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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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她喊得再大聲，飛遠的玉泉劍尊也聽不到了。
柳若煙急得直跺腳，她往外去追北檸他們，發現北檸這小子跑得比誰都快。
地牢附近空蕩蕩的，魔族大部隊被李青鋒帶走，剩下的魔人全被人修給殺光了，人修也離去了，沒有一個人。
寒鴉飛過，山風凜冽中，柳若煙的嘴角快耷拉到地上。
“你們跑這麽快做什麽……我不想帶娃啊！”
長長嘆口氣，她怕會有其他的魔族突然冒出來，只能先行返回墨隱宮，去找那倆孩子。
找到時，傻子在地上打滾沾了一身的鮮血，十分邋遢。
富家小公子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手搭著自己的腳踝，面無表情地看著歸來的她。
三人大眼瞪小眼，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柳若煙咳咳了兩聲，略微尷尬道：“那個，大部隊跑得太快了，要不……我把你倆送到安全的地方？”
傻子聽懂了，笑呵呵拍手，“好耶，安全的地方！吃好吃的！”
誰知富家小公子卻搖了搖頭，隨著他的動作，他額間突然流下了兩滴鮮紅的血，剛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正中央，襯得他膚色冷白如雪。
柳若煙心中一驚，以為他受傷了，急忙跑過去看他的頭頂。
卻見他用手捂住頭發，淡淡道：“剛剛大巫師手上的血滴我頭上了，不是我流的。”
好吧……她俯視著他，皺眉問：“你不走？”
“不想走。”他回，那雙黑眸擡起來的時候，裏面幹幹凈凈，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
“給我個理由。”她有些生氣，這個孩子怎麽坐牢還坐出感情了，還不想走？他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這裏是魔界！是墨隱宮！
是世間所有罪惡魔人匯聚的地方。
“這是我家。”富家小公子輕聲道。
腦子秀逗了吧！
柳若煙冷笑一聲，“這要是你家，那你就是白發魔尊嘍？且不說剛剛那個魔族大巫師根本就沒測出來你是謝無遙，我就假設你是謝無遙，請問你認為謝無遙會在自己是小孩子的虛弱時期留在最危險的墨隱宮嗎？”
小公子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會啊。”
柳若煙語噎，“行吧，那你在這裏待著，我帶他走。”
她拉起地上的傻子往外走，走了十幾米，猛地回頭去看那個羸弱病懨懨的小公子。
他居然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柳若煙一個腦袋兩個大，氣沖沖走到小公子面前，“你是真不走啊！”
傻子都懂的道理，這個人類小孩怎麽還不明白呢，這裏根本不適合他待著。
坐在石頭上的孩子歪著腦袋，看著天光下柳若煙美麗的面孔以及那雙光彩耀人的桃花目，他嘴角微微彎起，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剛剛掉下來的時候扭到了，走不了。”
柳若煙抓頭，“早說啊，我還以為你真想留在這裏呢。”
她蹲到小孩的前面，大大咧咧揮手，“上來，我背你。”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雙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一鼓作氣將那孩子給背起來，卻意外地發現他體重很輕，身上的骨頭都很膈人，全身上下似乎沒有二兩肉。
這到底是是餓了多少天啊……
拉著傻子，背著小公子，她飛快地往外走。
路過墨隱宮的正殿時，她特意叮囑兩個孩子閉緊眼睛往前沖。
因為正殿裏面全是謝無遙那個心理變態收藏的人體器官，上到美麗無瑕的雙手，下到持續不斷跳動的心臟，亂七八糟的器官都有。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謝無遙不收藏的。
雖然是自己寫出來的原著劇情，但是剛剛她拉著師父往這邊走，看到這些器官，也小小地驚嚇了一下。
紙上面的畫面赤.裸地呈現在眼前，其血腥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尚且難以接受，兩個小孩肯定也會害怕的。
等她沖出了大殿，才松了口氣，和兩個孩子說睜開眼睛吧。
傻子乖乖聽話，說閉上就閉上，說睜開就睜開。
背上的那位卻一直將頭往後扭，柳若煙皺眉，“你剛剛是不是偷看了？被嚇到了吧，你今晚肯定要做噩夢。”
“唔……”小公子欲言又止。
“你看你看，我就說別睜開眼睛！不聽姐姐言，吃虧在眼前。”她哼了一聲。
“不是，只是他們為什麽不將那些東西擦一擦啊，都積灰了，看起來好難受。”小公子聲音悶悶的，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處。
柳若煙：？？？
你小子關註重點別太偏！
居然不害怕？該不會是坐了個牢，被那些魔人搞得壓力太大，心理扭曲了吧？
來不及進行太多的批判，柳若煙帶著倆人飛快下山。
一路之上，她遇到兩三波魔人，都有驚無險地躲過去了。
眼見天色越來越黑，血月即將升起，她不得不先將先前在聚寶樓中購買的遮擋血月用的赤練傘撐開，好在傘還算大，剛好可以遮住三個人的身子。
紅色的傘面在暗夜中像是悄然綻放的彼岸花，血月一灑上去，它就反射出淡淡的紅光。
“可千萬別碰到這些月光。”她低聲囑咐。
在紅光之中還有淡淡的魔氣縈繞，柳若煙臉色有些發白，蹙眉看著周遭的黑氣，眼中滿是謹慎。
那些黑氣都是肉眼可見的魔氣。
她只有一顆抵禦魔氣的護體珠，她修仙之士尚且還能忍忍，可是身邊有兩個孩子，他們忍不了啊。
萬一這些黑氣侵染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入魔了，那可如何是好。
實在是沒有辦法，必須要放棄一個人。
傻子心智天真無邪，小公子性情怪異偏僻，怎麽看都覺得小公子入魔的可能性更大。
如此取舍，她猶豫片刻，將護體珠反手掛到背上小公子的脖子上，囑咐他千萬不要拿掉。
她並沒有看到背上的人也皺起了眉。
不過，他什麽也沒有說，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輕輕去撫摸傘外的紅色月光。
紅色的血月是這片魔域中最亙古的存在，因為有它的存在，這裏的魔氣才會源源不斷滋生，才培育出了這麽多的魔人。
誰也不知道血月的來歷。
似乎，這裏的月亮與外界的月亮天生就是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的。
他靜靜看著黑色的魔氣在指尖跳躍，因為護體珠的原因，魔氣進入不了他的體內，只能沿著冰冷的空氣竄入背著他的女孩與那個傻子體內。
他微微勾唇，淡漠的眼眸中劃過冰冷的血色。
忽然，一只嬌小的手啪嘰抓住了他的手，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嬌喝，“你瘋啦！居然敢摸這裏的月光？”
一邊說，她還一邊吸冷氣。
為了抓住小公子的手，她的手也伸到血月裏去了。
那血月看著詭異，它的光芒也有很大的殺傷力。
手似乎伸入了沸騰的巖漿，又似乎伸入了刀山火海。
一秒不到，接觸到月光的皮膚就泛出深紅來，皮膚上起了很多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她顧不上喊痛，急忙拉過小公子的手去看，發現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樣，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是不是把這裏當人間了？麻煩你搞清一點狀況，這裏不是你舒適溫暖的家！”
雖然話說得很兇，可是她還是立刻拿出了冷水，將他的手泡進去。
背上的那人哼都不哼一聲，似乎完全不痛。
她漂亮的小臉沈著，烏雲密布，看起來像是兇巴巴的小獸，又忍不住說了一句：“我發現你很倔哎，能不能聽話一點？”
他長長拉著調調，“哦——”
目光卻落在柳若煙的手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水泡又紅又腫，看著很嚇人。
他皺了皺眉，小聲說：“變醜了……”
柳若煙回頭一看他的視線，瞬間無語，好沒有同理心的小屁孩啊！
哪怕是傻子，也在旁邊著急地喊痛痛了，這人居然說變醜了？
她環視一圈，在山間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拿出玄天域，釋放結界。
玄天域開啟，抵禦所有的魔氣。
帶著兩個孩子進入，收了赤練傘，看到裏面有個不大但是溫馨的小院子，她才徹徹底底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捏著手心中散發著瑩瑩白光的靈玉。她心底有些淡淡的惆悵。
這個玄天域還是王七莘送給她的禮物，在淩天宗的時候，她從未想過死亡會降臨在她的朋友身上。
也不知道葉師姐和顧師兄有沒有好好地將王七莘的屍體送回中原王家。
突然，好想他們啊……
沒有太多的時間讓她傷春悲秋，她快速將兩個孩子帶進院子裏，隨便進了一個房間，將背上的孩子放到椅子上，又從芥子中翻出來一些金瘡藥。
雖然這個小屁孩很可恨，但柳若煙沒有虐待小孩子的興趣。
她忍著自己手上的痛意，仔細地給他上著藥。
白色的粉末輕輕灑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什麽表情，靜靜地看著柳若煙的動作，忽而道：“你先給自己上藥吧。”
柳若煙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挑眉，“良心發現啦？我還以為你真的是冷血無情呢，等下我自己會上藥。”
小公子抿著唇，微妙的目光落在她在夜色中依然水盈盈發光、宛若藍色寶石的眼睛上，不覆多言。
等給他上好藥，柳若煙也給自己隨便綁了繃帶。
視線掃了掃幹凈的房間和一身邋遢的傻子，她對著傻子飛快地念著凈衣的咒語。
但是——
咳咳，當初大師兄教會了她，太久沒用，不知道是咒語念錯還是靈力的原因，她施法失敗了。
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世界上大概沒有比她還要笨蛋的師妹了吧。
不過無事，可以先弄點熱水讓兩個小孩子洗洗澡。
她找到竈房，捏了個禦火訣，燒了一大桶的水。
將水弄到浴桶中，她又翻出了芥子中先前給大師兄準備的兩套雪白色的薄衫——他未曾穿過的，將其用咒法變小，然後放到屋中的桌子上。
“傻……聰明的孩子，你會不會自己洗澡呀？”柳若煙蹲在地上，抓住了傻子，溫柔問。
傻子嘿嘿一笑，“我會拉屎。”
柳若煙：……
好的，看起來不會洗澡。
她看向坐在屋中椅子上，一臉淡漠的富家小公子，用商量的口氣問：“等下你倆一起洗？你幫忙看著他點。”
小公子搖頭，聲色如同寒泉之水，“我不洗。”他看起來有些抗拒。
“不洗澡？！！”柳若煙大步走到他面前，指著他額頭的血跡，“你看你你頭上，看看你身上，別以為自己穿了黑色的衣服就看不出上面有多臟！坐了那麽多天牢，雖然那裏冷得要死根本不出汗，但是你身上的味道也餿了，你要是不洗，我馬上就把你這個又臟又臭的小孩丟出去！”
他捂住自己的頭發，瞇了瞇眼，看著她看了好久，才道：“我身上有味道？”
呃……其實沒什麽味道，剛剛背他的時候，距離他很近，柳若煙基本上沒聞到味道，只有一種很冷的雪寒味兒。
但是，小傻子身上有味道，她就一股腦兒地說他身上也有味道了。
好奇怪，明明同樣是坐牢，他怎麽那麽幹凈，還衣衫整潔，頭發也沒太亂。
不過既然冤枉了，休想她會改嘴！
柳若煙硬著脖子點點頭，“你鼻子不太行，聞不出來你身上的餿味兒。”
他仰著頭，手一直沒有從頭頂放下來，想了會兒道：“好吧，我帶著他一起洗。”
柳若煙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才是好孩子嘛，記得，手上的傷口不要沾水。”
她笑嘻嘻關了門，自己一個人去廚房折騰飯菜去。
一整日沒有吃飯，她自己的肚子都要餓扁，那倆孩子居然也不鬧騰。
不過鑒於她堪比廚神的廚藝，她還是不多折騰了，只是熱了幾個白面饅頭和小菜，簡簡單單的才是最好的！
飯菜悶在鍋中，她找了個空房間，自己也隨便擦洗了一下，換了一套新的黑色長裙，才從屋中出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兩個孩子的房門才被打開了一條縫隙。
穿著一身白色束腰錦服的傻子從門縫中出來，笑呵呵喊著：“白白！白白！”
他一出來，那條門縫立刻就被關住了。
謔，裏面那位還怕走光吶。
柳若煙心中輕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傻子，這時才發現洗幹凈了臟兮兮的臉，這個傻子居然長得那麽端正。
一片童心，眉頭舒展，沒有什麽擔憂的心事，面色白皙，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地舒服。
“確實白，過來。”她變出一條毛巾，給傻子濕漉漉的頭發給擦幹，“頭發要弄幹幹才能睡哦，不然會頭疼的。”
傻子笑得露出大白牙，頭乖乖的沒有動彈，享受柳若煙手掌心的溫暖。
“他呢？他還沒洗好嗎？”柳若煙輕聲問。
“白白！白白！”傻子指著那緊閉的門，著急嚷嚷。
“啊？”柳若煙沒懂他什麽意思，怎麽一直喊白白。
“別著急，你想說什麽？”她耐心問。
傻子撅著嘴，一遍又一遍重覆：“他，白白……”
唔，那個富家小公子確實很白，他看起來像是生了病，面上泛著病態白。
片刻，那個被指著的門幽幽打開，小公子擡步從裏面走出來。
一身仙氣飄飄的白色錦服包裹住他纖瘦的軀體，他微微仰起臉，露出那張雖然青澀稚嫩但是能看出長大後會很棱骨分明的小臉。
一頭的黑發束縛在發冠中，他明明看著才七八歲，神魂卻又一種淡然的氣度。
和越清桉有些像，可是，越清桉睥睨天下的氣度是偏向於收斂隱忍的，而他是那種很無所謂的睥睨。
怎樣都可以，因為強大實力面前，一切皆螻蟻。
柳若煙抖了一抖，似乎覺得自己看到了謝無遙，可仔細看去，又發覺不太像。
謝無遙小時候絕對沒這麽好看！這是作者親自認證的。
從小就沒吃飽過飯，他從來都是瘦骨嶙峋的，直到變成了少年，在瘴氣森林中殺了很多魔人，吃了很多魔人，個子與身材才長起來。
謝無遙如果回到小時候，也應當是那種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小野狼，伺機咬掉敵人一口肉的那種，絕對不會是這種挑食的富家小公子，輕易跟著她一個人修走。
幽幽月色下，小公子靜靜看著她，道：“現在還有味道嗎？”
咳咳，柳若煙心虛道：“沒有了，香香的。”
她拿著毛巾想幫他擦頭發的，但是看見他頭發已經幹了，才驚訝道：“你在裏面那麽久……是在弄幹你的頭發啊？”
“嗯，我洗幹凈了。”他面無表情道。
是，是很幹凈。
他站在小傻子身邊，比小傻子還要白一個度。
“去吃飯吧。”柳若煙一個轉身，黑色的裙擺在黑夜中揚起自由肆意的弧度。
她身後的小公子靜靜看著她，慢步跟上。
三人一起坐在屋中桌子旁，柳若煙分食物。
“小傻、呃……”也不能總喊人家小傻子，不太禮貌，她探過頭，問小傻子：“你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
小傻子搖頭晃腦，嘴裏又開始念詩，是他愛在地牢中念的那一首，“稻苗青，菜花黃，三月三，人癲狂……”
這是一首民間廣為流傳的小詩，講的是在春天這個季節，有很多人會心中苦悶，為了發洩情緒，可能會產生心理疾病而發瘋。
想必這個小傻子周圍的人經常對他念這句話，他才記得那麽牢吧。
柳若煙微笑，好的，她懂了，“那我給你取一個吧，就叫你稻青。”
沒叫他青菜，是她最大的善良。
“小稻青，你的任務是三個饅頭兩個大雞腿，要吃完哦。”她將食物堆在稻青的碗中。
稻青嘿嘿傻笑，但是也會說：“姐姐好。”
柳若煙很受用，將同樣的食物分量堆到富家小公子碗裏，“這是你今晚的任務，多吃點才能長高長壯，你現在太瘦啦。”
小公子拿起雞腿慢慢啃，眼睛卻一直落到看向他的柳若煙身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朦朧的黑紗搭在纖細的手臂上，雪白的膚色從黑紗下隱隱透出來，有種神秘的誘惑。
只是，再往下看去，就是那只纏了繃帶的手，小小的一只，大大方方擺在桌面上。
完美的瓷器被打碎了一角，從前他只會覺得有了缺點的東西沒有繼續多看的價值。
可是今日不知為何，他卻一直在看那只手。
好醜，長滿了水泡，真的好醜。
“怎麽了？你想吃我碗裏的啊？”柳若煙大大方方將自己碗中的糕點推到他面前。
見他一動不動，她狡黠眨眨眼睛，語氣中全是遺憾，拉回碗，“怎麽辦呢，你又不愛吃甜的，這些好吃的只能我一個人獨享啦。”
小公子默默啃著雞腿，低聲道：“你這一身衣服比先前那一身好看。”
“啊？”柳若煙驚喜而笑，“你居然會誇人！是吧，我也覺得黑裙子比較好看哎，越黑越顯白，在修仙界為了融入她們，天天不是穿白色的就是穿淺色的，這些日子我都快審美疲勞了。”
對於她來說，選擇的衣服都是為自己偽裝出來的人物形象服務的，她要當大師兄乖巧的小師妹，要當越清桉知心的同行者，要當竹玉憐最可靠的救贖人，必然不能穿這種全黑的衣服。
有時候必須承認，一個人的外在形象可以改變別人對她的看法。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柳若煙問。
小公子停了下來，黑眸定定看著她，開口，“謝——”
“他，白白！”稻青突然大喊，嚇了柳若煙一跳。
“謝白白？”她疑惑問，漂亮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光，讓人很難轉移目光。
小公子沈默片刻，模糊不清道：“差不多。”
“我就說他剛剛怎麽一直喊白白呢，原來你倆洗澡的時候，你把名字告訴他啦！”柳若煙笑，“謝白白，你的名字也挺……”
實在是找不到詞兒誇了，她憋出了一個“可愛的”。
總算是禮尚往來，他誇她一句，她也回一句。
如此一來，三人也算是相熟了。
柳若煙自認為自己沒什麽童心，對小孩子一向沒有耐心，在現代每次坐高鐵的時候恨不得全列車的孩子都被聚攏在一個車廂。
可是不知道為何，對這兩個孩子，她沒感覺到太大的心理負擔。
一個是傻子，自娛自樂就會很開心，不太需要她提供情緒價值以及幫助。
一個是還算懂事的小公子，雖然有時候腦回路很冷漠，但多說一說，他還是會照做的。
她完全忘記手背上的痛苦了，笑著問謝白白：“你家住在哪邊呀？”
他想了會兒，低聲道：“在瘴氣森林的外面。”
“那好遠啊……不過沒關系！你倆就先跟著我，等我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就把你倆帶回去，絕對不會讓你倆缺胳膊少腿兒的。”柳若煙自信道。
她小聲嘀咕著，“謝無遙應該就在墨隱宮附近，這附近應該有村莊吧？得花點時間去找找看。”
謝白白吃了很久，才把一根雞腿啃完，他仰起沾了油光的小臉，問：“找到他，殺了他嗎？不過，你的實力似乎殺不了他。”
他的瞳孔是墨水般的黑，眼睛裏沒有任何的雜質與情緒，涼薄若寒水。
語氣平坦，只是在陳述事實，並不是在貶低她。
柳若煙挑眉，他怎麽看得出來她實力垃圾的。
唔……想起了地牢裏發生的事情，她幹咳兩聲，“我快金丹了，不要把我看得那麽差嘛！而且，誰說我要殺了謝無遙了……”
“你自己在地牢裏說的。”他道。
“那個……”柳若煙頭疼的抓了抓頭發，“那麽多前輩，我不那麽說，我難道說別的嗎？那我玉泉山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你不殺？那你違背你師父的話，非要留在這裏做什麽。”謝白白靜默看著面前這個奇怪的女人。
“我告訴你的話，你可不準說出去啊。我來這裏其實是——”柳若煙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聲音變得又輕又低，神秘兮兮，“我想救白發魔尊，重新扶持他坐上魔界之主的位置。”
謝白白皺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據我所知，修仙界的修士最厭惡謝無遙了，你的想法很特別。”
“你不懂，李青峰你知道嗎？就是下令將你們這些孩子全部抓來的魔主，如果謝無遙還是魔界之主，李青峰怎麽敢如此興風作浪。當然，對修仙界來說，謝無遙也不是什麽好人，可對於我來說，救謝無遙對我來說很重要。”她半真半假亂說一通。
謝白白靜靜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很重要……是為了讓他制衡李青峰，確實是不錯的打算，祝你成功。”
柳若煙瞧他笑得很不真誠，啪嘰一個彈指彈到他腦門上，“小孩子家家的，說個話陰陽怪氣的，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他躲都沒躲，收了笑，靜靜看著她。
看得她有些心虛，瞄了眼手指，“把你打痛了？”
她湊過去仔細看他的額頭，瞧著也沒紅，但還是輕柔地幫他吹了吹。
溫暖的氣息拂過臉龐，伴隨而來的是香甜的糕點味兒。
謝白白整個人沈入了柔軟的白雲中，這麽近的姿勢讓他感到一些怪異。
他往旁邊歪了歪腦袋，“不疼，你別吹了。”
“哎，等等，你這有幾根白頭發哎。”柳若煙伸手就想去拔，誰知謝白白直接站了起來。
“別碰我。”他冷冷道。
柳若煙楞了楞，小聲：“好吧，那你早點睡覺。”
謝白白沒回她，眼中滿是警惕與冷漠，像是一條被摸了逆鱗的小龍，靈魂張牙舞爪，拒絕一切的靠近。
柳若煙心想自己是不小心說到他的傷心事兒了，她滿臉抱歉，帶著傻子離去。
即將出門前，她扭過頭來，認真道：“你這種年紀的少年白頭是父母的原因，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你不用太緊張，我不會嘲笑你的，這很正常。”
小孩子長白頭發大部分是遺傳原因，像謝無遙那種滿頭白發的……非要用科學解釋，那必然是父母的問題。
但是原著中是用玄學解釋的，大家認為他是天降不詳，是村莊的克星。
先不論謝無遙的那個白頭發，安慰好眼前白白受傷的小心靈才是柳若煙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血月灑落檐下青綠苔痕上，檐下風鈴隨山風陣陣響動。
謝白白纖長的睫毛在濃密的夜幕中微微顫抖，他靜靜看著柳若煙真誠的神情，很久才點點頭，“嗯。”
“晚安！”柳若煙幫他帶上了門。
還好這個小院子的房間夠多，三個人，一人一間屋子。
柳若煙晚上根本睡不了，她一邊咒罵著越祁陽這個混蛋，一邊煉化體內的寤寐絕生。
有些人雖然死了，但是能長長久久活在她的嘴裏。
魔界的夜幽靜異常，山裏都沒有蟬鳴。
當然，也許和這裏的環境有關，修仙界已經是夏季了，這裏卻好似春秋的溫度。
海拔往上走，上面還在下雪。
她給大師兄準備的那些衣服並不厚實，那倆孩子穿在身上也不知道冷不冷。
如果有機會，還是要給他們再買一些厚實點的衣服才行。
血月異動，魔氣蔓延速度加快。
躺在床上的謝白白慢慢睜開了眼睛，眼中寒光一閃，剎那之間，身現玄天域外。
山中無雲，血光滿地。
在一重重的黑影中，他看到了幾十個魔人朝著玄天域的方向走來。
它們在巡邏，過不了多久就要來到這裏。
應當會發現這裏的結界，畢竟玄天域只是個法器，不是柳若煙自己親手用靈力撐起來的可以隱藏的法陣，是有明顯的破綻的。
他安靜地看著那些魔人，歪著腦袋，眨了眨眼，覺得撞上它們，讓它們殺了那個女孩和傻子也沒什麽意思，便伸出手來，將脖子上的護體珠取下來，將它們一個個吸入體內。
速度很快，快到那些魔人連尖叫都沒喊出來。
血月的色彩在頭頂詭異變化著，與此同時，他眸底的血紅也更加深邃詭異。
他吃了這些魔人，似乎長大了一些，但是，後腦勺上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他的身高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用手摸了摸後腦勺，嗤笑一聲，“滅人全族只為了這個東西，倒是和我有點像。”
不過，那又如何。
終有一日，他積累的魔氣可以壓碎後腦勺的這個匯聚蠻族之血的釘子。
等恢覆魔力後要報仇嗎？
沒意思，還不如找找新鮮玩意兒呢。
就比如——那個女孩的眼睛，一雙夜裏會發光的眼睛。
漂亮至極，適合擺放在墨隱宮最高的玉臺上，每日淋上蜜色的油，讓它保持著濕潤與光澤，那多麽美妙啊。
至於讓不讓那個女孩繼續活著，就剛剛她說的那句白頭發全怪父母的話讓他覺得她還算有意思，挖了眼珠子，也能讓她多活幾日。
不行啊，還是要忍。
忍到他恢覆才行，不然眼珠子挖出來，沒辦法放在墨隱宮保持它最新鮮的狀態，它很快會變得灰暗沒有光亮，那有什麽用呢。
他從來不收藏醜陋的東西。
“謝白白！”一聲尖銳的呼喊響破雲霄。
他知她大概是醒了，慢慢將護體珠戴好，往後轉身，還沒看清人影呢，整個人就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像是剛剛的洗澡水，恰到好處的溫度讓人感到很舒適，他怔住失神片刻，擡頭看去。
一把鮮紅色的傘撐在他的頭頂，一時之間讓他晃了眼。
“你瘋了吧！外面血月如影隨形，你還敢到處亂走！”柳若煙喘著氣，心臟狂跳。
誰懂哇，她半夜修煉完，起來看看兩個小家夥睡得如何，結果發現謝白白消失時的恐慌。
這麽小的孩子，消失在魔界裏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她急忙撐傘去尋，出門看見他身影的那一刻，丟了的魂兒才重新找好回來。
上下一陣摸尋，確認他沒有受傷，柳若煙才怒聲開罵，“你又開始不聽話了！屋子裏不想待，非要出來受苦，忘記剛剛手被曬出水泡了？”
謝白白望著她眼角急出來的淚花，有些疑惑地皺眉，“你為什麽要哭？我只是你才認識了一天的人，受苦受難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又不是阿貓阿狗，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哪個人看到同胞受苦受難會不傷心！”柳若煙氣急，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聽到沒，以後沒我允許，不準出結界。”
他捂住屁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神情，這個女人！！！
柳若煙一把將他抱起，回到玄天域中，將他塞進房間，自己也端坐在他房間裏。
“我不睡，我打坐，順道看著你。”她板著臉，眼睛瞪大，盯著他。
謝白白：……
他閉眼，把屁股往裏面挪了挪，不放心，用被子捂住，才淺眠。
第二日清晨，血月散去，山青水綠。
柳若煙從芥子裏挑出一些包子，覺得它們不夠熱，又重新去竈房裏加熱了一下。
熱好了，兩個孩子也坐在桌前了，都不用她喊。
稻青笑嘻嘻拿起豆沙包，就要往柳若煙嘴裏塞。
柳若煙擺手，“你吃你吃，不用管我，你吃飽就行。”她溫柔摸了摸稻青的小腦袋。
為了公平原則，她也擡手要去揉謝白白的頭，哪知謝白白抱住了自己的頭，一臉警惕，“不準摸我的頭！”
哦，好吧，忘記少年白頭是這個孩子的逆鱗了。
柳若煙摸鼻子，她打算吃完後和謝白白嚴肅談一下昨晚的事情，不然按照他毛毛躁躁的行為，今天晚上可能還要跑出去。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靠近血月嗎？我們修仙的人都不敢輕易觸碰那月光，它除了會灼傷你的皮膚，它裏面摻雜的魔氣還會進入你的身體……皮膚被毀了，你這張清秀的小臉可就毀容了。毀容無所謂，萬一你被魔氣引入魔，那才是痛不欲生求死不得呢。”
她努力將入魔的恐怖掰開了揉碎了講給謝白白聽，誰知他根本沒抓住重點，反而問：“為何毀容無所謂？美好的事物被毀了，是一件讓人很惋惜的事情。”
柳若煙咬牙切齒想打他一頓，他就像差生寫作文離題，完全沒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你肯定知道謝無遙的傳聞，他就專愛挑那些長得好看的人抓去，你這樣的小孩長得白白嫩嫩的，最容易被抓去了，所以說長得太好看也沒什麽用，起碼在魔界裏是一件很有威脅的事情。”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穿上事先準備的黑袍。
黑色的大袍簡直是魔族人手一件的熱銷單品，寬大的帽子一戴，她就徹徹底底泯然眾魔。
這還不夠，她又弄了一些灰色的膏體，往自己臉上抹勻，確保自己的膚色不會太顯眼，才松口氣。
“好醜。”謝白白無情吐槽。
“這叫安全，我等下出去搜搜附近的村莊，萬一被我搜到了謝無遙，他定然不會對這種黑不溜秋的面皮感興趣的。”她得意洋洋擡起下巴。
謝白白聽完後，忽然笑了起來，臉上少了很多冷漠，多了一些少年人才有的神采。
“你笑什麽？”柳若煙問。
謝白白頓住，壓低聲音，意味深長：“你說的很有道理，他不會對黑瓜感興趣的。”
“就你白啊！！”柳若煙一個彈指彈到他腦門上，氣沖沖出門。
出門前還說了句鍋裏有食物，中午她可能不回來，讓他照看著點稻青。
他捂住腦門，懨懨點頭，“好。”
周遭山野荒無人煙，飛了很久，柳若煙才看到一些村落，進去溜達了一圈，沒有聽說有白頭發的小孩出現。
她也不氣餒，確保自己沒有遺漏，才從這些村落中離開。
半路停下來喝水的時候，她突然想到昨日北檸塞給她的信。
是越清桉給她寫的，不知道裏面寫了點什麽內容。
她飛快拆開信封，目光落到白色紙張上清雋的小字時，神色就柔軟下來。
[阿煙：
昨日封魔成功後，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知道海棠花能不能撐過這個夏季，再重新見到你。
我看了你給我留的信，你既然有必須要前往魔界的理由，那便全心全意去完成你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只是阿煙，你不會拘泥於我的身邊。
只是，李青峰抓住了你，還好有玉泉劍尊在……
你的朋友我試圖安排回宗門，可是他們都選擇留下來與魔人戰鬥。
下筆許久，寫了很多封，才有了這篇。
待處理好後續事宜，我去魔界找你。
念你安康。]
如此簡短，他卻寫了許多遍，或許，這些才是他認為值得講給她聽的。
那那些廢紙上的是些什麽內容呢……
看完後，她將信箋貼在胸口，試圖去壓抑住心臟處的酸酸麻麻。
風中，她輕聲呢喃：“越清桉，也念你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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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她喊得再大聲，飛遠的玉泉劍尊也聽不到了。
柳若煙急得直跺腳，她往外去追北檸他們，發現北檸這小子跑得比誰都快。
地牢附近空蕩蕩的，魔族大部隊被李青鋒帶走，剩下的魔人全被人修給殺光了，人修也離去了，沒有一個人。
寒鴉飛過，山風凜冽中，柳若煙的嘴角快耷拉到地上。
“你們跑這麽快做什麽……我不想帶娃啊！”
長長嘆口氣，她怕會有其他的魔族突然冒出來，只能先行返回墨隱宮，去找那倆孩子。
找到時，傻子在地上打滾沾了一身的鮮血，十分邋遢。
富家小公子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手搭著自己的腳踝，面無表情地看著歸來的她。
三人大眼瞪小眼，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柳若煙咳咳了兩聲，略微尷尬道：“那個，大部隊跑得太快了，要不……我把你倆送到安全的地方？”
傻子聽懂了，笑呵呵拍手，“好耶，安全的地方！吃好吃的！”
誰知富家小公子卻搖了搖頭，隨著他的動作，他額間突然流下了兩滴鮮紅的血，剛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正中央，襯得他膚色冷白如雪。
柳若煙心中一驚，以為他受傷了，急忙跑過去看他的頭頂。
卻見他用手捂住頭發，淡淡道：“剛剛大巫師手上的血滴我頭上了，不是我流的。”
好吧……她俯視著他，皺眉問：“你不走？”
“不想走。”他回，那雙黑眸擡起來的時候，裏面幹幹凈凈，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
“給我個理由。”她有些生氣，這個孩子怎麽坐牢還坐出感情了，還不想走？他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這裏是魔界！是墨隱宮！
是世間所有罪惡魔人匯聚的地方。
“這是我家。”富家小公子輕聲道。
腦子秀逗了吧！
柳若煙冷笑一聲，“這要是你家，那你就是白發魔尊嘍？且不說剛剛那個魔族大巫師根本就沒測出來你是謝無遙，我就假設你是謝無遙，請問你認為謝無遙會在自己是小孩子的虛弱時期留在最危險的墨隱宮嗎？”
小公子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會啊。”
柳若煙語噎，“行吧，那你在這裏待著，我帶他走。”
她拉起地上的傻子往外走，走了十幾米，猛地回頭去看那個羸弱病懨懨的小公子。
他居然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柳若煙一個腦袋兩個大，氣沖沖走到小公子面前，“你是真不走啊！”
傻子都懂的道理，這個人類小孩怎麽還不明白呢，這裏根本不適合他待著。
坐在石頭上的孩子歪著腦袋，看著天光下柳若煙美麗的面孔以及那雙光彩耀人的桃花目，他嘴角微微彎起，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剛剛掉下來的時候扭到了，走不了。”
柳若煙抓頭，“早說啊，我還以為你真想留在這裏呢。”
她蹲到小孩的前面，大大咧咧揮手，“上來，我背你。”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雙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一鼓作氣將那孩子給背起來，卻意外地發現他體重很輕，身上的骨頭都很膈人，全身上下似乎沒有二兩肉。
這到底是是餓了多少天啊……
拉著傻子，背著小公子，她飛快地往外走。
路過墨隱宮的正殿時，她特意叮囑兩個孩子閉緊眼睛往前沖。
因為正殿裏面全是謝無遙那個心理變態收藏的人體器官，上到美麗無瑕的雙手，下到持續不斷跳動的心臟，亂七八糟的器官都有。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謝無遙不收藏的。
雖然是自己寫出來的原著劇情，但是剛剛她拉著師父往這邊走，看到這些器官，也小小地驚嚇了一下。
紙上面的畫面赤.裸地呈現在眼前，其血腥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尚且難以接受，兩個小孩肯定也會害怕的。
等她沖出了大殿，才松了口氣，和兩個孩子說睜開眼睛吧。
傻子乖乖聽話，說閉上就閉上，說睜開就睜開。
背上的那位卻一直將頭往後扭，柳若煙皺眉，“你剛剛是不是偷看了？被嚇到了吧，你今晚肯定要做噩夢。”
“唔……”小公子欲言又止。
“你看你看，我就說別睜開眼睛！不聽姐姐言，吃虧在眼前。”她哼了一聲。
“不是，只是他們為什麽不將那些東西擦一擦啊，都積灰了，看起來好難受。”小公子聲音悶悶的，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處。
柳若煙：？？？
你小子關註重點別太偏！
居然不害怕？該不會是坐了個牢，被那些魔人搞得壓力太大，心理扭曲了吧？
來不及進行太多的批判，柳若煙帶著倆人飛快下山。
一路之上，她遇到兩三波魔人，都有驚無險地躲過去了。
眼見天色越來越黑，血月即將升起，她不得不先將先前在聚寶樓中購買的遮擋血月用的赤練傘撐開，好在傘還算大，剛好可以遮住三個人的身子。
紅色的傘面在暗夜中像是悄然綻放的彼岸花，血月一灑上去，它就反射出淡淡的紅光。
“可千萬別碰到這些月光。”她低聲囑咐。
在紅光之中還有淡淡的魔氣縈繞，柳若煙臉色有些發白，蹙眉看著周遭的黑氣，眼中滿是謹慎。
那些黑氣都是肉眼可見的魔氣。
她只有一顆抵禦魔氣的護體珠，她修仙之士尚且還能忍忍，可是身邊有兩個孩子，他們忍不了啊。
萬一這些黑氣侵染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入魔了，那可如何是好。
實在是沒有辦法，必須要放棄一個人。
傻子心智天真無邪，小公子性情怪異偏僻，怎麽看都覺得小公子入魔的可能性更大。
如此取舍，她猶豫片刻，將護體珠反手掛到背上小公子的脖子上，囑咐他千萬不要拿掉。
她並沒有看到背上的人也皺起了眉。
不過，他什麽也沒有說，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輕輕去撫摸傘外的紅色月光。
紅色的血月是這片魔域中最亙古的存在，因為有它的存在，這裏的魔氣才會源源不斷滋生，才培育出了這麽多的魔人。
誰也不知道血月的來歷。
似乎，這裏的月亮與外界的月亮天生就是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的。
他靜靜看著黑色的魔氣在指尖跳躍，因為護體珠的原因，魔氣進入不了他的體內，只能沿著冰冷的空氣竄入背著他的女孩與那個傻子體內。
他微微勾唇，淡漠的眼眸中劃過冰冷的血色。
忽然，一只嬌小的手啪嘰抓住了他的手，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嬌喝，“你瘋啦！居然敢摸這裏的月光？”
一邊說，她還一邊吸冷氣。
為了抓住小公子的手，她的手也伸到血月裏去了。
那血月看著詭異，它的光芒也有很大的殺傷力。
手似乎伸入了沸騰的巖漿，又似乎伸入了刀山火海。
一秒不到，接觸到月光的皮膚就泛出深紅來，皮膚上起了很多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她顧不上喊痛，急忙拉過小公子的手去看，發現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樣，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是不是把這裏當人間了？麻煩你搞清一點狀況，這裏不是你舒適溫暖的家！”
雖然話說得很兇，可是她還是立刻拿出了冷水，將他的手泡進去。
背上的那人哼都不哼一聲，似乎完全不痛。
她漂亮的小臉沈著，烏雲密布，看起來像是兇巴巴的小獸，又忍不住說了一句：“我發現你很倔哎，能不能聽話一點？”
他長長拉著調調，“哦——”
目光卻落在柳若煙的手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水泡又紅又腫，看著很嚇人。
他皺了皺眉，小聲說：“變醜了……”
柳若煙回頭一看他的視線，瞬間無語，好沒有同理心的小屁孩啊！
哪怕是傻子，也在旁邊著急地喊痛痛了，這人居然說變醜了？
她環視一圈，在山間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拿出玄天域，釋放結界。
玄天域開啟，抵禦所有的魔氣。
帶著兩個孩子進入，收了赤練傘，看到裏面有個不大但是溫馨的小院子，她才徹徹底底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捏著手心中散發著瑩瑩白光的靈玉。她心底有些淡淡的惆悵。
這個玄天域還是王七莘送給她的禮物，在淩天宗的時候，她從未想過死亡會降臨在她的朋友身上。
也不知道葉師姐和顧師兄有沒有好好地將王七莘的屍體送回中原王家。
突然，好想他們啊……
沒有太多的時間讓她傷春悲秋，她快速將兩個孩子帶進院子裏，隨便進了一個房間，將背上的孩子放到椅子上，又從芥子中翻出來一些金瘡藥。
雖然這個小屁孩很可恨，但柳若煙沒有虐待小孩子的興趣。
她忍著自己手上的痛意，仔細地給他上著藥。
白色的粉末輕輕灑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什麽表情，靜靜地看著柳若煙的動作，忽而道：“你先給自己上藥吧。”
柳若煙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挑眉，“良心發現啦？我還以為你真的是冷血無情呢，等下我自己會上藥。”
小公子抿著唇，微妙的目光落在她在夜色中依然水盈盈發光、宛若藍色寶石的眼睛上，不覆多言。
等給他上好藥，柳若煙也給自己隨便綁了繃帶。
視線掃了掃幹凈的房間和一身邋遢的傻子，她對著傻子飛快地念著凈衣的咒語。
但是——
咳咳，當初大師兄教會了她，太久沒用，不知道是咒語念錯還是靈力的原因，她施法失敗了。
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世界上大概沒有比她還要笨蛋的師妹了吧。
不過無事，可以先弄點熱水讓兩個小孩子洗洗澡。
她找到竈房，捏了個禦火訣，燒了一大桶的水。
將水弄到浴桶中，她又翻出了芥子中先前給大師兄準備的兩套雪白色的薄衫——他未曾穿過的，將其用咒法變小，然後放到屋中的桌子上。
“傻……聰明的孩子，你會不會自己洗澡呀？”柳若煙蹲在地上，抓住了傻子，溫柔問。
傻子嘿嘿一笑，“我會拉屎。”
柳若煙：……
好的，看起來不會洗澡。
她看向坐在屋中椅子上，一臉淡漠的富家小公子，用商量的口氣問：“等下你倆一起洗？你幫忙看著他點。”
小公子搖頭，聲色如同寒泉之水，“我不洗。”他看起來有些抗拒。
“不洗澡？！！”柳若煙大步走到他面前，指著他額頭的血跡，“你看你你頭上，看看你身上，別以為自己穿了黑色的衣服就看不出上面有多臟！坐了那麽多天牢，雖然那裏冷得要死根本不出汗，但是你身上的味道也餿了，你要是不洗，我馬上就把你這個又臟又臭的小孩丟出去！”
他捂住自己的頭發，瞇了瞇眼，看著她看了好久，才道：“我身上有味道？”
呃……其實沒什麽味道，剛剛背他的時候，距離他很近，柳若煙基本上沒聞到味道，只有一種很冷的雪寒味兒。
但是，小傻子身上有味道，她就一股腦兒地說他身上也有味道了。
好奇怪，明明同樣是坐牢，他怎麽那麽幹凈，還衣衫整潔，頭發也沒太亂。
不過既然冤枉了，休想她會改嘴！
柳若煙硬著脖子點點頭，“你鼻子不太行，聞不出來你身上的餿味兒。”
他仰著頭，手一直沒有從頭頂放下來，想了會兒道：“好吧，我帶著他一起洗。”
柳若煙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才是好孩子嘛，記得，手上的傷口不要沾水。”
她笑嘻嘻關了門，自己一個人去廚房折騰飯菜去。
一整日沒有吃飯，她自己的肚子都要餓扁，那倆孩子居然也不鬧騰。
不過鑒於她堪比廚神的廚藝，她還是不多折騰了，只是熱了幾個白面饅頭和小菜，簡簡單單的才是最好的！
飯菜悶在鍋中，她找了個空房間，自己也隨便擦洗了一下，換了一套新的黑色長裙，才從屋中出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兩個孩子的房門才被打開了一條縫隙。
穿著一身白色束腰錦服的傻子從門縫中出來，笑呵呵喊著：“白白！白白！”
他一出來，那條門縫立刻就被關住了。
謔，裏面那位還怕走光吶。
柳若煙心中輕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傻子，這時才發現洗幹凈了臟兮兮的臉，這個傻子居然長得那麽端正。
一片童心，眉頭舒展，沒有什麽擔憂的心事，面色白皙，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地舒服。
“確實白，過來。”她變出一條毛巾，給傻子濕漉漉的頭發給擦幹，“頭發要弄幹幹才能睡哦，不然會頭疼的。”
傻子笑得露出大白牙，頭乖乖的沒有動彈，享受柳若煙手掌心的溫暖。
“他呢？他還沒洗好嗎？”柳若煙輕聲問。
“白白！白白！”傻子指著那緊閉的門，著急嚷嚷。
“啊？”柳若煙沒懂他什麽意思，怎麽一直喊白白。
“別著急，你想說什麽？”她耐心問。
傻子撅著嘴，一遍又一遍重覆：“他，白白……”
唔，那個富家小公子確實很白，他看起來像是生了病，面上泛著病態白。
片刻，那個被指著的門幽幽打開，小公子擡步從裏面走出來。
一身仙氣飄飄的白色錦服包裹住他纖瘦的軀體，他微微仰起臉，露出那張雖然青澀稚嫩但是能看出長大後會很棱骨分明的小臉。
一頭的黑發束縛在發冠中，他明明看著才七八歲，神魂卻又一種淡然的氣度。
和越清桉有些像，可是，越清桉睥睨天下的氣度是偏向於收斂隱忍的，而他是那種很無所謂的睥睨。
怎樣都可以，因為強大實力面前，一切皆螻蟻。
柳若煙抖了一抖，似乎覺得自己看到了謝無遙，可仔細看去，又發覺不太像。
謝無遙小時候絕對沒這麽好看！這是作者親自認證的。
從小就沒吃飽過飯，他從來都是瘦骨嶙峋的，直到變成了少年，在瘴氣森林中殺了很多魔人，吃了很多魔人，個子與身材才長起來。
謝無遙如果回到小時候，也應當是那種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小野狼，伺機咬掉敵人一口肉的那種，絕對不會是這種挑食的富家小公子，輕易跟著她一個人修走。
幽幽月色下，小公子靜靜看著她，道：“現在還有味道嗎？”
咳咳，柳若煙心虛道：“沒有了，香香的。”
她拿著毛巾想幫他擦頭發的，但是看見他頭發已經幹了，才驚訝道：“你在裏面那麽久……是在弄幹你的頭發啊？”
“嗯，我洗幹凈了。”他面無表情道。
是，是很幹凈。
他站在小傻子身邊，比小傻子還要白一個度。
“去吃飯吧。”柳若煙一個轉身，黑色的裙擺在黑夜中揚起自由肆意的弧度。
她身後的小公子靜靜看著她，慢步跟上。
三人一起坐在屋中桌子旁，柳若煙分食物。
“小傻、呃……”也不能總喊人家小傻子，不太禮貌，她探過頭，問小傻子：“你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
小傻子搖頭晃腦，嘴裏又開始念詩，是他愛在地牢中念的那一首，“稻苗青，菜花黃，三月三，人癲狂……”
這是一首民間廣為流傳的小詩，講的是在春天這個季節，有很多人會心中苦悶，為了發洩情緒，可能會產生心理疾病而發瘋。
想必這個小傻子周圍的人經常對他念這句話，他才記得那麽牢吧。
柳若煙微笑，好的，她懂了，“那我給你取一個吧，就叫你稻青。”
沒叫他青菜，是她最大的善良。
“小稻青，你的任務是三個饅頭兩個大雞腿，要吃完哦。”她將食物堆在稻青的碗中。
稻青嘿嘿傻笑，但是也會說：“姐姐好。”
柳若煙很受用，將同樣的食物分量堆到富家小公子碗裏，“這是你今晚的任務，多吃點才能長高長壯，你現在太瘦啦。”
小公子拿起雞腿慢慢啃，眼睛卻一直落到看向他的柳若煙身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朦朧的黑紗搭在纖細的手臂上，雪白的膚色從黑紗下隱隱透出來，有種神秘的誘惑。
只是，再往下看去，就是那只纏了繃帶的手，小小的一只，大大方方擺在桌面上。
完美的瓷器被打碎了一角，從前他只會覺得有了缺點的東西沒有繼續多看的價值。
可是今日不知為何，他卻一直在看那只手。
好醜，長滿了水泡，真的好醜。
“怎麽了？你想吃我碗裏的啊？”柳若煙大大方方將自己碗中的糕點推到他面前。
見他一動不動，她狡黠眨眨眼睛，語氣中全是遺憾，拉回碗，“怎麽辦呢，你又不愛吃甜的，這些好吃的只能我一個人獨享啦。”
小公子默默啃著雞腿，低聲道：“你這一身衣服比先前那一身好看。”
“啊？”柳若煙驚喜而笑，“你居然會誇人！是吧，我也覺得黑裙子比較好看哎，越黑越顯白，在修仙界為了融入她們，天天不是穿白色的就是穿淺色的，這些日子我都快審美疲勞了。”
對於她來說，選擇的衣服都是為自己偽裝出來的人物形象服務的，她要當大師兄乖巧的小師妹，要當越清桉知心的同行者，要當竹玉憐最可靠的救贖人，必然不能穿這種全黑的衣服。
有時候必須承認，一個人的外在形象可以改變別人對她的看法。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柳若煙問。
小公子停了下來，黑眸定定看著她，開口，“謝——”
“他，白白！”稻青突然大喊，嚇了柳若煙一跳。
“謝白白？”她疑惑問，漂亮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光，讓人很難轉移目光。
小公子沈默片刻，模糊不清道：“差不多。”
“我就說他剛剛怎麽一直喊白白呢，原來你倆洗澡的時候，你把名字告訴他啦！”柳若煙笑，“謝白白，你的名字也挺……”
實在是找不到詞兒誇了，她憋出了一個“可愛的”。
總算是禮尚往來，他誇她一句，她也回一句。
如此一來，三人也算是相熟了。
柳若煙自認為自己沒什麽童心，對小孩子一向沒有耐心，在現代每次坐高鐵的時候恨不得全列車的孩子都被聚攏在一個車廂。
可是不知道為何，對這兩個孩子，她沒感覺到太大的心理負擔。
一個是傻子，自娛自樂就會很開心，不太需要她提供情緒價值以及幫助。
一個是還算懂事的小公子，雖然有時候腦回路很冷漠，但多說一說，他還是會照做的。
她完全忘記手背上的痛苦了，笑著問謝白白：“你家住在哪邊呀？”
他想了會兒，低聲道：“在瘴氣森林的外面。”
“那好遠啊……不過沒關系！你倆就先跟著我，等我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就把你倆帶回去，絕對不會讓你倆缺胳膊少腿兒的。”柳若煙自信道。
她小聲嘀咕著，“謝無遙應該就在墨隱宮附近，這附近應該有村莊吧？得花點時間去找找看。”
謝白白吃了很久，才把一根雞腿啃完，他仰起沾了油光的小臉，問：“找到他，殺了他嗎？不過，你的實力似乎殺不了他。”
他的瞳孔是墨水般的黑，眼睛裏沒有任何的雜質與情緒，涼薄若寒水。
語氣平坦，只是在陳述事實，並不是在貶低她。
柳若煙挑眉，他怎麽看得出來她實力垃圾的。
唔……想起了地牢裏發生的事情，她幹咳兩聲，“我快金丹了，不要把我看得那麽差嘛！而且，誰說我要殺了謝無遙了……”
“你自己在地牢裏說的。”他道。
“那個……”柳若煙頭疼的抓了抓頭發，“那麽多前輩，我不那麽說，我難道說別的嗎？那我玉泉山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你不殺？那你違背你師父的話，非要留在這裏做什麽。”謝白白靜默看著面前這個奇怪的女人。
“我告訴你的話，你可不準說出去啊。我來這裏其實是——”柳若煙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聲音變得又輕又低，神秘兮兮，“我想救白發魔尊，重新扶持他坐上魔界之主的位置。”
謝白白皺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據我所知，修仙界的修士最厭惡謝無遙了，你的想法很特別。”
“你不懂，李青峰你知道嗎？就是下令將你們這些孩子全部抓來的魔主，如果謝無遙還是魔界之主，李青峰怎麽敢如此興風作浪。當然，對修仙界來說，謝無遙也不是什麽好人，可對於我來說，救謝無遙對我來說很重要。”她半真半假亂說一通。
謝白白靜靜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很重要……是為了讓他制衡李青峰，確實是不錯的打算，祝你成功。”
柳若煙瞧他笑得很不真誠，啪嘰一個彈指彈到他腦門上，“小孩子家家的，說個話陰陽怪氣的，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他躲都沒躲，收了笑，靜靜看著她。
看得她有些心虛，瞄了眼手指，“把你打痛了？”
她湊過去仔細看他的額頭，瞧著也沒紅，但還是輕柔地幫他吹了吹。
溫暖的氣息拂過臉龐，伴隨而來的是香甜的糕點味兒。
謝白白整個人沈入了柔軟的白雲中，這麽近的姿勢讓他感到一些怪異。
他往旁邊歪了歪腦袋，“不疼，你別吹了。”
“哎，等等，你這有幾根白頭發哎。”柳若煙伸手就想去拔，誰知謝白白直接站了起來。
“別碰我。”他冷冷道。
柳若煙楞了楞，小聲：“好吧，那你早點睡覺。”
謝白白沒回她，眼中滿是警惕與冷漠，像是一條被摸了逆鱗的小龍，靈魂張牙舞爪，拒絕一切的靠近。
柳若煙心想自己是不小心說到他的傷心事兒了，她滿臉抱歉，帶著傻子離去。
即將出門前，她扭過頭來，認真道：“你這種年紀的少年白頭是父母的原因，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你不用太緊張，我不會嘲笑你的，這很正常。”
小孩子長白頭發大部分是遺傳原因，像謝無遙那種滿頭白發的……非要用科學解釋，那必然是父母的問題。
但是原著中是用玄學解釋的，大家認為他是天降不詳，是村莊的克星。
先不論謝無遙的那個白頭發，安慰好眼前白白受傷的小心靈才是柳若煙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血月灑落檐下青綠苔痕上，檐下風鈴隨山風陣陣響動。
謝白白纖長的睫毛在濃密的夜幕中微微顫抖，他靜靜看著柳若煙真誠的神情，很久才點點頭，“嗯。”
“晚安！”柳若煙幫他帶上了門。
還好這個小院子的房間夠多，三個人，一人一間屋子。
柳若煙晚上根本睡不了，她一邊咒罵著越祁陽這個混蛋，一邊煉化體內的寤寐絕生。
有些人雖然死了，但是能長長久久活在她的嘴裏。
魔界的夜幽靜異常，山裏都沒有蟬鳴。
當然，也許和這裏的環境有關，修仙界已經是夏季了，這裏卻好似春秋的溫度。
海拔往上走，上面還在下雪。
她給大師兄準備的那些衣服並不厚實，那倆孩子穿在身上也不知道冷不冷。
如果有機會，還是要給他們再買一些厚實點的衣服才行。
血月異動，魔氣蔓延速度加快。
躺在床上的謝白白慢慢睜開了眼睛，眼中寒光一閃，剎那之間，身現玄天域外。
山中無雲，血光滿地。
在一重重的黑影中，他看到了幾十個魔人朝著玄天域的方向走來。
它們在巡邏，過不了多久就要來到這裏。
應當會發現這裏的結界，畢竟玄天域只是個法器，不是柳若煙自己親手用靈力撐起來的可以隱藏的法陣，是有明顯的破綻的。
他安靜地看著那些魔人，歪著腦袋，眨了眨眼，覺得撞上它們，讓它們殺了那個女孩和傻子也沒什麽意思，便伸出手來，將脖子上的護體珠取下來，將它們一個個吸入體內。
速度很快，快到那些魔人連尖叫都沒喊出來。
血月的色彩在頭頂詭異變化著，與此同時，他眸底的血紅也更加深邃詭異。
他吃了這些魔人，似乎長大了一些，但是，後腦勺上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他的身高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用手摸了摸後腦勺，嗤笑一聲，“滅人全族只為了這個東西，倒是和我有點像。”
不過，那又如何。
終有一日，他積累的魔氣可以壓碎後腦勺的這個匯聚蠻族之血的釘子。
等恢覆魔力後要報仇嗎？
沒意思，還不如找找新鮮玩意兒呢。
就比如——那個女孩的眼睛，一雙夜裏會發光的眼睛。
漂亮至極，適合擺放在墨隱宮最高的玉臺上，每日淋上蜜色的油，讓它保持著濕潤與光澤，那多麽美妙啊。
至於讓不讓那個女孩繼續活著，就剛剛她說的那句白頭發全怪父母的話讓他覺得她還算有意思，挖了眼珠子，也能讓她多活幾日。
不行啊，還是要忍。
忍到他恢覆才行，不然眼珠子挖出來，沒辦法放在墨隱宮保持它最新鮮的狀態，它很快會變得灰暗沒有光亮，那有什麽用呢。
他從來不收藏醜陋的東西。
“謝白白！”一聲尖銳的呼喊響破雲霄。
他知她大概是醒了，慢慢將護體珠戴好，往後轉身，還沒看清人影呢，整個人就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像是剛剛的洗澡水，恰到好處的溫度讓人感到很舒適，他怔住失神片刻，擡頭看去。
一把鮮紅色的傘撐在他的頭頂，一時之間讓他晃了眼。
“你瘋了吧！外面血月如影隨形，你還敢到處亂走！”柳若煙喘著氣，心臟狂跳。
誰懂哇，她半夜修煉完，起來看看兩個小家夥睡得如何，結果發現謝白白消失時的恐慌。
這麽小的孩子，消失在魔界裏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她急忙撐傘去尋，出門看見他身影的那一刻，丟了的魂兒才重新找好回來。
上下一陣摸尋，確認他沒有受傷，柳若煙才怒聲開罵，“你又開始不聽話了！屋子裏不想待，非要出來受苦，忘記剛剛手被曬出水泡了？”
謝白白望著她眼角急出來的淚花，有些疑惑地皺眉，“你為什麽要哭？我只是你才認識了一天的人，受苦受難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又不是阿貓阿狗，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哪個人看到同胞受苦受難會不傷心！”柳若煙氣急，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聽到沒，以後沒我允許，不準出結界。”
他捂住屁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神情，這個女人！！！
柳若煙一把將他抱起，回到玄天域中，將他塞進房間，自己也端坐在他房間裏。
“我不睡，我打坐，順道看著你。”她板著臉，眼睛瞪大，盯著他。
謝白白：……
他閉眼，把屁股往裏面挪了挪，不放心，用被子捂住，才淺眠。
第二日清晨，血月散去，山青水綠。
柳若煙從芥子裏挑出一些包子，覺得它們不夠熱，又重新去竈房裏加熱了一下。
熱好了，兩個孩子也坐在桌前了，都不用她喊。
稻青笑嘻嘻拿起豆沙包，就要往柳若煙嘴裏塞。
柳若煙擺手，“你吃你吃，不用管我，你吃飽就行。”她溫柔摸了摸稻青的小腦袋。
為了公平原則，她也擡手要去揉謝白白的頭，哪知謝白白抱住了自己的頭，一臉警惕，“不準摸我的頭！”
哦，好吧，忘記少年白頭是這個孩子的逆鱗了。
柳若煙摸鼻子，她打算吃完後和謝白白嚴肅談一下昨晚的事情，不然按照他毛毛躁躁的行為，今天晚上可能還要跑出去。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靠近血月嗎？我們修仙的人都不敢輕易觸碰那月光，它除了會灼傷你的皮膚，它裏面摻雜的魔氣還會進入你的身體……皮膚被毀了，你這張清秀的小臉可就毀容了。毀容無所謂，萬一你被魔氣引入魔，那才是痛不欲生求死不得呢。”
她努力將入魔的恐怖掰開了揉碎了講給謝白白聽，誰知他根本沒抓住重點，反而問：“為何毀容無所謂？美好的事物被毀了，是一件讓人很惋惜的事情。”
柳若煙咬牙切齒想打他一頓，他就像差生寫作文離題，完全沒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你肯定知道謝無遙的傳聞，他就專愛挑那些長得好看的人抓去，你這樣的小孩長得白白嫩嫩的，最容易被抓去了，所以說長得太好看也沒什麽用，起碼在魔界裏是一件很有威脅的事情。”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穿上事先準備的黑袍。
黑色的大袍簡直是魔族人手一件的熱銷單品，寬大的帽子一戴，她就徹徹底底泯然眾魔。
這還不夠，她又弄了一些灰色的膏體，往自己臉上抹勻，確保自己的膚色不會太顯眼，才松口氣。
“好醜。”謝白白無情吐槽。
“這叫安全，我等下出去搜搜附近的村莊，萬一被我搜到了謝無遙，他定然不會對這種黑不溜秋的面皮感興趣的。”她得意洋洋擡起下巴。
謝白白聽完後，忽然笑了起來，臉上少了很多冷漠，多了一些少年人才有的神采。
“你笑什麽？”柳若煙問。
謝白白頓住，壓低聲音，意味深長：“你說的很有道理，他不會對黑瓜感興趣的。”
“就你白啊！！”柳若煙一個彈指彈到他腦門上，氣沖沖出門。
出門前還說了句鍋裏有食物，中午她可能不回來，讓他照看著點稻青。
他捂住腦門，懨懨點頭，“好。”
周遭山野荒無人煙，飛了很久，柳若煙才看到一些村落，進去溜達了一圈，沒有聽說有白頭發的小孩出現。
她也不氣餒，確保自己沒有遺漏，才從這些村落中離開。
半路停下來喝水的時候，她突然想到昨日北檸塞給她的信。
是越清桉給她寫的，不知道裏面寫了點什麽內容。
她飛快拆開信封，目光落到白色紙張上清雋的小字時，神色就柔軟下來。
[阿煙：
昨日封魔成功後，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知道海棠花能不能撐過這個夏季，再重新見到你。
我看了你給我留的信，你既然有必須要前往魔界的理由，那便全心全意去完成你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只是阿煙，你不會拘泥於我的身邊。
只是，李青峰抓住了你，還好有玉泉劍尊在……
你的朋友我試圖安排回宗門，可是他們都選擇留下來與魔人戰鬥。
下筆許久，寫了很多封，才有了這篇。
待處理好後續事宜，我去魔界找你。
念你安康。]
如此簡短，他卻寫了許多遍，或許，這些才是他認為值得講給她聽的。
那那些廢紙上的是些什麽內容呢……
看完後，她將信箋貼在胸口，試圖去壓抑住心臟處的酸酸麻麻。
風中，她輕聲呢喃：“越清桉，也念你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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