京市時是上午11點,距離母親家午飯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時間很充沛,於是蕭衍便前往公共交通停車點搭乘公交車。

此次回來只是為了給他的母親慶生,所以他並未帶什麽行李,18寸的行李箱裏除了兩套換洗衣物之外,還有一份他送給母親的禮物。

京市這天出了大太陽,一輪烈日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夏初京市的氣溫並不算高,但中午時分的陽光落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還是有些灼熱感。

這份灼熱感促使著蕭衍推著行李箱快步到達了發車點的候車臺。

候車臺有一處陰涼地,地方不大,已經有幾個人站在那兒躲避日光了,蕭衍猶豫了一下,還是緩慢踱步過去,站在了最邊緣。

等了不到五分鐘,公交司機開始安排乘客上車。

蕭衍走在最後,上車時只剩下最後排的位置可以供他選擇。他掃了一眼,最後選擇坐在了左側靠窗的位置。

他把行李箱放在座位前方,用兩腿夾著。

這動作並不好受。

他身量高,腿長,座位前方的那方狹小空間本就不夠他放置雙腿,這會兒還多了一個行李箱跟他搶占,雙腿只能僵硬地維持這個姿勢,直到他下車。

好在母親家距離機場並不算遠,車程也不過二十分鐘,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車子開始緩慢行駛在空闊的路上,蕭衍微微側身,手肘撐在玻璃窗邊沿,看初夏的綠植從眼前閃過、消失。

公車行幾分鐘後,蕭衍拿出耳機戴上,播放了一首他聽了很多年的歌曲,這首歌和這座城市一樣,滿是回憶。

蕭衍記得,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也是這樣一個日光灼人的日子。那時他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窗戶散落進來,落在了他有些泛紅的耳廓上,就好似耳廓上的紅潤是被陽光給灼紅的。

蕭衍還記得,那時身旁人靠他很近,跟他講述這首歌的故事,可他那時卻只關註到空氣中胡亂飛舞的灰塵,就如那一刻他胸骨之下狂躁不安、左右亂竄的心。

公車到站播報提示音響起,蕭衍將走遠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提上行李箱下車,從公交站臺走到母親現在居住的小區。

到母親家時剛好12點。飯菜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剩還未到家的許知南。

宋南喬讓蕭衍坐在沙發上先吃會兒水果,等許知南到家了便可開飯。

許知南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今年已經上高一了,他一直不太待見蕭衍,從記事起就是如此。盡管宋南喬對待他比對待蕭衍好上無數倍,他也討厭蕭衍這個外人一樣的存在。

小時候蕭衍能夠理解他這種行為,不過就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只是隨著年歲的漸長,蕭衍認為,心性的成熟至少會讓許知南不那麽難以接受他這個獨立的個體,然而他錯了。

討厭,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蕭衍坐在沙發上,許桐從茶幾上拿起一個橘子,遞給蕭衍:“小衍,吃橘子。”

蕭衍接過橘子:“謝謝許叔。”

之後又是一陣無言。

蕭衍把玩著手中的橘子,思忖著要不要找個話題來抵消彌漫在客廳內尷尬的氣氛。

於是開口說了句最為客套的話,也是他認為,最為不尷尬的話:“叔,你們最近都還好吧?”

許桐喝了口茶,笑道:“挺好的,都挺好的,知南的成績在這個學期提升了不少,你媽媽的身體也恢覆到了健康的狀態。”他放下茶杯:“不說我們了,你呢?”

“啊?我?我也挺好的,前一陣子挺忙的,這段時間才慢慢閑下來。”

“我們不擔心你的工作,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其他的事情了。”

這話說得很委婉。

在蕭衍過去長達10多年的生活裏,許桐並未給過他實質性的父愛,“父親”這個詞從來都只是名義上的。

而過去的那些所作所為也讓許桐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資格去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來跟他談論這些,便也只能側面打探一下。

蕭衍沒有回答,只是笑笑。

直到許知南到家了,這段有頭無尾的對話才得以終止。

吃飯時,蕭衍把那份禮物送給宋南喬,說祝她生日快樂,宋南喬很開心地收下了。而坐在他對面埋頭吃飯的許知南擡眼看了他一眼,突然嗤笑一聲,又埋頭繼續吃飯。

吃了兩口後,便甩下筷子說:“我吃飽了,你們繼續。”就進了房間。

蕭衍沒理會,沈默地吃完了飯。

吃完飯蕭衍回到了自己在京市的住處,那是一套在京市一中附近的二居室,房子常年有人打掃,床單被套也是新換的,他扔下行李箱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頭藏在柔軟的枕頭之下,猛地吸著氣。

明明過去了這麽多年,床單也一輪一輪更新,可蕭衍還是能聞到那人殘餘的氣味。

蕭衍在年假的第三天回了海市,他在去機場前,先去了從前常去的那家店買了幾份烤鴨。宋南喬送他去的機場,進候機廳前,宋南喬一直在絮絮叨叨,說要他照顧好自己,不要生病,早點找個能陪伴他的人。

蕭衍一一應著,突然就給了宋南喬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蕭衍來之前就想好了動作姿勢。在抱上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就釋懷了,他選擇和過去的自己和解,也選擇和宋南橋和解。

-

海市,蓉苑。

齊樂洋靠在沙發上,左腿平搭在沙發扶手上,原本纖細白嫩的腳踝處又紅又腫,像是被人拿木棍打了。

“您老人家也是很厲害,上個樓梯還能把腳給崴了,崴了就算了,還能腫這麽大,這他媽比我小時候吃的老面饅頭還大。”葉木指著齊樂洋紅腫地腳踝說。

齊樂洋不以為然:“沒這麽誇張,那老面饅頭我可吃過,比我地腳踝大多了,再說,我這不是以為兩三天就好了嘛,怎麽知道會變成這樣。”

三天前齊樂洋上樓梯時出了會神,一不下心踏空了一層臺階,結果就造成了現在這樣的悲劇——下地走不了路,就連上廁所都得有人扶。

“行了,我帶你去醫院。”葉木把齊樂洋扶起來,“能走嗎,要不要背你?”

“能能能,我跳著走。”齊樂洋雙手握緊葉木的手臂,左腿蜷起,右腳一步一步地跳。

“你這也太磨蹭了,我背你。”

齊樂洋乖乖趴在了葉木背上,雙臂環住葉木的脖子,嘿嘿兩聲:“還是小木好啊。”

“這會兒知道我好了,平常也沒見著你說我好。”

“你的大恩大德等我好了再報。”

“請我喝兩次酒。”

“成。”

上了車,齊樂洋才想起來問葉木:“你掛號沒?”

“你忘了?我爸是中心醫院骨科主任啊。”

“哦對,我給忘記了。”他說這話時語氣沈了幾分。

“什麽?”葉木察覺到了不對勁。

齊樂洋沒回答,轉頭看向車窗之外,街道邊的便利店門口還掛著一個火紅的燈籠,應當是春節期間掛的一直沒取下,燈籠下方的紅色流蘇被風一吹,全都糾結、纏繞在一起。齊樂洋覺得那些流蘇就和他這幾天的思緒一樣,理不清。不然也不至於葉叔叔在海市中心醫院工作也給忘記了。

到了醫院,葉木直接帶著齊樂洋到了門診部的302室。

“這不是會診室吧?”齊樂洋看了下周圍的環境,沒有來來往往病患家屬,也沒有急匆匆的醫生護士,這裏是安靜的,不同醫院其他亂哄哄的地方。

“這是沒坐診醫生的辦公室,我爸說他的徒弟今天不需要去坐診,就讓我帶你來這。”

葉木顯然是對這了如指掌,一個左拐一個右拐便把他帶到了302室。

此刻302室的門是緊閉的,葉木不確定裏頭有沒有人,便把齊樂洋放下來,讓他扶著墻自己站會兒,他先去看看。

葉木敲響了302的門,裏頭傳出了一聲“請進。”

聲色低沈,質感清透,齊樂洋覺得有些熟悉,但不敢確認是否就是自己記憶中的那段聲音。

得到回應的葉木轉身去扶還站在墻邊的齊樂洋,“走了。”

“哦,好。”齊樂洋松開緊貼墻壁的手,他單腿跳著,低頭看地,像是在逃避什麽。

直到302的門被打開,齊樂洋才擡起頭目視前方。

只一眼對視,他就楞在了原地。

辦公室裏,蕭衍穿著白大褂,視線和他相撞,他手中的筆停了下來,眼眸中閃過覆雜的情緒,驚訝、驚喜,或者其他,齊樂洋說不出來是什麽。但很快這些情緒又都掩藏在蕭衍深邃的眼眸之下。

周遭的聲音也仿佛全都消失了,齊樂洋屏住呼吸,想確認是否是在夢裏。

葉木不知道倆人之間的關系與過去,只覺得疑惑,見齊樂洋一動不動地看著醫生,他想拍了拍齊樂洋的肩:“你幹嘛呢?”

齊樂樣神緒被這一拍,給拍了回來。

看到這一幕的蕭衍突然微蹩了一下眉,這細微的動作被齊樂洋捕捉到,他稍稍側臉躲過了葉木後續的動作,不經意甩開了葉木的手,自己跳著到了凳子前坐下。

葉木摸著後腦勺,琢磨不透這位祖宗的想法,也跟著到了蕭衍跟前。

“蕭醫生,是葉主任讓我來找你的,我爸他應該跟你說了吧。”葉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剛也沒說自己是誰,就直接進來了,這會兒被蕭衍盯著看,才覺著自己有些失禮。

“嗯,說了。”

“是這樣的,我這兄弟前幾天腳崴了,現在腳踝腫得很大,稍稍一用力就痛。”

蕭衍忽視齊樂洋的臉,直接開始觀察齊樂洋的左腳踝,說:“腳擡起來。”

齊樂洋聽話地動了動腿。

他握著齊樂洋的腳踝問:“腳崴幾天了?”

指尖觸上腳踝的熟悉的溫熱感讓齊樂洋一瞬間失了神,他忽然像是被拉回到了9年前那個初冬,蕭衍也是以同樣的姿勢,握住他受傷的腳踝。只是同現在不同,蕭衍那時害怕他疼,會在抹藥的時候給他輕輕地呼氣。

蕭衍擡眸,見眼前人不回答,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腳崴幾天了?”

比起9年前的蕭衍,現在的蕭衍更沈穩了,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變得低沈了不少,褪去青澀的輪廓更加分明,讓人覺得有些遙遠。

齊樂洋慌了神,不經大腦思考就回答:“夏至那天崴的。”齊樂洋沒有說是3天,也沒有說是幾號,反而是說了個夏至。

他咬咬嘴唇。說這是試探也不足為過。

蕭衍握著腳踝的手頓了頓,手上的力度沒控制好,疼得齊樂洋沒忍住“嘶”了一聲。

“抱歉。”蕭衍松開齊樂洋的腳踝。

“可能是軟組織挫傷,你先帶他先去拍個片。”蕭衍遞了張申請單給葉木。

“哦好,謝謝蕭醫生啊。”

出了辦公室的門,齊樂洋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他有些脫力地被葉木扶著。

“你怎麽了?你跟那個蕭醫生認識?看你們倆剛剛的表情都好像不太對啊。”

齊樂洋搖搖頭:“先去拍片吧。”

放射科人特別多,齊樂洋等了半個小時才到他,拍完後又等了五分鐘才拿到結果。

他拿著結果回到302,進去前,他讓葉木不要扶他,他自己進去。

“你這樣別等下摔跤了。”

“我自己可以,真的,待會出來了你再扶我。”

葉木看了眼302的門牌號,又看了看倔如牛的齊樂洋,似乎明白了什麽,便也沒再堅持,讓齊樂洋自己扶墻進去了。

蕭衍拿著齊樂洋的X光結果看了一會,說:“是軟組織挫傷,你現在這還不是很嚴重,吃點藥就行,不要吃辛辣食物,多吃蛋白質豐富的食物,最好不要左腳用力,適當熱敷。”說完他低頭寫了張藥單給齊樂洋。

齊樂洋楞楞地看著蕭衍,沒有接那張藥單。

辦公室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帶有熱氣的風吹進來,吹動了停在空中的那張藥單,紙張發出聲響,良久之後,齊樂洋說了句:“對不起啊。”

這四個字聲音極小,比剛剛風吹紙張發出的聲音還小,輕飄飄地落在了蕭衍的耳朵裏,像是驚濤駭浪。

蕭衍沒有回答齊樂洋的話,手仍保持著遞藥單的姿勢,執著而倔強。

齊樂洋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因用力握拳而有些泛白,他松開拳,掌心留下了指甲嵌入的印記。

他揉搓了那幾個指甲印:“你還在生氣嗎?”

“生什麽氣?”蕭衍抖了抖紙張,回問道。

齊樂洋張張嘴,原本想好的措詞被這四個字噎住。

是啊,生什麽氣?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問這句話。

掌心的血液漸漸回流,蒼白的皮膚也終於帶有一點血色。齊樂洋聳了一下肩,像是放下了什麽,又像是做了什麽決定。

於是擡眸,接過了那張停在空中許久而因重力下垂的藥單。

齊樂洋拿好藥單站起身,道了謝:“謝謝蕭醫生。”

“不客氣。”蕭衍低頭盯著桌面上的文件,不再看他。

他這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離開之前,齊樂洋鼓起勇氣對著蕭衍說:“對了,蕭醫生,你剛剛說的註意事項我不太記得了,能不能加你微信,有什麽問題方便問你。”這理由太蹩腳了,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能獲取蕭衍聯系方式的辦法了。

他剛剛在想,如果蕭衍真給了,要麽就是放下了,要麽就是沒放下,總之無論如何他都還有50%的機會。

-

“你和蕭醫生認識?”拿完藥回到車裏葉木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齊樂洋。

齊樂洋系好安全帶,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拿出手機看剛剛加上的微信。

蕭衍微信的頭像是昏暗燈光下的一雙人影,那影子齊樂洋再熟悉不過了。

見齊樂洋始終緊盯手機,葉木又開口問:“嗯?怎麽不說話?”

“認識。認識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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