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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of me

慕尼黑,中雨,安靜狀態下脈率:85次/分。

-我今天淋雨跑來訓練。

她說下午出門,南濱也突然下雨。

-我們算不算今天一起淋過雨了?

-你在開玩笑?

項目(3組):原地拉繩索,跨步站立蹲下拉杠鈴,等軸頸測功機,引體向上。

——摘自陳淮越備忘錄的日記

真想讓你知道,那一刻若無其事地,開出的那句玩笑話,說的可是喜歡你啊。——東野圭吾

不喜歡慕尼黑,這裏沒有路黎。

七月底休假一周。

約翰遜邀請陳淮越出他家玩,婉拒。

解樅樂約眾人去新西蘭滑雪,婉拒。

在巴黎見過克雷格,陳淮越馬不停蹄地飛回國內。

馮幼苓打趣:“這行程比我們出差的都忙。”

行程確實非常忙,一個來回需要花兩天的時間,剩下也就能在南濱待兩天。

到了南濱才聽方可櫻說,她和路黎趕在下月補課前,要到雲棲山玩兩天。

陳淮越連家都沒回,喊了宋丞任宇祺,直接從機場叫車,一行人直奔雲棲山。

陶喆的《天天》,他都聽得會唱了。

披星戴月跨越千山萬水,因為猝不及防的回眸中的那一絲驚喜,舟車勞頓的疲累頃刻煙消雲散。

你要相信,心上人就是有這個魅力。

月光緩漫如流水,清新淡雅的晚香玉香氣,在整個民宿的庭院中蕩漾。

“我怕…等到開學回來,有的人不認識我了。”

雖然是對路黎說的玩笑話,但陳淮越知道這也是借此講出的真心話。

女孩突然從津海轉學到南濱,還是和他同一所的高中,這件事情像是一場美夢。怕是黃粱美夢,大夢醒來一場空。

遇到雲棲寺每月夜晚開寺的日子,路黎走在前面,陳淮越跟在身後。

驅蚊手環的借口是靈機一動,怕她被青苔滑倒是真的擔心。

握女孩手腕,不敢握她的手,害怕大膽的動作徹底將她的心嚇跑,這大概只有青春期的少年才會有的心理。

其實,每次見到她望向他的清澈幹凈的眼眸,心裏想著的都是想要吻她。

握著她的手腕,不想松手,就算已經到了雲棲寺中。

直到遇見穿著灰袍的僧侶。

夜雨忽寄,寺廟中落入蓮池的雨滴聲,都像是一聲聲的木魚聲。

陳淮越是無神論者。

可是看到女孩在繚繞香火中,低頭斂眸虔誠祈禱的時候,陳淮越也禁不住在心中默默許願:

“路黎,祝你心願成真。”

陳淮越和心愛的女孩只來過一次雲棲寺。

後來,路黎離開南濱,兩個人斷了音訊,他卻像是留了一瓣珍貴心事在這裏。

每年夏休期回國,無論時間如何緊湊,都會堅持來一次雲棲山,住上四五日,或是住上小半月。

為何而來?

為了追尋過去的回憶,就算那些曾經已如過眼雲煙。

一日傍晚經那條夾林石道,從側邊角門進了雲棲寺,踱步走過通過院墻邊的小路,心裏想著高二那年暑假來雲棲寺,與路黎牽手遇到寺廟僧侶,她受驚般臉紅掙開時,在這條路上的哪個具體位置。

詩人下筆多狠啊,寫著:“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文學具有延遲性,年幼時咿呀學語,年少時似懂非懂,當閱歷成熟後,驀地如夢初醒。

寺院中的高墻下有經過的僧侶,白發蒼蒼,已是六七十歲的模樣,看起來在雲棲寺住了很多年。

大概他總是十分奇怪,放著雲棲寺大門不入,偏偏每次都從相當偏僻的東側小門進寺,讓這位僧侶留意了。

“您常住山中?”僧侶問。

陳淮越說道:“小住幾天。”

僧侶朝陳淮越施禮,微笑道:“連著幾天見您,好似有緣。今日在此等候,心想若能見到,送您一張字條。”

說著掏出一個布袋,取出一張折疊成紙條的信紙,躬身遞給陳淮越。

陳淮越稍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伸手去摸衣服口袋,口中說著“稍等”。

小時候陪馮幼苓逛過寺廟,途中總會遇到遞佛經手串的僧人,借此賺取錢財。

只是線上支付快速發展的當下,很少有人還會隨手裝有現金。

僧侶忙解釋道:“施主,討錢絕非本意,眾生造業不同,因此度不盡,您與雲棲寺有緣法。”

再次說完,待陳淮越接過字條,僧侶已告別離開。

陳淮越輕凝眉心,幹凈修長的手指展開幾番折疊的字條,看見上面寫著兩豎行毛筆小楷:

“流水湯湯,濯子袍裳。水已載舟,波瀾不休。辟土系根,此生無虞。”

陳淮越看得雲裏霧裏,可總歸是僧侶好意沒扔,隨手裝在沖鋒衣口袋裏。

回南濱以後,在家中住了兩天。馮幼苓看見陳淮越隨手搭在沙發上的沖鋒衣,想著隨手幫忙送去洗了。

順手掏了衣服兩側的口袋,摸出一張字條。

“這是?”

陳淮越從餐廳咖啡機那裏投過來一眼,漫不經心地應道:“前幾天去雲棲寺,一個僧人給我的。”

馮幼苓看了看字條,說道:“這可能有玄機,我找人幫忙看看。”

陳淮越聽了淺笑了聲,毫不關心地端著咖啡上了樓。

陳淮越依然覺得自己是個無神論者。

這個認知並沒錯,他不信仰任何一個宗教。

只是,他有時仿佛也無法解釋,為什麽每次去雲棲寺都要去許願,在路上遇見教堂也要駐足停留。

“願以我顛沛沈浮,換她一生長樂溫暖。”

心意虔誠到神明都感動。

水溶C對NFC果汁說:“我喜歡你。”

NFC果汁問:“為什麽?”

檸檬味水溶C說:“因為只有你有番石榴口味。”

方可櫻說路黎最喜歡的水果是石榴,她喝的果汁也喜歡石榴口味。

她倆罰站的時候,陳淮越買過,雖然說了十分欠打的話。

升入高三課業較高二重了很多,每個人的臉上都寫了兩個字:好累。

不知道該怎麽對她好,只能從一些細微小事上入手,比如課間幫買一瓶果汁。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便利店一直滯銷的番石榴汁突然遭遇瘋搶,陳淮越有一天差點沒買到。

很煩。

但是總要想辦法面對可能會發生的情況,番石榴汁斷貨。

陳淮越周末去了一次商超,選了一個最新生產日期,搬了四箱回家。

每天去上學都在書包裏裝一瓶。

某運動品牌的黑色單肩斜挎包裏一根筆都沒有裝,只有一瓶NFC的番石榴汁。

任宇祺:牛逼。

宋丞:陳癡情。

陳淮越:學著點。

慕尼黑每年冬天都特別冷,雪也下得很大。

天空像是一張被扯破了的鵝毛被子,搓綿扯絮似的蓋滿了整個城市。屋頂和窗臺上鋪了厚厚的雪,壓的人呼吸有些困難,像是吸入了棉絮。

這是陳淮越來歐洲跑低級別方程式比賽的第二年,他孤身一人住在慕尼黑。

他向來睡眠質量良好,今晚卻在深夜無聲的落雪中醒來。

半拉上的窗簾外,可以看見有雪花接連飄落。

陳淮越站在拉開的窗簾中間,眸光定定地望著窗外慕尼黑的雪。

月是故鄉明,冬雪也是南濱的更美。

南濱是亞熱帶城市,冬日下雪在陳淮越的記憶裏,屬於極為罕見的事情。

偏偏她回來的那年,南濱冬天下了一場雪,冬港尤其大。他們一行趕在雪停的間隙,到冬港看雪景。

陳淮越站在窗邊很久,方才折回到不遠處的沙發坐下。

手機屏幕被點亮,在社交平臺上面搜索,路黎不喜歡在社交平臺分享生活,他連偷偷看她生活近況的機會都沒有。

新加坡一年四季都穿夏裝,慕尼黑的夜大雪紛飛,新加坡還是驕陽似火。

原來真的是黃粱一夢,她還是消失在他的生命裏,決絕地轉身離開,甚至連一聲告別都不給。

他聽說了她的家庭變故,父親另外組建了家庭。那年寒假,她最需要他陪伴的時候,他卻也無暇分身,絲毫沒有留意到她的情緒變化。

陳淮越問自己,如果當時他什麽都知道了,真的能留下路黎嗎?

在眾人眼中光鮮亮麗的他,還不是什麽都仰仗著父母,有什麽資本和能力勸說路黎,因為他而繼續留在南濱。

拿錢給她?恐怕女孩只會更加堅定地離開南濱。

為了她高三下學期不來德國了,可她還是需要面對父親組建新家庭的變故。

說到底還是因為他自己的私心——想把她留在身邊。

削瘦的指節抵在額前,陳淮越有氣無力地斂起薄薄的眼皮,似夢似醒之間,腦海中想起當年在冬港落雪時分,在房間門口堵住路黎,霸道地塞給她刻著自己名字的校徽銘牌……

額頭從手指上滑下,陳淮越從淺夢中驚醒,冷白的臉頰上有微涼濕意,他頹廢地垂下一截手臂,輕輕地嘆了口氣。

恍惚間想起高二那年,讀不懂的詩。

夢境中漫著一層虛浮的白霧,孤寂如他,即便夢中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看起來也摻著失意。

“白指垂落如中彈的飛鳥”,是夢醒過後失落惆悵的他。

思念像不停奔跑的棗紅馬,沿著記憶的鐵軌,帶著他回到故鄉,回到過去,只可惜過去成了他的夢。

“我在這屋裏夢見南岸第一次下雪。”

他很想家,很想她。

註:真想讓你知道,那一刻若無其事地,開出的那句玩笑話,說的可是喜歡你啊。——東野圭吾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陸游《沈園二首·其一》

我在這屋裏夢見南岸第一次下雪,白指垂落如中彈的飛鳥。——張棗《南岸第一次雪花》

雲棲寺改名啦,僧侶的字條,結合路黎的那張看,之後會解釋,大家可以先猜一下,和名字有關。

張棗的詩,解釋全是個人主觀,主觀理解稻田借指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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