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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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翌日清早,苗煙坐在陽臺邊慢慢吃著三明治。

她只穿一件沒過膝蓋的吊帶睡裙,兩條細長小腿伸出欄桿間的空隙,微微地晃著。

四月末,即便是在南方的青山市也依然微涼,但她不怕冷。年輕人,尤其是才二十幾歲,身體總是很抗折騰,熬夜、喝酒、抽煙等等都不大畏懼。

以前還和章尋寧一起生活的時候,她就隱隱有這方面的趨勢。長輩討厭的年輕一代的陋習,章尋寧也不喜歡,常常不許她沾染。

即便章尋寧只大她七歲,名義上,依然是長輩。

五年未見,苗煙遠不如表面上那樣輕描淡寫。

她設想過許多次,如果有一日再見會是怎樣的情景,章尋寧又會有怎樣的想法。可惜昨晚章尋寧連一句為什麽回來都沒有問。

無趣。

再見不是紅著臉,也沒有殺紅了眼,反而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心知肚明地演著風平浪靜的戲碼。

三明治裏的煎蛋還是溫熱的,早上她醒來之後,章尋寧早已吃過飯,安靜地在花房裏看報紙。

既然吃飯也不能與章尋寧一桌,苗煙便不打算特意下樓,隨著性子讓傭人做點什麽送上來,坐在露臺上吹著風吃。

如果是以前,章尋寧絕對不會同意她吹著風吃東西。著涼了的時候,小姨總是煮好紅糖姜水,一口口餵她喝。

有小姨疼的孩子,像塊寶一樣。

這麽想著,苗煙又不輕不重地咬下一口,餘光裏瞥見一立穿黑西裝的身影從一樓走出,是個男人,長得很斯文。

昨日,章尋寧穿了一身黑絲綢的旗袍,這兩人著裝倒是色調相配。

正巧傭人端一杯剛熱好的牛奶上來,貼心遞到她身前。苗煙指著那道身影,問:“這是誰?以前沒見過。”

思及眼前這位小姐離家五年有餘,新人舊人來來去去,有不認識是正常的,傭人便介紹了一下:“那是羅先生羅松止,下個月要和章女士完成訂婚儀式,然後再商定結婚的時間。”

苗煙眉間微沈,微微皺起。

恰巧這時樓下的男人回頭,面容正對上苗煙的視線。她神情輕緩下來,繼續吃著三明治。

她和那個女人之間的一筆爛賬還沒捋清,這男的絕不可能心想事成。

“小姨是什麽時候和他認識的?”

傭人也遲疑:“這些我們都不大清楚,章女士大約是覺得結婚的年紀到了,所以敲定了人選,羅松止先生確實很適合。”

樓下那男人只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沒看到露臺上的苗煙,接著邁開步伐,向大門走去。

苗煙問:“怎麽個合適法兒?”

似乎不用多想,傭人就說的出來:“門當戶對,人也很有禮貌,和羅松止先生交流,總是感覺很輕松,沒有什麽架子,應該是個很善良的人。”

苗煙漫不經心:“我怎麽覺得他人模狗樣的,像是會始亂終棄的面相?”

傭人臉色微白,為她的語出驚人而感到驚駭。

苗煙到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一飲而盡杯裏牛奶,撐起身,踩上拖鞋走了。

*

苗煙換完衣服下樓時,章尋寧立在玄關處,慢慢扣上高跟鞋的細帶。

她擡眼,正看見一道年輕身影。

“要出門嗎?”苗煙湊上來,露出笑容。

時過境遷,苗煙已經和她長得一般高了。

她不鹹不淡點頭,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靜靜平視著苗煙,等待下文。

“啊,我正好想去一趟展會,你時間緊嗎?不急的話,就捎我一程吧,展會地點離這裏不遠。”

她算準章尋寧上班路時間寬裕,誰都知道。如果拒絕她,那有點欲蓋彌彰。

面對這樣恰巧偶然的請求,章尋寧比五年前還要冷淡一些,不給任何機會:“車庫裏不止這一輛車,你去問管家要鑰匙,想開哪個就開哪個。”

說著,便要推門而出。

苗煙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攔下。

章尋寧一頓,回頭:“還有事?”

苗煙微笑,她與章尋寧的冷不一樣,反而是個熱烈的性子,面上總是帶笑。這場景,總讓她想起一句俗語,熱臉貼人冷屁股。

偏偏她就是喜歡,能怎麽辦。

“這麽篤定我離家五年裏考了駕照?”

她手中握住的腕細微一抖,難以察覺。

“我沒考啊,我不會開車。”苗煙笑著,“我去展會的時間倒是很緊湊,不搭你這班車,我就要遲到了。”

這次她沒有再給章尋寧拒絕的餘地。

寬容的長輩總是會答應小輩的請求。

章尋寧垂眼,讓她松手。

“隨你,上車吧。”

*

車內,章尋寧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並不側過頭給苗煙任何視線:“去哪裏?”

苗煙看著她側顏,骨相優越,鼻與眼皆如古典畫裏的人一般。穿旗袍,似乎與現代替步工具格格不入。

總好像應該搭一輛舊時候的黃包車,透過梅雨時節的煙雨朦朧,可望而不可即。

動幾下手指,苗煙設定好了導航:“就是這裏。”

至此之後,車內沈默下去,章尋寧不會主動和她搭話。苗煙自己把副駕座椅調得舒適,愜意窩進去。

直到車輛駛入熱鬧的市區,開始有了些堵車的跡象,苗煙才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說自話:“也不知道我們以前住過的公寓怎麽樣了,現在的房子雖然大……”

眼看她一言一語就要把記憶帶回五年前,章尋寧冷不丁突然開口,中斷苗煙太過自然的態度:“你回來做什麽?”

苗煙輕輕笑了一下:“怎麽?不能回來?”

章尋寧不語。

她閉著眼,迎接車窗外日光照耀,語氣也輕佻:“還能為什麽,你沒聽說過現在就業競爭激烈嗎,我在外面找不到工作,爛泥扶不上墻,今年裁員,我失業了,所以回家啃老啊。”

綠燈來了,車輛漸漸向前行駛,苗煙將車窗完全放下,胳膊搭著,無聊地看外面的一景一物。

日新月異,青山市的市容也有了許多改變。

她和章尋寧之間也隔起一張紙,詞不可以達意,要靠暗示和聯想。

章尋寧將手搭在方向盤上,玉鐲子叮當響,也不知信沒信她的鬼話。

風刮動綠化帶的梧桐樹葉,一片聒噪,章尋寧在聒噪聲中淡然地說了一句:“找個工作,早點搬出去。”

苗煙回頭,緩緩湊近章尋寧側頰,笑意未減,絲毫沒把這句趕客的話放在心上:“這麽小氣,連住在家裏都不可以。那麽是想當負心漢……”

忽然猛地一個剎車。

時間過去,青澀倔氣似乎從她身上褪得一幹二凈,這股懶散的、輕佻的模樣不知道是從誰身上學來的。

章尋寧面目冷淡:“到了,下車。”

還未完全靠近章尋寧的側頰,只聞到淡淡的玉蘭花香氣。

她垂眼,神色又恢覆那股懶散的勁兒,輕輕撥弄一下長發,推開車門。

語氣輕飄的,咬字好像沾滿了蜜,卻又收在一個合適的尺度:

“下次開車小心點。我還以為剛剛是要追尾了……”

緩慢的關上車門,苗煙最後一句輕得難以聽見:

“然後要和我雙雙殉情呢。”

隔著一層窗玻璃,章尋寧的神色正好折在反光處,愈發顯得模糊而冷漠,也許聽到了,也許沒聽到。

苗煙直起身,輕松地目送章尋寧一路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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