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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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打算出發去安時市的那一天,章尋寧準時出現在苗煙租住公寓的樓下。

明明那天在醫院時雙方並沒有吐露出任何明確這是個約定的字句,但彼此卻對這次赴約心照不宣。

選定的車票是在傍晚時分啟程,在章尋寧下班吃過晚飯之後。他們三人乘車到安時市後,天已是墨黑色。

在上次與蘇冉等人一起到這裏來的海邊之行時,章尋寧還沒有什麽心情細品這裏的風土人情。

此刻走在居民樓下的林蔭路,竟生出半分難得的寧靜感。

與青山市那鋼筋水泥築成的快節奏大城市不同,安時市是不太大的臨海小城,托青山市這棵大樹在前,安時市也不至於落後,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裏確實很適合忙慣了的人偷得半日閑。

而那次海邊之行與其說是答應一同出行,還不如說是被趕鴨子上架。

苗煙回來得太突然,像炮彈一樣打破了章尋寧本該繼續掩飾在風平浪靜下的生活和心情。

每一次與她過招,都是敗兵而歸。

至於這次……也不能說她已然懂得如何應對苗煙了。

正相反,可能是更糟糕的境地。

倘若苗煙不再回來,章尋寧壓抑在心底的所有感情都能如這五年一樣。她為苗煙單獨放置了一個小小匣子,埋在心底,裏面藏滿最珍貴的回憶與感情。

可苗煙回來了,在這五年間曾被暫停的情感,這段時間裏重新被勾起來,如得到超量養料般瘋長,所有刻意避諱的,現在全都加倍奉還。

偏偏就在這種隱秘而無法克制的情感快速滋長時,苗煙又突然搬離了章宅,幾乎不再與她見面,即便是見了面,彼此之間也鮮少交換眼神。

方才在車上那半個多小時,她們甚至沒有講上一句話。

這趟安時市之行,反倒是苗父更熱情一些。

或許回到曾經熟悉地地方確實會使人感到歸屬感,苗父一路活躍地講著安時市的風土人情,這其中免不得反覆提起苗母,講述他們曾經度過的那些日子。

路上,苗父還提到要帶章尋寧去他們曾經最常吃的那家火鍋店去。

說是章尋寧到安時市一趟也不容易,所以要請她體驗一下舌尖上的享受,章尋寧答應下來。

聊著聊著,他們停在一棟居民樓下,苗煙邊找鑰匙邊上樓。

這是幼時住過的那套房子,其實它在很多年前早就被苗母賣掉了,後來苗煙自己掙了錢,重新將其買下。

三人趁月色推門進來,這幢房子常不住人,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老舊的木質氣息,並不難聞。

苗父進房子後看了一會兒,一路上話多的嘴巴也停了下來,倏忽變得沈默。

過了會兒,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之後一直沒有再主動說話。

苗煙看一眼父親,沒有多話,她知道這些年來時過境遷,不管父親怎樣盡力表現的活躍或平淡,在面對過去的景物時,多少會受到一些無法言語形容的沖擊。

或許是哀傷,也或許是感慨,也或許是其他的種種情緒。

總之,苗煙不想去打擾。

三人各自收拾好東西後,又一起分了房間,苗父住主臥,苗煙則和章尋寧住一間。

而面對這樣的分配,章尋寧只是抿起唇,卻並沒有說什麽話。

她也知道這種局面無非是必然要面對的罷了,苗煙小時候家境不好,房子本就小,要是一開始想避開住一間,那她就不該來。

可她還是來了。

說不清道不明其中緣由,章尋寧覺得心裏全是一團糾纏紛雜的亂線,想理清,卻又理不清。

正是這種情境之下,章尋寧不免有些心煩意亂。

分好房間之後,章尋寧先去衛生間洗漱,洗漱的這功夫,也讓她有些喘息之機。

安時市這所房子設施簡單,因此章尋寧沒多做其他什麽準備,簡單掬一把水洗洗臉,漱口刷牙,再對鏡怔楞片刻,確認自己沒什麽在表象上的失誤,才走回臥室。

然而未料想一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毫無拘束、自如坦率的,僅穿著一件單薄吊帶的苗煙。

二十五歲的女性身體早已成熟,腰肢帶著點柔軟,背對著她,趴在床上鋪床單。

曲線分明,乍一闖入視線範圍,使人大腦莫名宕機,血液加速。

似聽到開門聲,那專註鋪床的女人也回過頭來,隨意看了眼章尋寧,帶著點說不出來的清水般的疏淡,視線就這樣掠過。

最陌生又熟悉的關系不過如此。

就像普通同事、普通朋友,每天都要打照面,實際上並沒有多想和對方見面,說起來,不過是點到即止的關系。

這樣清水般淡漠的觸感的視線才一從章尋寧身上轉過,便將她此前種種心煩意亂微微冷卻下來。

她想到此刻雙方不過就是這樣普通的關系罷了,沒什麽好緊張的。

然而只是一想到有“普通”二字作為關系前綴,章尋寧又覺心口被蜂蟄了一下,難言的酸痛翻攪著。

那天苗煙對洛玟所說的“普通家人”四字似乎重響在耳邊。

普通家人,又是怎樣的關系?

要怎麽去相處才好?

思緒萬千的這一刻,其實也不過幾秒鐘過去。

只是感官將其無限放大,仿若被拉長,成了最難捱的考驗。

也就是這一刻,苗煙出言:“你用完了?那我去衛生間了。”

說著,沒等章尋寧回答,兀自擦過她肩膀,如無痕的風經過,不會有任何額外聯系。

吧嗒一聲,小小臥房門關上。

這不過八平米的室內倏忽變得悶熱窒人。

一擡眼,周遭全是苗煙從小用過的東西,那張靠窗的床、腳下踩的地板、窄窄的一張書桌,全部承載著苗煙的過去,還有她的氣息。

連同這個夏天與苗煙突然重逢的現在,裹著夏季潮濕的空氣一同將她包圍。

章尋寧想躺,卻又難得感到脊背僵直。

這張苗煙方才鋪好的床,像一張漫不經心編織出的一張網,黏住她,捕食她。

而她本可以避開,本可以不來。

但還是行不由心的來了。

思緒一轉到這裏,便如捧到燙手山芋,章尋寧雙手交疊在腹部躺著,一向冷靜鎮定的心情忽的生出幾分茫然和恐懼。

老房子隔音很差,耳邊是透過墻壁傳來的汩汩水聲,苗煙在洗澡。感知裏大約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水聲停了,苗煙出來,開門進了臥室,手裏毛巾還在擦著發尾。

章尋寧閉目,感官卻被放大。

身體能感覺到床墊微陷,是苗煙單膝跪在床墊上爬上床,手指微微撐著。

這張一米二寬的小床頓時使章尋寧覺得自己無處遁形,那帶著潮熱的手指和她小臂距離不過一公分,熱氣灼過來,無形攀上她手臂,再往上蔓延,灼到心房。

海邊城市總是潮濕,風偶爾帶淡淡鹽味。

身邊的人回到老家,行李拿的隨意,沒用慣常喜歡的玫瑰香,沐浴露是清爽的檸檬味。

一切都很幹凈。

根本就沒有任何暧昧之處。

是她自己心亂了。

這一想法陡然出現,章尋寧背後冷汗涔涔,心裏那團亂線好像有了什麽頭緒,但在指間一撚,又跑沒了蹤影。

躁亂不過一瞬,苗煙很快躺好。

不過在章尋寧思緒動蕩之時,苗煙並沒有一躺下就睡覺。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只開著微弱的光,手指隨便動動,應該是在打字回消息。

床很小,那光亮也照到章尋寧。

章尋寧睜眼,微偏頭看到苗煙對著屏幕專註地寫著什麽,接著下一秒,苗煙又微微側過手機,像是在遮擋內容,不想被她看見。

什麽情況需要這樣遮遮掩掩的?

不知不覺的,章尋寧眉頭微蹙。

聯想到在會所碰面那一天,苗煙走在燈光糜暗、煙霧繚繞的場所裏那樣熟稔大方的姿態,章尋寧眉頭擰得更緊。

不想還好,這一去想又牽連出更多的聯想。

送苗煙回公寓樓時,苗煙趴在她耳畔講那種親密撒嬌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她和苗煙之間會有的相處模式。

那時她也驚異於苗煙那句突然的話。

但如果換個角度去想,好像又可以有新的解釋。

假如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呢?

苗煙那天喝醉了,到底認不認得自己是誰?認不認得送她回家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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