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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與玫瑰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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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與玫瑰下

塑料包裝的單支玫瑰開得正盛,葉片上還帶著花店早晨噴的用來保鮮的水珠,短發女子把包裝撕下,插進辦公桌上的花瓶,將原本瓶裏已顯露出枯萎姿態的玫瑰拿出來扔進垃圾桶。

“生活的儀式感拉滿了呀,我到時候也要像你一樣搞一個小花瓶擺桌上,不過一直買鮮切花也太奢侈了,我還是弄點水培花養養算了。”

旁邊的麻花辮同事羨慕她不管多忙都能想辦法打扮生活。工作枯燥,擡眼就是文件堆滿的桌子,事情多得仿佛永遠做不完,能有閑心下來整理自己的心情再上路,井井有條讓生活賦有質感也是一種能力。

“你要養花?那你還不如直接買塑料假花算了,反正最後都不是活物,而且假花還要更漂亮一點。”對角工位的長發女聽了忍不住揶揄道。

短發女沒忍住笑意,看著身邊的人即將發飆,連忙出聲打斷,“水培的植物哪裏用養,只要定期換水就行了,哪裏容易死,快別聽她瞎說了。你們倆天天鬥嘴也不嫌累,趕緊開工吧,不然晚上又要很晚下班了。”

兩人聽她這麽一說也熄火了,轉頭就一起唉聲嘆氣,持續增長的工作量搞得大家連抱怨的心氣也沒了。拿到offer時,暢想中行走在高級寫字樓,在職場上叱咤風雲的樣子化為午休困頓時咖啡上的白沫。現實是,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永遠不會滿意的方案,以及專門為新人特供的背不完的鍋。

最開始剛上班的大家不論男女還有心情打扮一下,比如整體的穿搭,再者面容方面,男的刮胡子噴發膠,女的化個妝,到後來人越來越疲憊,精神越來越憔悴,穿衣隨意起來,妝容也是,有的幹脆就不化了,反正也遮不住豆大的黑眼圈。上班工作明明拿的是勞動報酬,卻感覺更像精神補償金以及醫藥費。

他們大多在來自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地域,面試的時候是那麽的意氣風發,幾乎所有人都曾放言,他們要同大多數不一樣,要精彩的人生,要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而擡眼一看,這棟大樓裏有那麽多人,那麽多不甘平凡想要被記住的人。在一輪又一輪優化和招新中,有人離去,有人進來,在公司眼裏,大家好像都一模一樣。

“這個游戲的設定好奇怪啊。”短發女突然說了一嘴。

“沒錯,我也這麽覺得。”麻花辮附和道,“沒有黑夜只有白天,而且還不用睡覺。只能慶幸還好現實世界不這樣,不然得天天住公司加班,哦不,估計都不用叫加班了,直接007正常工作制走起。”

“設定確實離譜,”長發女也加入話題,“不過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唄,管好自己負責的事情就行了。”

“不是說歡迎所有人提想法提方案嗎?”短發女問。

“算了吧,我們都是幹電池,攬這種活吃力不討好,還是讓那些專業策劃做吧。”麻花辮揉了揉眼睛。

長發女將長發盤起,已然全身心進入工作狀態,不再參與話題。

鍵盤聲鼠標聲逐漸替代交談聲,短發女見狀也不再說什麽,一天的工作照常開啟,剛剛的閑聊如同之前很多次一樣結束得倉促。

辦公室內白熾燈通明,窗外陰沈沈的,似乎醞釀著一場大雨。

雨淅淅瀝瀝地從天幕墜落,夏日的雨總是突然就下了。

顧醒慶幸自己看天氣預報提前帶了把雨傘,收起傘走到一家花店前駐足,花店的門是關著的,正在營業的牌子翻了過來變成了暫停營業,透過玻璃門向裏面看,望見還有一個人影正在收拾。

顧醒想了一想,還是敲了敲玻璃門,接著推門走了進去。裏面的人影許是聽到了動靜,大聲說道,“不好意思,已經下班了,明天再來吧。”可能又覺得這樣處理不妥,那個人影從裏面走了出來,是一個中年女人,打扮得溫婉大方,穿著一身茶色長裙,長發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也許剛剛是在修剪枝葉,她的裙擺上還沾著幾片不知道是哪種花的葉子。

她看著來人驀然覺得眼熟,“不好意思,本店今日已歇業”的話語說到一半,仿佛是想起來什麽,“我離職那天....在人事那裏...”顧醒見狀也是及時自我介紹,不讓對方為難,“我叫許焱,《守望之城》工作室的。”

女人表情閃出一瞬間的覆雜,又很快掛上笑臉,“我叫孫婉,剛接手這家花店不久。”她伸手向他展示著店面,接著好奇地問,“是有人介紹嗎?巷子裏的店還是有點難找的。”

“對呀,聽同事聊起的,”顧醒順著孫婉的意思走,想著怎麽才能套出對方的話。據顧醒調查,孫婉也曾在《守望之城》初創時期工作過,雖然時間不長,只有兩個月,大概是負責AI程序那塊的,千惠就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

也許,也許她和蘇默如有過交集呢。

“我想買一束紅玫瑰,你店裏有賣嗎?”

“怎麽會沒有呢。玫瑰是每個花店裏都會有的品種。如果一個花店只能進一種花,那一定會是玫瑰。”孫婉回答得理所當然,神情有些奇怪,“你難道是專門來照顧我生意的?”

顧醒搖了搖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理由,“沒有啦,只是想起那天看見你養的那盆月季,感覺你對花卉挺有研究的。之後聽說你開了家花店,所以才決定來光顧一下。”

孫婉覺得對方給出的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看他舉止投足之間很有教養,看起來不像是居心叵測的那一類。她稍稍放下顧慮,“現在已經關店了。不過看在你特意趕來的份上,我就做你這一單生意了。要多少枝?”

“就幫我拿十二枝吧。”顧醒隨意回道。

“要表白?”

“沒有,單身。擺家裏好看而已。”顧醒狀似無意地說,“我打算在辦工作上也擺個花瓶的,插點鮮花養養眼,一天天坐在工位上舉目望去全是文件,實在是太熬人了。”

孫婉修剪著枝葉,與他閑聊起來,“確實,上班是真的累,循規蹈矩的日子比早高峰的地鐵還要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雜事。”

顧醒聽著她的感同身受,附和道,“對呀,”轉而一臉羨慕地說道,“真羨慕你呀,自己做自己的老板應該很舒服吧,不用天天打卡了,也不必熬夜加班。”

孫婉對此沒有反駁,她確實是覺得工作太累了,而且每天都了無生趣,才有些任性地辭了職,只草草提了一句,“只能說賺錢都不容易,當老板其實也沒你想象得那麽瀟灑,像店租,成本,人工等等都是要考慮的。”

顧醒又順著話題和她聊了幾句,許是聊開了,她說起她開店的初衷,“我沒那麽喜歡花花草草,也從未想過自己能開家花店。只是有一次我出差和客戶對接,對方臨時有事取消了,我白得了一天的休息時間。可那一天我什麽也沒幹,在一家巷子裏的花店前坐了一天。我也不知道怎麽走到那裏的,就那麽漫無目的就到了。”

她眉眼彎彎,言語輕松,“開店的是一個老婆婆,她絲毫不介意我坐在她店前的搖椅上,還給我準備了水果。她和我聊天,帶著當地濃重的方言,她很像我奶奶,雖然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她了,記憶裏她喜歡養花,我小時候還被她養的玫瑰花的刺紮過。”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落日餘暉透過玻璃灑向這一室鮮花。孫婉擡眼看向外面,想起了什麽,神色釋然,“那天下午辦完離職從公司出來,我才發現我很久沒有見過日落了。”

她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裏,拿出常用的米黃色報紙型的包裝紙,開始給這一束玫瑰包裝,“我辭職後又去了一趟,可再也沒找到那家店,甚至連那個巷子都沒找到。回來的時候,我無意間發現了這裏,門店轉讓,店主家裏有事不打算開了。冥冥之中,總覺得都是天意吧,於是沖動間我接手了。”

她註意到自己自說自話太久,忽略了一旁的人,於是拉回了話題,“像你們這樣的小年輕還是挺註重生活品質的,我當時也在《守望之城》工作過,記得那時有個小姑娘辦公桌的花瓶裏總有一枝玫瑰。可惜呀,後來聽說她猝死了,大好的年華,只能說少熬夜,比起工作還是身體最重要。”

顧醒沒料到她會主動提起蘇默如,一切來的太過輕易,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也提前宣告了結局,她應該沒有他想要的答案。顧醒裝作不知情地問,“我也聽說過,而且她弟還在公司前鬧過,好像是什麽制作名單的事情。”

孫婉繼續著最後的點綴工序,聽他這麽說臉上流露出一種惋惜,“參與過但沒上名單的人太多了,何止她一個,原因也有很多,產出沒被使用,產出占比少,任職時間沒滿等等,誰知道呢。”她嘆了口氣,似是帶了點私人情緒,“那時有個實習生,明明什麽也沒做,只因為是領導親戚,直接掛名了。”

顧醒一聽心涼了半截,是啊,他在心跳計劃也呆了一段時間了,不是不明白,這件事在所有人眼裏看來都無關緊要。也只有蘇涵宇會在意了,畢竟還在上學,而且那是她親姐姐。

“好了。”孫婉將包裝好的花束遞給他。

顧醒無心欣賞,但還是禮貌誇讚著,“很漂亮,玫瑰果然還是比月季好看。”

沒想到隨口的讚美引來了孫婉錯愕的眼神,她細細想來,說道,“不好意思,如果你是因為一定想買‘玫瑰’才來找我的話,對不起,你手上拿的,準確來說也是月季。”不顧對方的驚詫,孫婉繼續說道,“這是花卉界公開的秘密,不論你在哪裏買,買到的都是月季。玫瑰無法作為鮮切花販賣,因為剪下來就會慢慢枯萎,熟知的賣得好的什麽法蘭西,卡羅拉等,也全是月季的品種。”

顧醒楞楞地看著手中包裝精美自成風景的花束,半天嘴裏擠出一個字,“啊?”

孫婉理解他的反應,接著說,“很多人都沒有見過真正的玫瑰,玫瑰其實並不好看,人們喜歡的花朵大,花瓣層層疊疊,美麗又嬌艷的一直都是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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