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57個修羅場

關燈
其實吧, 夜闌雨的手勁兒與同齡的小孩兒相比已經算很大的了。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小屁孩, 迎著暴雨, 又得顧及一個汲滿了雨水與汙泥的拖油瓶, 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簡禾動了動手指,還沒能掌握這個身體的主控權, 只能如一條被拍扁了的鹹魚,任人擺弄,甚至開始用鼻孔賞雨了。

驚雷急雨中,她的頭微微側著, 耳朵恰好抵住了夜闌雨的心口。隔著**的衣衫, 簡禾聽見他小小的胸膛正一起一伏地發著抖,微微喘氣,但又把所有的尾音都咬緊在齒間,不肯發出一點示弱的聲音。

短短的二十多米路,小的拖著大的, 走了好像有半個世紀。終於, 夜闌雨將她拖上了臺階,在屋中放了下來。

與其說是“放”,不如說是“丟”。

但這也沒辦法,夜闌雨已是精疲力竭, 她又是個無生命、無痛覺的傀儡。溫柔地對待傀儡, 無異於呵護一塊頑石, 純粹是多此一舉。

恍惚中, 簡禾似乎聽到了自己後腦勺砸地的“咣”一聲。

簡禾:“……”

她眼冒金星,嗟嘆萬分——迄今為止,換了那麽多個賬號,從來都沒有過如此之低的起點。即便是武力值與顏值都吊了車尾的“卞七”,好歹也是個健全的人。

系統:“叮!宿主輕微腦震蕩,血條值—20,實時總值:1點。狀態危殆。”

簡禾:“……慢著,這不合理!除非主人掛了,不然傀儡是怎麽都打不死的吧?怎麽還有血條值這種指標?”

系統:“無心的傀儡當然可以無限次修覆。但若是傀儡有了心,又不幸壞了,即便能修得與從前一模一樣,也未必能變回以前的那個了。你以後就懂我在說什麽了。”

天色漸暗,屋中沒有點燈。借著還未褪盡的暮色以及在雲層後閃現的紫色電光,簡禾依然可看出環境之狼藉,翻倒的小長凳、被拽到了地上的一床被子、東倒西歪的小木櫃……想必都是剛才那些趾高氣昂的少年的傑作。

門扉大敞,被風雨吹得微微搖擺,濕潤的水霧飄入屋中。夜闌雨一聲不吭地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抹掉了眼皮上的水珠,才去關門。

簡禾趁機轉了轉眼珠,環顧了一圈。

雖然只有驚鴻一瞥,但根據故事線來看,夜家尚未覆滅。那麽,此地應該是九州之南的丹暄附近。

夜家手握獨門傀儡術,向來自視甚高,這點也體現在了仙府的選址之上——丹暄很靠近大海。

眾所周知,近海,則多奇物怪獸,每逢月食,山中危機四伏,常有食人之物出沒。所以,這兒其實並不是一個適合定居的地方。除了一些不願意搬走的海客之外,也就只有夜家敢鎮守在此了。

不過,這些仙門世家不管走到哪裏,都改不了好面子的毛病,什麽建築都要修得比人家高大明亮,總之,越顯得有派頭就越好。按照這個標準來看,夜闌雨在發跡前所住的這個小屋,果真是連個狗屋都不如。朝向極差,破舊狹小,還有股淡淡的黴味。

簡禾:“……”唉。

系統:“叮!劇情任務【一生一契】掉落,請宿主配合‘夜闌雨’的舉動,假裝立契成功。”

房門被關上後,飄搖的風雨被隔絕在外。房間裏,唯一一盞燭心的火焰“嘶”地顫了顫,便穩定地燃燒了起來。

夜闌雨折身回來,沈默地看了地上的簡禾一眼,想了想,便吃力地把她拖到了墻邊,讓她上半身靠著圍墻。

畢竟是個小孩兒,人生中做出來的第一個傀儡,就算是失敗了、就算只能放在倉庫積塵,心裏也絕對不會嫌棄。

完事後,夜闌雨自己也在她面前坐下來,沈默了一會兒,便卷起衣擺,擦掉了自己臉上的臟汙。

正好不能轉動脖子,簡禾光明正大、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只見搖曳不定的火光,映亮了一張蒼白且秀頎的小臉,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眼尾略挑,清瘦的頰邊凝結了一些拭不幹凈的暗色血痕,頗為礙眼。

簡禾:“……”

在四位病友之中,她只有幸瞻仰過賀熠與夜闌雨的mini期長相。雖然好看程度不相上下,但細究來說,賀熠從小到大,都偏於是少年郎的那種狡猾又蜜意萬分的俊俏,大體感覺一直沒變。

而夜闌雨就不同了。如果讓上輩子的簡禾選幾個詞描述他,不外乎就是“興趣為屠門”、“熱愛私刑拷問仇人”、“喪心病狂”、“陰柔狠毒”、“愛記仇”……總之,沒一個好詞。

猶記得,當初任務失敗時,她就是被夜闌雨的傀儡送上西天的。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了mini版的本尊,憑著上輩子的那些糟糕的印象,簡禾絕無可能想象得出,他小時候會是這麽一朵清新溫弱小白花,堪稱是畫風欺詐。

夜闌雨聽不見她的腹誹,胡亂地擦了擦後,便起身在屋中翻箱倒櫃,從床底拖出了一個亂糟糟的藥盒,坐回原位,拉起袖子,熟練地為自己包紮了起來。

簡禾定睛一看,在夜闌雨的手臂內側、靠近手腕處,排列了足足五六道傷痕,看那整齊的排布、短直的形狀,應該是用刀劃的。

簡禾心中有數。

這些傷口,多半是夜闌雨想與她附身的這具傀儡立契而自己劃的。失敗了一次,就再劃一道,如此類推。

而現在,因為剛才被推搡過,手臂又拖動過重物,其中的一道已經凝固住的傷口已經有些滲血了,溢出了一滴明艷的、圓滾滾的血珠。

夜闌雨的手一頓,定定地看著這滴血珠,臉上籠罩了一層陰雲。

在剛被帶回來時、在有人斥他娘是“老娼婦”時、在被明裏暗裏地推擠時,他唯一想到的反擊辦法,便是沖上去打架,像小獸一樣撕咬對方。可這樣根本傷不了對方分毫,反倒還害得自己被罰跪一通。

兩次往覆,他就明白,自己要做的是沈住氣,做出一個傀儡來。既然夜家人視娼婦的後代為恥辱,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做出最厲害的傀儡,用它去拔掉他們的舌頭。誰還敢妄自議論,就幹脆擰掉他們的頭。

然而,實際上呢?

他縱物術學得再好又如何,他根本連與傀儡立契都做不到!

夜闌雨捏緊了拳心,倏地擡頭。

明明已經失望過無數次了,然而,在今晚,不知為何,他卻動起了再度試一試的想法。微微抖著手,夜闌雨下定決心,伸出握住了眼前無生命的人偶垂落在地的手心。

這只手冰涼、柔軟、蒼白,卻是徹徹底底的死物。

合眼,念咒,明艷的血珠滴落,墜於簡禾的手背上,宛如水滴入海,轉瞬隱沒。在那一瞬間,與他交握的手指忽然顫抖了一下。

夜闌雨愕然地一震,眼睛睜得很大。

以彼此交握的手為圓心,一根根擬人的血絡開始浮現於肌膚之上,緩緩爬上了脖頸。眼前清秀的人偶少女仿佛有了生命力,破繭而出,動人的神采於眼中輕輕漾開。

系統:“叮!恭喜宿主與‘夜闌雨’偽結契成功,解鎖‘為虎作倀’、‘力大無窮’、‘保護主人’、‘狼狽為奸’、‘做牛做馬’、‘忠心耿耿’等多個技能與限制,請務必好好使用,不要觸犯禁忌。血條值 50,實時總值:51點。鹹魚值—100,實時總值:1900點。”

簡禾:“……?”

不要總是給她解鎖奇怪的東西啊餵!

還有,她不能觸犯的禁忌,具體是什麽東西?聽上去不太妙。

夜闌雨驚疑不定地看著她,如同一只警惕的貓,既想接近,又似是隨時會後退。半晌,他才遲疑道:“你……”

簡禾回過神來。被迫僵了一整個晚上,現在終於能順理成章地活動了,她心情頗好,幹脆坐直了身體,伸出雙手,包裹住了夜闌雨的兩只小手,笑容滿面道:“我在我在。主人,多謝你喚醒了我。”

按理說,傀儡的一言一行皆出於主人指令,會主動說話的怪胎少之又少。可她長了一張嘴,總不可能永遠都不說話,這樣多難增進感情啊。還不如在一開始就讓夜闌雨覺得她是個奇怪的傀儡。反正他才第一次做傀儡,業務不熟悉,蒙騙難度不會很大。

夜闌雨:“……”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卻沒想到剛喚醒的傀儡居然會跟他搭話,詫異之下,忍不住朝後坐了下去,一只手從簡禾手心抽出,往後一放,恰好摁在了一塊碎裂的瓷片上。

瓷片紮進肉裏,夜闌雨吃痛,眉頭一皺。

系統:“警告:宿主違反傀儡的‘保護主人’守則,鹹魚值 200,實時總值:2100點。”

簡禾:“……”

她一口老血堵住了喉嚨。

原來前面說過的“禁忌”是這個意思!

次奧!按照這個嚴苛的標準,可想而知,今後只要夜闌雨有個什麽閃失,系統就會狂加她的鹹魚值……這是何等坑爹的規定!

系統:“請宿主馬上為夜闌雨止血,否則,將會繼續降下懲罰。”

傀儡與人類立契以後,是無法傷害自己的主人的。但夜闌雨仍覺得簡禾的舉止怪異,警惕萬分地盯著她,厲聲道:“你是什麽東西?!”

簡禾從善如流道:“一個能感知到主人情緒的聰明的傀儡。”

夜闌雨:“……”

簡禾道:“比如現在,我就知道你很痛,想要把瓷片□□。”

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孰料,夜闌雨聽到這話,卻是略微一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簡禾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露出了半只馬腳,試探性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夜闌雨審視著她,不吭聲,不順從,但也沒有劇烈反抗。

不NO就是YES,簡禾使力,硬是把他的手從他背後拽出,攤開了他的手心。

那小小的掌心中,果然是紮了一塊很薄的瓷片,好在傷口不深,不過是流出了幾股血,看起來恐怖而已。

簡禾一手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破藥盒,道:“好啦好啦,別亂動了。一會兒要是瓷片紮得更深的話,你以後可就不能拿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