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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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艷陽高照,風卻冷得刺骨,營地的帳篷在烈烈秋風中被吹得陣陣作響。

黃草衰退,塵土飛揚,營中的鞍飾腿甲在馬匹追逐中碰撞得鏗鏗鏘鏘。

一根長槍將草人刺穿挑起,高高飛起,落在一人腳下。

眾人齊齊望去,瞬間安靜下來。張康年飛身下馬朝尉遲蔚急飛去個眼神,尉遲蔚收槍勒馬望過去,白衣銀甲,玉樹臨風,不是安書白又是誰。

他下馬笑著走近,先將手搭在安書白一旁的龍庭鑲肩頭,很是親熱拍了拍。

“這是什麽風把二位少將軍吹來了。”尉遲蔚轉頭間招呼兄弟們也來與人熱絡一番,不想只有龍庭鑲搭他的話,安書白冷著一張臭臉,像是誰欠了他錢不還。

安書白看不也看眾人,漠然道:“魚蓮生人呢?”

這話問得十分不善,眾人一時楞住,無人敢作答。

閻令月睡醒便找了個無人的地方,自顧自練槍,遠處尉遲蔚他們時不時哈哈大笑,在她只當作過耳尖嘯,全不曾認真去聽。

猛得聽不到眾人喧囂,她方留心,隱約看見眾人圍在營門口,像是有人來了,她才靠近一瞧,便聽見安書白問魚蓮生去向。

見安九灰溜溜上前去回話,她忙轉身回主帳去叫魚蓮生。

站在魚蓮生床前,卻突然不知怎麽開口。附身爬在她耳邊先輕道了兩聲“快起來”,見人完全沒有反應,只能上手又推了推。

魚蓮生身子睡得溫溫軟軟,閻令月一觸便有些不忍心再叫,只聽外面靠近的腳步,走得十分有力,一步一步帶著風跨過來,擡手就將帳門揭開,重重甩了下去。

閻令月被安書白攝人的氣勢震住,怔了一怔。魚蓮生察覺到異樣,只是眼皮太沈一時睜不開,遂閉著眼睛坐起。

帳內半天無聲。

她晃神驚醒,只扯開一邊眼皮,向人影處覷望了下,道:“你來做什麽?”

安書白正眼沒瞧,冷笑一聲:“昨夜城中西月王子與兩位重臣被殺,母親聽說你也城中,擔心的飯也吃不下,找我過來瞧你,你卻在心安理得睡覺,你也睡得著?”

魚蓮生身上穿著見白色中衣,衣領大開,她披頭散發,迷迷糊糊就要掀被子下床,急得閻令月忙拉了披風給她披上。

魚蓮生不覺一笑,一手拉著披風扣在胸口,向閻令月輕聲道:“你守在門外,別讓人近前。”

閻令月遲疑了一瞬,退了出去,帳外風聲大作,一時又變了天,灰沈沈的,像是隨時要下暴雨。

魚蓮生走到桌前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喝罷她才緩緩道:“我帶著令月追了一晚上兇手,陸隊長都知道我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也沒有金剛鉆,也不攬瓷器活,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怎麽就不能心安理得睡覺了?”

魚蓮生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未睡醒的恍惚,又像海水淘沙,一粒一粒,疙疙瘩瘩,每一個字眼都從帳門縫隙透出來,在閻令月心底漲潮般摩擦。

安書白厲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

閻令月渾身一緊,只覺周圍風聲鶴唳。

魚蓮生還是懶懶的,不為所動,道:“我的好哥哥,你又知道什麽了?”

安書白冷冷掃了她一眼,道:“是不是你殺的?”

閻令月登時腦袋翁得一聲,心中一個念頭來回滾:“為什麽他會知道?”

魚蓮生反問道:“怎麽?你又親眼看到了?”

安書白氣極,咬牙道:“別太過分!”

魚蓮生忽咯咯一笑,十分賴皮道:“哥哥如今擔負著勾聯七十二外族的事務,肩上的擔子重,少不得胡思亂想。想想還是聽娘的話好,你不外娶,我不外嫁,咱們兩個離開這刀光劍影的是非之地,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一家人把日子過好,不比相互猜忌、相互嫉恨強麽?”

安書白拳頭緊攥,幾乎要跳腳,一字顛開砸在魚蓮生臉上:“你,做,夢!”

魚蓮生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安書白瞬間明白他又被魚蓮生愚弄,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卻聽魚蓮生還無休止道:“是是是,我癡心妄想,我一個安家收留的奴仆,竟然還妄想爬到主人床上。真是白日做夢,不知好歹,賤得發慌!”

她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已經怒極而發,倒把安書白打了個措手不及,想及魚蓮生的身世,頓時就洩了氣,心底像被破了個窟窿,呼呼鉆冷風。

不禁脫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魚蓮生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直直望著他道:“哥哥。這些外族本就是我們的敵人,今日不過是因為弱小而依靠,他日東山再起,你說他們真的會心甘情願對咱們俯首稱臣嗎?”

安書白道:“休得妄言。事在人為,兵來將擋,我們不能為沒有發生的事作假設,用假設的結果來處理活生生的人。”

魚蓮生“嗯嗯”點頭,道:“那哥哥現在要怎麽處理呢?北月王子雖然是奪位失敗逃出來的,但處理不好,也會引來外族生事,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安書白長出一口氣,道:“你知道厲害就好。”

魚蓮生懶得理他教訓,道:“怎麽就不會是他叔父幹的?或者東月?”

安書白奇道:“不是你?”

魚蓮生的耐心已經用光,她沒好氣道:“安書白,做人不要太死腦筋。有時候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住你的一畝三分地不出事。即便真的是我,你把我交出去,你不怕受牽累,耶娘的命也沒什麽大不了,可西域一旦起戰,切斷商路不說,兵戈之下,死的可就不是我們一家了。”

一聲巨響,桌子被劈成兩半。

安書白盛怒不止,額頭青筋暴起,近乎是吼道:“你為什麽就不能安分一點!”

閻令月搭在帳簾的手停住,按捺住要沖進去的勁,在心裏倒數,三,二,一。

魚蓮生的憤怒卻不比安書白少一分一毫,她紅著眼道:“你明知我父親死於月人之手,我與月人此生不共戴天!你卻從來不肯幫我,哪怕一句話都沒有。你我兄妹一場,什麽苦沒吃過,我視你為親人,你又當我是什麽!”

安書白震驚之餘不免心虛,聲音也變了:“我若不把你當親人,我早就將你”

他忽而哽住,怎麽也說不下去。

“將我怎樣?將我殺了以成全你的賢名嗎?”

安書白心沈到底,無言以對。過了半晌才極其痛苦道:“蓮生,你要做的事,是絕不成的。只要我活著一天,我便不能看著你萬劫不覆。”說罷,拖著沈重的步子從帳中走出,站在冷風中待了許久,才重新將腳步邁開,飛身上馬,離開了子弟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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