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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漪(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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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漪(9)

相府溯雪苑的廊檐下,紅蕖和青荇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還時不時地傾耳去聽屋裏的動靜。

然而裏面一直靜悄悄的。

紅蕖和青荇對視一眼,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一樣的驚疑與擔憂。

自從前頭院子傳來消息,說是傅家上門提親,而老爺和夫人都已經點頭應下,甚至連婚書都已經寫好交由官媒衙門正式過了明路以後,紀蘭漪便將自己一人關在屋子裏頭,不許任何下人進去伺候。這一反常態的行為,教兩個小丫鬟心裏都擔憂不已,生怕自家姑娘一不小心鉆了牛角尖想不開。

[你進去瞧瞧?]

青荇眨了眨眼睛。

紅蕖搖了搖頭,也沖她眨眼,[還是你去吧,姑娘最疼你了。]

“……”青荇默了默,小聲嘟囔道,“我去就我去。”

說著,又正好看到有松鶴堂的小丫鬟送了紀老太太賞下的糕點過來,青荇忙擡腿迎上去接了過來。

簡單叮囑並打發了那個小丫鬟以後,青荇端著糕點,徑直挑簾就進了屋。

珠簾輕輕碰撞著,發出清脆的叮叮當當聲。

繞過山水錦繡薄紗落地屏風,青荇環視了眼屋內,註意到側室那廂的動靜,擡步便走了過去。

在兩個小丫鬟的心裏,都以為自己的主子是把自個兒關在屋子裏黯然神傷,可待青荇摸進屋見著了人,滿心的擔憂便只剩下了驚詫。

黃梨木雕花書案後,身穿一襲嫩粉色繡蘭紋齊胸襦裙的紀蘭漪正一手提筆、一筆托腮地盯著案上的一幅畫卷,端的一副聚精會神模樣。

曉得主子作畫時最不喜歡被打擾,青荇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往前悄悄地挪了兩步,卻又頓在了原地。

既然姑娘現下無礙,不如自己還是退出去的好些?

青荇想著,便又輕手輕腳地轉身打算離開。

“好好的點心都送了進來你又要拿去哪兒?”

溫溫柔柔的聲音摻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響起,青荇低頭回過身,認錯道:“是奴婢不好,不該進來打擾姑娘的。”

紀蘭漪擱下筆,目光從畫卷移到青荇身上,見小丫鬟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不由失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她的畫早在青荇進來前就已經收了筆。

聞言,青荇方松了口氣。

“松鶴堂老太太那兒送了姑娘最愛的杏仁酥來,奴婢記得姑娘早起還念叨著,這才不等姑娘吩咐就……”

“撲哧。”紀蘭漪輕笑出聲,走到青荇跟前擡手敲了她額角一下,道,“你跟紅蕖二人的心思還打量著我不知道?”

“姑娘……”青荇埋下頭。

紀蘭漪先凈了手,邊拈了塊杏仁酥在手裏,邊搖搖頭道:“你二人實在太過杞人憂天了。”

婚約一事,她早知兜兜轉轉不會更改什麽,所以也就從未認真放在心上。適才前頭院子傳了婚事落定的消息來,她的確楞了好半天神,但並不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又怎麽會為此想不開?

至於將兩個小丫鬟支在門外,不過是怕她二人就著婚事絮絮叨叨罷了。

青荇擡眼細細地打量了眼自家姑娘,見她眉眼彎彎地吃著點心,果真沒把旁事放在心頭,她道:“奴婢們也是關心姑娘嘛。”

聽了這話,紀蘭漪眉眼間笑意更深,揚聲喚了外頭的紅蕖進來後,就把這婚事的始末細細地掰碎了與她們說道清楚,末了吩咐道:“這事兒自有爹爹母親主持,好歹還有哥哥在呢,你們且收收心,行事也莫高調,免得招來是非。”

說實話,好端端一樁娃娃親,中間橫生枝節出了紀舒窈與傅曄的事兒,便是再理所當然,也難免有人心裏頭不快活。

紀蘭漪前幾日聞說南邊出了蟲災,聖上已把賑災的事宜托付給了紀年堯,後者一直為此焦頭爛額。紀蘭漪不怵東院的人折騰,可卻不想這些瑣碎的內宅雜事再去擾得自家爹爹頭疼。

紅蕖與青荇一齊點頭。

“其實傅公子生得霞姿月韻,教我說,跟姑娘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呢!”上元節那日青荇是見過傅景時的,這會兒拋開成見,倒念起未來姑爺的好樣貌來。

紅蕖也見過傅景時,撇開那人性情,確如青荇所言。但她覷著自家姑娘淡然的神色,倒沒跟著附和青荇,只笑著打趣她,“跟著姑娘跑了幾次家學,越發能說會道了,瞧瞧這詞兒用的,連我都不會說了。”

“紅蕖你又取笑我!”青荇跺了跺腳,朝向紀蘭漪道,“姑娘,你看她!”

聽著兩個小丫鬟一唱一和地湊趣,紀蘭漪心底裏那一絲絲被壓抑住的思緒也慢慢地消散了去。

說笑一陣,紅蕖瞧見書案上的雜亂,不由走過去收拾,待看到案上鋪放的一幅《南山雪霽蒼松圖》,她眼睛微微亮,“姑娘方才原來是為了給老太太準備壽禮麽?”

再過小半月可不就是老太太的七十壽辰了麽。

紀蘭漪看著紅蕖道:“你確比青荇更長進些。”

青荇那丫頭剛剛看了可就沒覺出這一層,還只當自家姑娘是隨意打發功夫呢。

聽出自家姑娘的揶揄之意,青荇道:“姑娘也跟著紅蕖一塊欺負我呢。”

故作的委屈模樣竟惹得紀蘭漪與紅蕖都掌不住笑意,一時之間,寂靜的溯雪苑便充滿了歡聲笑語了。

比起溯雪苑裏的和樂融融,東院裏的氣氛顯然就有點兒陰沈冷凝了。

院子裏伺候、伺候的丫鬟婆子皆是噤若寒蟬,沒人敢靠近主屋,生怕不小心就觸了院子主人的黴頭。

屋裏,柳姨娘一張臉氣得幾乎都要扭曲了,往日裏的楚楚之意半點兒都尋不著,只餘下了憤怒與嫉恨之色。

一旁伺候的楊嬤嬤才遞了一杯茶過去,隨即就被她打翻在地。

“哎呦!”

茶盞墜落,楊嬤嬤下意識地彎腰伸手去接,不防卻被滾燙的熱水淋了一手,燙得她痛呼出聲。

柳姨娘睨過去,瞧見自己奶嬤嬤一雙老手都被燙起了泡,心頭怒火更盛:“那些小蹄子們一個個都是死的不成?”這端茶遞水的活兒幾時輪到一個管事嬤嬤親自動手了?

柳姨娘只當是東院裏伺候的下人們為著巴結謝氏故意懈怠,當即便破口大罵起來。

她也不喊大夫來,也不查問楊嬤嬤的燙傷,只顧罵,罵著罵著竟大哭起來。

那楊嬤嬤忍著鉆心的疼,上前拍撫道:“姑娘快別哭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看著自己奶大的柳姨娘,楊嬤嬤心裏覆雜極了。

她是看著柳姨娘長大的,深知她爭強好勝的性子。小時候跟家裏姊妹兄弟爭,柳家敗了,她寄居紀家的時候又跟紀家的姑娘們爭,後來甚至還跟紀年堯的原配夫人爭起人來,為了此,還不惜為妾。

當年她是舍不得柳氏放著外面正頭夫人不當來給紀年堯當妾室的,可到底勸不過,她終歸只是個奶嬤嬤罷了。

這麽多年,她看著柳氏從明媚的小姑娘變成了滿心算計的柳姨娘,既心痛又無奈。

她沒法子讓柳姨娘回頭,那麽所能做的便是多護著她,幫著她。

“姨娘還是聽老奴一句勸,忍一時風平浪靜啊。”

柳姨娘道:“嬤嬤,是她們一個個的欺負到我頭上,欺負到窈兒和窕兒的頭上啊。”

明明傅家的婚事都說好要講給她的窈兒的,憑什麽最後還是叫溯雪苑的那個傻子得了便宜?

楊嬤嬤嘆了口氣,“可說到底還是三姑娘跟傅家定了親事在先不是?”

“那憑什麽那我的女兒做筏子?當初說不要這門親的是他們,現在瞧著窈兒好了,又巴巴的來跟她搶?”柳姨娘越思越恨,顯然已經忘了紀舒窈之所以會跟傅曄定下口頭的婚約,是她自己跟喬氏合計出來的,一無媒二無證。

楊嬤嬤瞧著柳姨娘的模樣,心知這般勸下去只是徒勞,於是她心裏打了個轉兒,再開口時便道:“其實依老奴看來,咱們大姑娘婚事黃的好。”

“你說什麽?”

“姨娘別急,聽老奴慢慢說。”手背還在火辣辣的泛著疼,楊嬤嬤咬了咬牙,把手攏到袖子裏,繼續道,“莫怪老奴沒規矩,但姨娘先時確實是打錯了主意。那傅家配不上咱們大姑娘。”

柳姨娘瞪著楊嬤嬤:“簡直胡說八道,傅家家大業大,有財有勢,哪裏不好了?”

楊嬤嬤道:“傅家家大業大沒錯,可到底是商賈之家,都說士農工商,商賈最為輕賤,就算現在財勢大,可骨子……二來,傅家遠在江南晉陵,大姑娘若嫁了去,姨娘日後想見見不著,便想有個倚仗也遠著呢。再者而言,老奴這些日子也打聽了些傅家的家私,眼下的傅夫人是傅老爺和原配夫人和離後由妾室擡上來的,傅三少爺雖則說占了個嫡子的名頭,可在晉陵卻也不打叫人看得起……若說前頭那個傅夫人的兩個兒子倒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可據說兩兄弟都是有些毛病的,不然怎麽堂堂的傅家大少爺就只娶了個低賤的賣花女為妻?而那傅二公子今年都快二十了,竟連女人的邊都沾不得?”

“這……”柳姨娘幾乎聽呆了。

“要老奴說,三姑娘嫁去了晉陵才好。遠遠的嫁出京城去,那日後偌大的相府裏,還有誰能再壓咱們姑娘一頭?況且隔得遠了,山長水遠的三年五載也見不上一面,老太太和相爺那兒再多的情分也都會淡了,可不得全心全意為我們大姑娘和二姑娘打算”

柳姨娘默了半晌,品咂著楊嬤嬤的話,心裏竟也覺得有理,可終歸有些意難平。“可這口氣怎麽叫我忍得下去?”

話已經勸到了這份上,楊嬤嬤不好再多說旁的,只嘆了口氣:“姨娘是個聰明人兒,事情鬧大發了只會是兩敗俱傷。”

難道壞了三姑娘的親事與名聲,還能叫紀舒窈姊妹臉上有多好看?

這相府的姑娘們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楊嬤嬤一介奴仆尚且明白這個道理,柳姨娘稍稍冷靜下來,也想通了關節,可這東院裏仍有人想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想。

紀蘭漪和傅景時的婚事因著普惠方丈的話一錘定音,傅家正式上門提親、送婚書時,紀蘭漪窩在溯雪苑沒出去,可紀舒窈卻偷偷地去瞧了。

先時與傅曄親事被攪,她氣了幾日,卻也拋開了去。

一是她沒占著好,紀蘭漪也一樣,二來,那傅曄雖生得清雋無雙,可卻終究取代不了她曾經在遠春齋驚鴻的一瞥。

她還惦記著當初在遠春齋裏看見的那個人,為此,發現傅曄不是他,而婚事作罷時,她甚至還有點兒慶幸。

可這點兒慶幸並沒有持續得太久。

紗簾後,她暗裏偷窺,發現跟著傅家二老上門來提親的那位傅二公子竟然就是那個人!

“憑什麽!”紀舒窈一連摔了三個花瓶,仍然平不下心頭的嫉妒。

一旁的紀舒窕靜靜地坐著,看著一地狼藉,抿了抿唇,卻沒有搭話。

然而紀舒窈問她:“紀舒窕,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話?”

“你巴不得我出醜,好叫外人都看輕了去,到時候就沒有人能分你的風頭了是不是?”紀舒窈質問道。

紀舒窕歪了歪頭,“姐姐在胡說什麽?”

紀舒窈道:“你不用跟我裝。”

“我知道姐姐為了蘭兒的事情生氣,可為什麽要把氣撒到我的頭上來?”紀舒窕起身走到她的跟前,語氣平靜。

紀舒窈紅著眼睛,似乎也覺得自己情緒不對,“我不是故意沖你發脾氣,我只是……”

“姐姐我明白。”紀舒窕拍了拍自家姐姐的手,又拿出絹帕替她揩了揩眼角,才道,“沒了傅家這門親,還有京中世家,天子腳下任意哪個世家不遠勝傅家之流?”

財與權,要她選,她必然更青睞後者。

紀舒窈用腳踢了踢地上的花瓶碎片,卻道:“可我相中了傅二公子。”

傅二公子:死心吧,我可相不中你。

我心裏只有阿漪一人。

震驚!堂堂傅家二公子居然喜歡上了自己的阿姨!!!

傅二公子:呸!是漪漪的漪,不是阿漪的漪……@¥%¥……算了,還是喚漪漪好了。

紀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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