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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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過後回想起來,向如珊的出現,更像是出現在她們情感之間的、第一道的充滿厄運的征兆。

這種與世俗理念相違背的情感,總是會經歷更多的考驗。尤其是在她們雙方還都不夠強大,某些情感方面甚至有些脆弱的時候。

認識向如珊,其實就像章尋寧所和苗煙講過的那樣。

那時章尋寧事業漸起,曾被新聞報道,接受采訪。而恰巧,采訪她的人是當時最受本地電視臺領導器重的記者向如珊。

接受采訪時,向如珊並沒有什麽異常舉動,反而是很專業的態度。結束采訪之後,已經是天黑,章尋寧不放心苗煙,遂想快些回家。

向如珊卻禮貌上前問她要一個聯系方式。笑容是溫溫柔柔的,化很得體的精致淡妝。

章尋寧的第一反應卻是不大舒服。

那次章尋寧拒絕了向如珊的請求,並且她也認為,這會是她和向如珊的最後一次接觸。

未曾想,這只是煩擾的開端。

在此之後倒是安然了幾天,不過沒多久,章尋寧的手機總是會接到向如珊的電話或短信。內容無非均為溫柔的關照著她,像只是想交個朋友那樣。她沒有告訴向如珊自己的聯系方式,但向如珊有辦法得到。

起初,章尋寧還保持客氣的應對著。後來厭煩了,幹脆拉黑了。向如珊卻有換不完的電話號碼,成了一個非常令人不齒的騷擾狂、跟蹤狂。

然而向如珊本人雖只是個記者,但她背後的領導、認識的人脈,卻使得章尋寧不能輕易和她撕破臉皮,這樣不體面,也不利於一個新起之秀的發展。

這樣的糾纏多了,章尋寧也從認識的人那裏聽到部分有關向如珊的事情。

向如珊並非本地人,讀大學時很會搞人際關系,因此跟家境不錯的同學到青山市來發展。據說她家條件很差,小時候留守在山村,常被領導拿來當做勵志典範。

不過,向如珊也有……很詭異的地方。

她對待感情偏執,曾經有個共事的男同事被她逼走,原因就是她對此人追求狂熱到幾乎是騷擾的地步,逼得此人不得不離職。但不知她怎樣解釋的,與她交好的領導同事等竟都認為是那位男同事的錯。

再後來幾次三番的煩擾未果,向如珊找來章尋寧辦公室門前,要與她見面。

思及許多覆雜的原因,章尋寧還是捏著眉心讓助理請她進來了。

話題一開始,章尋寧還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向如珊反覆殷切詢問她的事情,宛如關心。問她家裏是不是還有個小孩,又問她們關系怎樣,小孩是不是讀高三,快高考了,也提到,她知道這個孩子姓苗,叫苗煙。

還說希望她到高考那天,千萬不要發揮失常。

章尋寧略敷衍的和她交談,過會兒會有賓客到訪,到時就可以將向如珊趕出去。她等著時間,不緊不慢,一向的波瀾不驚。

直到向如珊開始將話題變得詭異。

向如珊還是溫柔的笑,問她極其過分的超越了社交界限的事情。問她的私生活,問她為什麽還不找另一半,問她找另一半的要求是什麽。

章尋寧看她,已有些不悅。

再問下一句時,向如珊眉眼裏已帶上詭異的興奮,講出自己這許多天裏產生的臆想:“或者,你喜歡女人?”

向如珊喋喋不休,講著自己的臆想和猜測。

講述了大段大段自己的臆想之後,向如珊忽然停下,面容是詭異的僵滯感。她忽然提及:“你是為了照顧那個小孩才不選擇找另一半的嗎?”

章尋寧本還在抿茶的身形一僵。

向如珊的笑容越擴越大,帶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滲人感:“小孩子有什麽好喜歡的呢?你每天陪著那個孩子,到底……”

話音戛然而止。

向如珊恢覆溫柔賢淑的模樣,輕輕柔柔地問:“你喜歡什麽樣子的新聞呢?我還在思考選題,或者,你這樣好的一個人,能不能幫我提供一個——”

“最具有話題度的事件呢?”

思緒突然飛速運轉。

之前向如珊的話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你家裏那個小孩是不是在讀高三?她叫苗煙吧?

你這樣牽掛她啊,要是她過得不好,想來你會很心疼吧。為人長輩,我能理解你。

真希望她高考時不要發揮失常,那樣很可惜。

小孩子有什麽好喜歡的呢?

一句一句串聯在一起,章尋寧忽覺四肢百骸冰冷湧過。

她才弄清楚向如珊此行的目的。

怒火在心扉壓抑著,唇齒間幾乎是冷冷的磨著吐出幾個字:“你不去當狗仔,真是很可惜。”

向如珊卻笑得很高興,回答的驢唇不對馬嘴:“可我真的很喜歡你,尤其是了解完你的故事,我真的覺得……我們是註定的那一對吧。”

章尋寧不是沒有遇到過別的刁難,但她從沒有害怕過。

只有這一次,被人提及家中那個還未完全長大的孩子的時候,她感到一股無法言說的緊張,緊張到快要反胃。

幾年前流言蜚語的惡意,最難捱的歲月,一瞬重回心頭。

苗煙才十九歲,該怎麽去承擔那些深入骨髓的惡意?

也就是這一瞬間,對其他事物向來漠視不理的章尋寧,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極度危險的想法。

要是這個人消失,那就好辦了。

*

晚上,章尋寧接苗煙放學,一路上卻是心事重重,那心事在胸腔中墜脹著,使她不得安寧。

藝考已經過了,但高考近在眼前,不能夠有任何松懈。學校課程排得緊,平時不放假,僅在月末休一天,明天就是屬於苗煙的久違的假期了,盡管很短暫。

在校外人流中,章尋寧等苗煙。

肖冰和苗煙一起往外走,苗煙見是她,一雙眼睛都發亮,神采奕奕,奔著她來。肖冰被她拖著走,來到章尋寧面前時,半是調侃一句:“小姨,苗煙也太不自立了吧,我說月末假一起出去玩,她說要在家陪你。”

苗煙渾然不覺自己的黏人程度完全不與自己的年齡相符。

她好像沒有叛逆期,對家中唯一的長輩充滿全然的愛。愛裏面參雜著一些她半懂不懂的東西,外人看不出,只當她是過分依賴小姨。

接走苗煙後,章尋寧與她一起到蛋糕店拿定做的好的蛋糕。

往後不會再有窮困拮據的日子,章尋寧的事業前途光明。為慶祝這一點,章尋寧想了很久,決定搬家,搬離這棟略顯局促的居民樓。

在蛋糕店等候店員拿出蛋糕時,章尋寧沈默許久,最終還是問:“怎麽不和肖冰她們一起去玩?”

說不上是試探還是親人間的正常問句。

苗煙的異常外人不懂得,章尋寧和她朝夕相處,卻能最直接的感受到苗煙的任何的細微的變化。

雷雨夜她不再坦然的和自己共睡一張床,總是帶半分羞赧和期待。

她也不再隨便堆放自己待洗的貼身衣物,而是有意識的分開。

她總是盯自己抽煙時的模樣。

盯自己的唇,盯自己的旗袍盤扣,被發現後再裝自己其實沒有在看她。

以目光去描摹一個人,和單純的去看一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些不是青春期少女該對一個女人會有的反應,章尋寧心知肚明,這更像是傳統觀念裏青春期少女會對異性才有的、蓬勃的求知欲。

可她只能裝不知道。

她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她保持緘默,裝聾作啞,只是模糊的想著,等苗煙長大了就好了。

但長大以後該是什麽樣子呢?

是所有情感水到渠成,還是迷戀順理成章的消散?

章尋寧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從記事起,周圍的人很少給她情感上面的反饋,這個家總是圍繞著名義上的兄長在轉。正面的或是負面的情感,她幾乎不大會收到。

因為沒有人關註過她。

與其說是這個家的一份子,還不如說是一個工具。

久而久之,她不甚靈敏的情感反應變得分外淡漠。

她不懂怎樣去處理這樣覆雜的關系。

在思緒紛雜的這一刻,服務員將蛋糕打包好,呈上,祝她們生活愉快。苗煙接過手,燦陽般的笑著回答她:“就是像肖冰說的那樣呀,陪小姨。”

停頓,又飽含某種細密感情的說:“陪你。”

“陪你”。

很平等的敘述方式。

雲霧漸開,有什麽東西好像快要露出來。

而比起下午被向如珊那樣陰暗的威脅時,章尋寧反而覺得此刻更讓她害怕。

回家後章尋寧同苗煙分食了這個八寸蛋糕,但她胃口缺缺,只切了很小一塊。苗煙獨自吃不完,將蛋糕妥帖放置進冰箱,臨了還雀躍湊過來,沾著奶油的唇吧唧一口章尋寧面頰,和她說晚安。

待苗煙回臥室後,章尋寧也慢吞吞回了自己房間,開始整理搬家要帶走的東西。然而坐在床頭,卻什麽整理的頭緒也沒有,滿心都因為這個本該很正常的家人之間的親吻而懸起。

最該整理的,或許是她一團亂麻的內心。

苗煙太依賴她了,幾乎是全身心的依賴,這種依賴讓章尋寧感到一種極度的負擔。

它可以是個甜蜜的負擔,也可以是個恐慌的負擔。

鬼使神差的,章尋寧拿出那把小鑰匙,打開床頭櫃最上面那層帶鎖的抽屜。

她伸手,拿出一張信封。

是祖母的遺書。

其實她已經很久不去看它了,她很想表示自己真的不再在意過去的事情。

但是這一刻,她反覆的看那一行短短的文字,似乎想從這張年份久遠的紙張裏看出點什麽帶有寓言性質的東西。

也或許是在找尋一個答案。

她試圖費力的從這張遺書上得到一個答案——

那個青澀的、還未完全長大的孩子,是否有一天,也會像祖母一樣毫無道理的後悔、然後恨上了她?

這章是回憶章,下章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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