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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時難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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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時難別亦難

“給。”

倪婉心接過錢君安遞到她手裏的那包衛生巾,瞬間臉就紅了起來,熱辣辣地,仿佛三伏天吃了頓紅油火鍋一般。

她尷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還沒反應過來,錢君安又將手中拿著的一件男式藍色短袖襯衫系到了她的腰上,和煦笑道:“你這麽穿也很好看。”

倪婉心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她這一刻只希望自己能夠有一種隱身的超能力,叫如此狼狽不堪的自己立刻消失在錢君安面前。

“謝謝。”倪婉心臉頰通紅,聲如蚊吶。

“你我之間,用不著。”錢君安忍住想撥開她遮住半張臉龐的長發的沖動,“你快去衛生間吧。”

“嗯。”

倪婉心低著頭,忙向衛生間跑去,慌亂之間沒有註意到錢君安的視線牢牢地盯著她後背上的那三個字,自然也沒註意到他瞬間又變得晦暗沈重的神情。

她換好了衛生巾,也看到了滲在白褲子上的血跡,愈發覺得尷尬地要死,只好在衛生間磨蹭了半天,將藍色襯衫的袖子系了又系,狠狠勒住腰間,直到實在不得不出去的時候才慢吞吞地摸了出去。

她先把頭探了出去,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沒發現錢君安的身影,這才放心地長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誰知,才走了幾步,就被人叫住了。

“婉婉,”錢君安快步迎了上來,眼裏的溫柔仿佛能滴出水來,沖著她揚起嘴角笑起來,“你去哪兒?”

“沒、沒去哪兒……”倪婉心結結巴巴地,慌亂中咬到了舌頭。

“婉婉,你怎麽了?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也不是不懷好意的陌生人,你不是在怕我吧?”

倪婉心連連搖頭,“不是、不是,”臉卻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原來,你現在是倪老師了。”錢君安故作輕松地笑道。

“沒,就……臨時的。”

“可我記得你不怎麽喜歡小孩兒呀?”

“……”

錢君安見倪婉心不肯回答,一直低著頭躲閃著自己,故意說道:“你忘了,你說過我們結婚以後最好先不要孩子的……”

倪婉心猛然擡起頭來,蹙著眉頭阻止他道:“你別說了……”

錢君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張叫他這五年來日思夜想的臉龐,帶著他熟悉的嗔怒,與他夢裏倪婉心的樣子重合著,那眉,那眼,那熟悉的嘴唇,和嘴角下的那顆小痔,都讓錢君安魂牽夢繞,唯一不同的是,她由短發變長發。錢君安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臂,“婉婉,我想你。”

短短五個字,卻瞬間叫倪婉心紅了眼眶。

錢君安看著她的淚水在眼中聚集滾落,不由心裏發緊,想去抱緊她,想去溫柔地哄著她,“別哭了,你剛剛眼睛都哭腫了。婉婉,你是怎麽了?你為什麽會在醫院?你為什麽哭呢?你叫我心疼。”

可這話卻來不及說,因為倪婉心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你別碰我!”

“婉婉……”

倪婉心狠狠用手背蹭掉臉上的淚,清冷倔強的神情叫錢君安覺得陌生,“你別再說了。我不想再見到你。”說完,轉頭就要離開。

錢君安卻一下子擋住了她的去路:“婉婉,我還有話要說……”

倪婉心眼裏雖然還有淚,卻冷冷地打斷了他:“然而我並不想聽。五年前,你離開我,你就不應該再回來。”

“是,是我錯了,我不該離開你的,你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後悔,你知道的,我愛你……”

倪婉心忍不住捂住耳朵,拼命地搖著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紛落下來,“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剛剛積聚起來的勇氣瞬間土崩瓦解,叫倪婉心潰不成軍,她再沒有力氣面對他了,她討厭這樣的自己,身體軟軟地蹲了下去,只不停地喃喃道:“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錢君安自責不已,他並不想看到他的婉婉如此傷心,可是在美國的這五年卻讓他知道有些事必須要正面面對和解決的,就比如她背後的那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錢君安蹲在他身旁,想緊緊地抱住她,卻還是忍住了,只能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想給她缺席了五年的溫暖。

“嗡嗡嗡……”

倪婉心的手機在她的褲兜裏不安分地震動起來,是黎嘉和的來電。

倪婉心忙抹了一把眼淚,接起電話來,鼻音悶悶的:“餵?”

“你跑哪兒去了?快回來!”

“嗯。”

倪婉心就要掛斷電話,那頭的黎嘉和卻仿佛察覺出了什麽一樣,“你怎麽了?你在哪兒呢?”

“我,我……”倪婉心擡頭看看四周,實話實說,“我在衛生間。”

“哦。那快回來吧。”

“嗯。”

倪婉心扶著墻壁站了起來,擦幹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錢君安卻不舍地拉住了她,“婉婉,你別走。”

倪婉心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眼裏沒有一絲神采,聲如死灰般推開他,“求求你了,你別為難我了。”

錢君安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人喊住了,“舅舅!舅舅!”

回頭一看,宋小鵠蹦蹦跳跳地跑來了,一把扯住了他,“舅舅我們還去數樓梯吧!”

錢君安勉強笑了一下:“不是讓你去找媽媽嗎?怎麽又回來了?”

“哥哥在看大夫呢,媽媽沒空理我,讓我來找舅舅玩兒。舅舅,我們去機場接你的時候找了你半天,你去哪裏啦?是給我們買禮物去了嗎?咦?倪老師呢?”

錢君安轉頭去看,醫院空曠的走廊裏已經看不到倪婉心的身影了,只好握住宋小鵠的手,“倪老師在你們幼兒園嗎?她教幾班?”

此時的倪老師,渾渾噩噩地走回了黎嘉和的病房。

黎嘉和一見她進來就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再看到她腰上系的男士襯衫,不由皺眉道:“你上哪兒去了?”

“我……衛生間。”

黎母正坐在一旁給兒子削蘋果,見她進來,連忙起身拉她坐下,“手怎麽這麽涼?你看你這小臉兒煞白,咋眼睛還這麽紅呢?是不是哭啦?誰欺負你了?”

倪婉心連忙搖頭,小聲的否認道:“不是不是,我就是肚子疼。”

黎母瞧見她手裏的衛生巾,心領神會,囑咐她道:“女孩子這時候要喝杯姜糖水才行。不過,等你們生了孩子以後,應該就會好多了。”

“媽——,你瞎說啥呢?”黎嘉和瞟了眼看起來十分憔悴疲憊的倪婉心,沖黎母嚷嚷道,“一天天閑的,胡說八道。”

“臭小子!有這麽跟你媽說話的嗎?!”黎母手掌高舉,輕輕落下,數落他道,“你可真行,害個臊還驚天動地的……”

“媽,你能別胡說了嗎?算我求求你了……”

“得得得,兒子大了不由娘,婉心,你以後可得好好管管他!”黎母拉住倪婉心的手,“你不舒服就先回家吧,這有我和你黎叔叔就行了。”

倪婉心點點頭,她此刻確實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起身就要離開。

“你等會兒,鑰匙拿著。”黎嘉和叫住了她,將自己的鑰匙串兒扔到她身上。

她沒反應過來,“嘩啦”一聲,鑰匙串兒從她身上掉了下去,正好砸在她的腳背上。

好在她穿的是球鞋,只覺得疼了一下,沒有被劃傷。

黎母忙拍了下黎嘉和的胳膊:“成天毛楞楞地,你不會把鑰匙遞到婉心手裏呀?一點兒數都沒有!差點兒傷了人家。”說著,忙去把鑰匙串兒撿起來塞到她手裏,“婉心,你可別跟他一般見識,等著阿姨教育他!給你出氣!”

“不用了,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到家來個信兒。”黎母喜滋滋地看著倪婉心離開,又回去削蘋果。

黎嘉和想起倪婉心系在腰間的那件襯衫,心煩意亂地推開黎母送到嘴邊的蘋果,“我們都結婚了,你咋還讓她叫你阿姨?”

“你那也叫結婚?連個儀式都沒有,倆人偷摸領了證,出去玩兒一圈就算結婚啦?這可不行!”黎母撇撇嘴,“等你腿好了,趕緊跟婉心辦個結婚典禮,熱熱鬧鬧地改了口才行。”

“媽,你一天天的事兒咋那麽多?”

“啥事兒多?生活要有儀式感!你不知道呀?沒情趣的玩意兒,好好跟你爸學學吧!”黎母自顧自吃起蘋果來,“你知道啥,這麽多年我和你爸隨了那麽多禮,不辦一下怎麽收回成本?!”

“愛咋咋地吧!”黎嘉和不願再說,背過身去,倒頭就睡,卻怎麽也睡不著。他心煩意亂,焦躁不安,卻只能在這病床上幹躺著。得了,都是報應。

剛領證的時候,倪婉心就像是一塊兒木頭,他說什麽她都說好,可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他不喜歡這樣的倪婉心,他喜歡大學時候那個充滿生氣、活潑可愛的她,而不是現在這個看著溫柔嫻靜,其實淡漠疏遠的她。所以,他才會在度蜜月的時候處處都跟她唱反調,惹她生氣,跟她拌嘴,最起碼,這樣的她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每當他把她惹毛,看著她紅紅的臉頰和眼裏簇簇燃燒的憤怒的光芒時,他反而覺得特別好。最起碼,吵架的時候,她是活著的。

畢業以後,不,雖然黎嘉和不願意承認,但其實是那個人離開她以後,她就仿佛變了個人。

想到這裏,黎嘉和更郁悶了,他討厭那樣的倪婉心,也討厭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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