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一手謀劃

關燈
屋內,藥香漫漫。

旌竹餵完最後一勺湯藥,將藥碗遞給琥珀,又細心地替白鴛掖了掖被角,溫了道了句:“好好休息。”便待起身。

白鴛卻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角不放手。

“旌竹,”她道:“我聽你的,好好養了一個月的傷,你是不是,應該兌現你的承諾了?”

這一個月來,她緘口不提乖乖配合。他幾乎以為她已將這事遺忘。

他嘆了口氣,擺手將琥珀打發出屋,重新在床沿坐下。迎著她的目光,不知該從何說起。

良久,他道:“與你相遇,比你以為的還要再早上一些,並不是在祁山腳下,而是在紅楓島。或許相遇二字不夠恰當,因為紅楓島那次,是我單方面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聲音又輕又緩徐徐道來,“我為尋莫驍,而輾轉尋至紅楓島,只是當時的紅楓島早已荒蕪。也是那日,我遠遠望見了落寞的你。”

莫驍,是師父的名字,白鴛目光微閃,輕聲問道:“你與師父相識?”

旌竹並不立刻回答,彎了彎嘴角,笑得諷刺,“若要講究,我當尊稱他一聲師叔,但同時,莫驍亦是我的殺父仇人。”

旌竹的話,令白鴛震驚非常,師父從來正直寬宏、慈悲心腸,自小對他們的教導亦是如此。這樣的師父卻是旌竹的殺父仇人,她愕然,實在無法將兩者聯系上。

“所以,祁山腳下,你救我並非臨時起意,你接近我,是為了尋師父報仇?可師父早已辭世。”白鴛的呼吸漸漸急促,說得極不確定,仍有許多事想不明白,隱約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果然聽旌竹又道:“雖然沒有證據,但我不相信,他會死得這樣輕易。特別是在遇見了你與陸仟寒後,我更是有了一個懷疑,莫驍未死,一切皆是他的一手謀劃。”

“一手謀劃?”白鴛覺得旌竹的話簡直匪夷所思,他是想告訴自己,師父是詐死?這一切不過是個局,可理由是什麽?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

旌竹並不急著回答,他知道自己的話在她聽來有多荒謬無稽。於是他與她說了一個故事——

那是一個在歲月的長河裏逐漸敗落而被世人遺忘的門派,派內脈脈相傳著一本詭譎密譜——含光。

傳至老者那一脈時,他決定將密譜的下半闕連同它的秘密深埋地底,彼時,門下僅收了三名弟子,一名弟子喜著藍衣,一名弟子喜著白衣,而最後一名弟子是老者的女兒。

藍衣弟子與白衣弟子既是同門師兄,更是莫逆之交。直到相思紅豆千絲結,回首已成陌路,再也無法三人同行,此後的一切都變得微妙起來。

不久後,老者將女兒許配於大弟子白衣。而二弟子藍衣自此將畢生精力皆投於武學,視武如癡。

可對於含光,像是隔著一層破不去的屏障,藍衣始終無法透徹。

終於在嬰孩的啼哭聲中,藍衣撞破了含光的秘密。

含光、含光,若非意外藍衣永遠不會知道它下半闕的存在,藍衣以為這一切皆是師父的私心,於是奪走了含光,“你想把最好的都留給他!我不會允許!”

三年後白衣死於藍衣劍下,不能瞑目。可那片屏障仍未打破。

老者的病榻前,藍衣悄悄去見了老者最後一面。

他面有狂態,質問老者,“同門相殺,是否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言?”

老者悲戚地告訴他,若當時是白衣習得含光,絕不會如他一般止步不前。

藍衣吼問:“為什麽,我哪裏比他差!我究竟差在哪?為什麽不能是我?為什麽你們都選擇他?!”

老者說不,“你比他強太多,所以最終是他死在了你的劍下。可練得含光之人必須是胸襟坦蕩,心懷正義之人,正如白衣。可也正因如此,他永遠也無法對你刀劍相向。”

藍衣幾欲奔潰,“既要胸懷正義又要同門相殺,這兩者根本矛盾!”

老者哀傷道:“所以千百年來,無一人真正習得含光精髓。”

在短暫的寂靜過後,藍衣突然獰笑出聲:“我會證明給你看,這兩者,可以兼得!”

香爐內的香已燃盡,旌竹的故事也已說完,而白鴛的面上一片慘白。

她看著他,顫著聲,艱難道:“這不過是你的片面之詞。”

“是。”他並不反駁,“這不過是我的片面之詞。”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仍然覺得荒唐,難以置信,“所以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促使我與師兄相見,為了引師父現身?”

明明荒唐,明明無稽,故事裏的藍衣,除卻喜著藍衣,與印象中的師父難以重合。要承認那個殘忍悲哀的藍衣是師父?多荒謬,可腦中有個聲音在低訴,相信他,為什麽不?

唯有這樣一切方得以解釋。

屋內落針可聞,少頃,風將半開的窗扇吹得大開,鮫紗起起伏伏,案上的書冊於風中翻篇……

她看著他,眼中是有不解,“按照你的計劃,你不該出面救我,或許真能將師父等來,為什麽?”

“我後悔了。”他的聲音隱約有些發顫,“因為我後悔了。小鴛,就此停下來,好嗎?”

她卻道:“殺父之仇,你真能放下?”

他不答,眼中的掙紮再明顯不過,她搖了搖頭,苦笑道:“若一切如你說的這般,至少我,想要再見上師父一面,當面問問他,為什麽。”

**

“落霞山莊莊主駱鴻飛?他為何要讓師兄殺了那些人?”白鴛雖對駱鴻飛此人不甚了解,卻也知道江湖上對他的評價頗高,是位頗有威望的人物。這樣一個人卻為何……

馬車一路疾行,樹影成風。旌竹半倚其身,支荑而望,“如果想要秘密,永遠只是秘密,那麽首先要做的,便是除掉知道這些秘密的其它人。而陸仟寒,便是他認為最適合的那把刀。”

白鴛輕問:“究竟是怎樣的秘密?”

“自然是不甚光彩的秘密。”他微微瞇眼,指尖輕叩窗臺,“你可知道,駱鴻飛乃山匪出身?”

白鴛自然不會知道,便聽旌竹繼續道來,“曾經的山匪,搖身一變,成了江湖上頗有威望的落霞山莊莊主。如今在他身上再尋不到一點往昔的身影,可那樣的出身,終究是他竭盡所能都想要抹去的汙點。”

“重頭再來,真的那樣難嗎?”白鴛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低了又低。

“英雄莫問出處,前塵不究?”旌竹輕問,隨即搖頭道:“不是不可以,但世上還有許多人,並不那樣想。”

進入城鎮後,馬車慢了下來。可未過多久,駕往落霞山莊的馬車,半道上調轉了車頭。

原因無它,僅有一個,那便是,他們得到了一個消息,連月來,鬧得人心惶惶的斷指狂魔,終於落網了。

而此刻賊人暫押於慈齋寺,因恰逢武林大會,故不日將押赴前往,接受裁決。

慈齋寺的普恩大師,是世上最慈悲仁善之人,縱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在下達最後的判決之前,他亦不忍讓旁人傷其性命。

白鴛在了解到這一點後,稍微放下了一點心來。換句話說,在離開慈齋寺前,師兄都是安全的。所以她必須設法在那之前將師兄救出來。

旌竹的交友圈極廣,可謂四海皆朋。慈齋寺的普恩大師,竟也與他有幾分交情,於是一行三人入住慈齋寺的過程,可謂相當順利。

未等白鴛打探清楚陸仟寒的下落,便聽山門外有人扯著嗓子,將本就大開的門敲得震天響。讓人頗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是,這家夥哪裏是來找麻煩的,分明是自投羅網來了。

白鴛立於石階之上,瞇覷著兩眼向山門處眺望。

誒,那缺心眼的少女看著還挺眼熟。再仔細一看,嗯?!這不是石榴嗎?

石榴立於慈齋寺山門前叉著腰、仰著臉,大放厥詞:“禿驢,我就是金鱗教的人,有本事來抓我呀!”於是結果自然毫無懸念,山門前的少女掙紮不過兩下,便被幾個小師傅叉著架走了。

旌竹手搭帳篷也在觀望,瞥見白鴛面上好似打翻了五味料,不禁挑眉道:“你的……小夥伴?”

白鴛看他一眼,低頭捂面,不是很想承認,“啊。”

暮鼓聲聲,好賴磨到日落西山,白鳶借著旌竹的便利,順利摸到了慈齋寺內圈劃的小牢房裏。

石榴剛吃完小沙彌送來的晚飯,正舒服地躺在枯草堆上,透過高窗望著月亮發呆。隱約聽見窸窣聲響,似有人來,於是一骨碌坐了起來,撐著草堆一陣張望。

乍然瞧見來人竟是白鳶師姐,短暫的驚愕過後,高興得她抱著牢門的兩根柱子,便貼了上去,小聲道:“師姐!你怎麽在這?”

白鴛不答反問,無比費解,“你做什麽自投羅網?”

看來方才的那一暮被師姐瞧了個正著,石榴面上有些燒熱,隨即蔫兒巴巴地表示道:“盤纏用光了,為了吃幾天飽飯。”

為了蹭飯?這回答真夠料想不到,還真是自投羅網,理由還這樣瞎。

好歹是被江湖上傳得玄乎其玄的金鱗教的人,想要一銀半錢,還不是伸個手那麽簡單的事?劫個富濟自身的貧,難道不該是慣用伎倆嗎?還是說,這小妮子根本沒弄明白,金鱗教究竟是個怎樣的門派?

石榴卻昂著腦袋表示了不同意,按她的話說,她可是有著大志向的人,“我自然知道,我們在江湖上扮演的是惡人,但即便是惡人,也是有原則的,壞事既然要幹,就要幹大的,小偷小摸算是怎麽回事嘛。”與她的大志向一點都不相符。

所以就出息得自投羅網,在牢獄裏混飯吃?難不成還打算混一輩子?

石榴拍著胸脯表示,這地方困不住自己,想要出去隨時都可以。

白鳶挑了挑眉,不與置評。且不說這話可信度為多少,單就現實問題是,慈齋寺的飯菜也沒有一頓頂一月的奇效呀,再餓極了再找個地方讓關了蹭飯吃?

說到這個,石榴甚是懊惱地表示失算了,“我原本都想好了,先混進來,然後在這裏邊認識個小夥伴,管他借些銀錢,待尋著了師姐,一切都好說呀。”她哼哼兩聲,有種被欺騙的惱怒,“誰曾想,這裏的牢房竟然是獨間!”

白鳶真是服了她,這小腦袋瓜子裏的小算盤,打得挺溜也挺美。

轉念一想,誒?不對,“你尋我幹嘛?不是回金鱗教老巢了嗎?”

石榴那雙無辜的杏兒眼眨巴眨巴,鄭重其事道:“我想了很久,決定留下來,助師姐一臂之力。”

白鳶好笑,“你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石榴搖頭,“不知道。”

這一根筋的小丫頭,還對之前的過失耿耿於懷,一心想要將功補過。

白鳶想了想,仍舊有些懷疑,“你真能想走就走。”

“嗯!”石榴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擡手在發裏掏了掏,不多時便掏出了根金屬絲。

石榴只看了兩眼鎖,便將金屬絲拗了拗,一進一出間,只聽‘哢擦’一聲輕響,鎖頭開了。

白鴛一雙眸子不由亮了亮。石榴原本打算就這麽逃走,被白鴛推了回去,她這麽一來一走間,犯人就不見了,幾張嘴也解釋不清楚啊。

石榴既然能夠自救,又有這手好本領,自然不用她操心。她只是拍了拍石榴的肩膀表示:“將功補過的機會來啦。”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