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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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十六歲的時候,外婆去世,時儼舉目無親,鄰居家的孩子馮瑜主動親近她,兩人就成了朋友。

她們在同一所高中的隔壁班級,馮瑜性格開朗,人又長得好看,人緣非常好,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男男女女。

有一日學校組織秋游,馮瑜坐在野餐墊上,跟一群同學聊天。不知怎麽的,提到了外貌,有人恭維她長得漂亮,可以去當明星,馮瑜連連擺手謙虛,於是就有更多的人起哄。

被一堆人誇讚,馮瑜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望向時儼這邊,說道:“儼儼比我漂亮,更適合當明星。”

當時時儼正提著根魚竿在河邊釣魚,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頭,見一群人都望著自己,很是疑惑。

有人說道:“時儼也確實很漂亮啦,不然你們一起考影視學院吧,一起做大明星。”

那時候時儼對未來沒有什麽想象,雖然是幾個同學的無心之語,她卻認真考慮了下,演戲好像會是件有趣的事。

那時候她並沒有發現馮瑜的臉色有什麽異常,放學的時候還興高采烈地跟她討論這個問題,她也沒有註意到馮瑜一反常態的沈默,最後在馮瑜不耐地說了一句“你想考就考”之後,她才楞了下。

後來馮瑜就跟她疏遠了些,她覺得可能是進入高三,學業繁重,也沒有多想。

她把同學隨口說的話放在了心上,開始關註起藝考。

在進行了一些了解後,時儼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澎湃起來,就像發現了一個值得探索的奇妙宇宙。

因為既要準備藝術聯考又得兼顧普通的高中課業,她在家閉關了好幾個月,跟馮瑜很少有交流。

直到參加戲劇學院面試的那天,她們在現場相遇。

馮瑜對她的到來很意外,不過也只是發楞了一下,就過來跟她打招呼。

後來她們都被戲劇影視表演專業錄取。

在更廣闊的世界裏,馮瑜有了更多的朋友,但時儼覺得,她們少年時相識,跟別人總歸是不同的,所以對馮瑜的若即若離並不放在心上,對她依然像以前一樣。

在她眼中,馮瑜是唯一一個主動跟她親近的朋友。

大學裏,遇到機會她會帶上馮瑜,能滿足她的也總會答應。

等到畢業時,她被流心傳媒簽了下來,馮瑜則去了另一家公司。

剛簽約的時候,她在幾部劇裏露了臉,僅僅只是露臉,多數情況下一句臺詞也沒有,後來拿到了一個N線小角色徐蘇蘇,她非常興奮地打電話跟馮瑜分享這個消息。

手機另一頭聲音嘈雜,也不知馮瑜聽沒聽清她說話,她說了句現在忙就掛斷了。

因為她演的徐蘇蘇得了導演一句誇讚,公司把一個推遲許久沒開機的A級劇女主角給了她,有給個機會捧她的意思。

也許分享喜悅是人的本能,她在那時候想到的也是告訴馮瑜,只是又突然想起之前,就猶豫了。

沒過幾天,她去約定好的酒店準備簽合同,還在電梯裏就接到了李曇的電話,角色換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有些脫力,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按了頂樓的按鈕。

李曇並沒有解釋什麽,只說讓她再等下次機會。時儼明白這個圈子不好混,只當是平常事,她不過就是運氣不好,早挨一棍子而已。

她在頂樓眺望這座城市,高樓林立,高架上車來車往,一派繁華之景。她的目光又往上,看見浮動的雲,清透的天,追逐的飛鳥。

聽到人的對話聲時,她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真不知道什麽好運氣,讓她拿了女主角。從高中時候起就一直想踩在我頭上,這次不拉她下來,以後就制不住她了……”

……

“這麽多年我都沒想通,她那樣的,除了臉還可以,到底哪裏招人喜歡?我不過就多跟她說了幾句話,就腆著臉湊上來,都快煩死了。”

……

“大概沒爹沒媽的小孩就容易抓著別人不放吧,什麽時候能有點自知之明?什麽冷臉什麽眼色都看不懂,也不知道怎麽當演員的。要不是怕她在老同學面前說我壞話,我才懶得應付她。”

……

“以後還是找準自己的位置,不該自己的別去肖想。不然,我可不會輕易放過她。”

……

耳邊的聲音一直不停,音色很熟悉,語調卻讓她陌生,濃烈刺耳的嘲諷意味,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惡意,密密麻麻吞噬著人的知覺。

當時的她只覺得五雷轟頂,不能看不能聽不能想,如同處在冰天雪地之中,世界只剩一片空洞的白,有只手緊緊攥著心臟,擰一下,再擰一下。

在這樣混亂的時候,時儼甚至在想,小時候的她大概不怎麽懂痛楚。

父母決定離婚的時候她沒有鬧,沒人願意撫養她的時候她沒有哭,以那個年紀不該有的冷靜接受了一切。

被親生父母拋棄她都不覺得悲傷,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僅僅是失去一個朋友,不,失去她自認為的朋友,就讓她痛苦不堪,好像沈寂了多年的感情終於覆蘇了一般。

為什麽呢?

她沒有想通這個問題,只是在空曠的頂樓默默坐了許久之後,像很多年之前一樣,接受了一切。

不久她偶然再見馮瑜,聽她滿含愧意地說道:“儼儼,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

她打斷了她:“不好意思,我要下班了。”

馮瑜稍稍攔了她一下,“你是不是生氣我拿到了你想要的角色?其實這個角色還是比較適合我的,你以後會……”

“馮瑜。”她直視她。

大概在馮瑜的眼中,她的神情是冷漠的,從未有過的冷漠,所以她停下了還沒說完的話,楞怔地看她。

時儼平靜地說道:“馮瑜,不用這麽親密地叫我,我不喜歡強人所難,所以不會再抓著你,也不會去誰面前說你壞話,你不用委屈自己應付我。”

她說完之後就走了,沒有等對面的回應。

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比從前沈默許多,跟朋友和同學都漸漸生疏起來,不願意再靠近誰。

終於在一個午後,她從噩夢中驚醒。

夢裏,法庭上,一男一女爭吵不休,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她試著伸手去牽母親的衣角,被他們互相推攘的力道掀倒在地,而他們仍舊吵著,沒有人註意到她。

夢裏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拋下我。”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替她把這些年的孤寂與恐懼都哭了出來。

那時候時儼就明白了,失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要避免這種痛苦,只有從一開始就不去擁有。

這樣她就不會被任何人傷害到,可以活得很好。

她以此作為自己的行為準則,不與人親不與人近,做這世間最普通的眾生,默默無聞地活著。

後來她遇見了路朝許。

她其實很好奇,為什麽他總是神采奕奕,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用刻意在乎誰,自由得很,卻也沒有人討厭他。

再後來她又遇見了路人甲。

路人甲一樣的任性,一樣的不把很多東西放在心上,想到什麽就催她做什麽,她卻從來沒有真心討厭過他。

那時候她想,也許是因為她唯一偷偷觀察過的人只有路朝許,所以她的分裂人格才擁有路朝許的臉,與路朝許性格也有幾分像。

在無數個噩夢裏,路人甲都陪著她,找到她,想救她,也永遠不會拋棄她。

因為他是她的分裂人格,離不開她。

等到路人甲變成路朝許,她再一次面對了失去。

路朝許是自由的,不會永遠屬於她。

可她還是走出了一步。

好像某種渴望超越了心底的恐懼。

時儼站在靠近窗簾處的陰影裏,右邊是蓬勃日光,左邊是她的過去。

馮瑜聲音綿軟,聽在她耳朵裏卻像蛇信子,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向你出手。

“我推薦你的這部劇怎麽樣?是現在很容易爆的題材,以你現在的地位,正需要……”

“沒興趣。”冷淡的男聲回道。

“……劇本雖然很重要,但是搭檔的演員更重要,跟沒名沒姓的演員搭戲,對你的事業沒有幫助……”語氣嬌柔急切,好像當真在為別人著想。

風吹起了窗簾一角,時儼看見路朝許不耐地擡眼:“這又關你什麽事?”

馮瑜語塞,臉上笑容凝滯,“我這也是為你好,你跟我演一部同題材的劇,肯定比跟時儼一起演獲得的提升更大。時儼她演技有限,又沒名氣,跟她呆在一起只會消耗你……”

“你是沒教養麽?不知道怎麽說話?”

路朝許的語調並不重,甚至就是他平時會有的懶洋洋的感覺,正是這種漫不經心的鄙夷,聽在別人耳裏更似有千鈞力。

馮瑜的話徹底斷了,尷尬到無以覆加,“我只是給你一個建議而已,你可以考慮考慮。”

“是麽?那我倒是要考慮考慮跟時儼再搭一部不一樣的戲。”

休息室裏的白熾燈光陰涼,把馮瑜精心裝扮的臉色襯得發白,她的手指掐住掌心,艱難地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時儼她用不雅手段得到女主角,不……”

“哦?原來你當年搶了她的角色,是用了不雅手段。”路朝許笑笑,特意加重了“不雅”兩個字的音。

馮瑜簡直要顫抖了,“你在說什麽?我不太清楚。”

路朝許推開休息室的門,說道:“心臟,看什麽都臟,以後少在我和時儼面前出現。”

說完推門走了出去,留下馮瑜一人,臉色青白。

陽臺上的時儼默默站了一會,把手伸向一側的陽光裏,果真暖的很,她感受著溫暖,微微笑了笑,拉開窗簾,在馮瑜震驚的視線中走了進來。

然後路過她,什麽也沒說,離開了休息室。

外面路朝許還在找她,她喊了他一聲,他就回過頭來。

“你從哪冒出來的?我找了你一圈。”

“剛剛出去曬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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