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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清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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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清歡(七)

彼此敞開心扉之後,二人便確定了關系,只不過這層關系終究上不得臺面,給不了名分。

李家是三代清流,是以,哪咤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與有夫之婦茍合。

可像梓菱這樣的姑娘,一旦嘗過她的甜頭,便如沈漩渦,再也抽不出身了。

哪咤不僅打破了自己長久以來的清規戒律,並且還甘之若飴。

此刻正值晡時,秦霜站在禁.衛正司的正廳門前往裏一望,果然又見他們家將軍手捧文書,面帶微笑地踱著步子。

嘖,真沒想到,哪怕是將軍這樣的冷面閻羅,一旦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子,也是這麽一副情難自已的模樣。

咦——

秦霜抖了抖肩膀,只覺迎面撲來一股戀愛的酸臭味,真是牙都要給他酸掉了!

這廂正想著,身旁走過來一名侍衛,與之附耳低語了幾句。

秦霜一聽,不由得挑了下眉,而後端正了神態往裏走。

“將軍,”來到男人跟前兒,他湊近道,“公主來了。”

對方眸色一亮,立時就放下手中的文書,走了出去。

這……未免也太猴急了些。

望著前者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秦霜搖了搖頭。

深知將軍今兒下午多半是回不來了,本著盡忠職守為上司分憂的本分,秦霜主動將桌上待批閱的文書都抱了起來。

往書架旁的桌子上一放,秦霜朝正埋首於整理卷宗的聶風招了招手道:“風弟,來,幹活了!”

而禁.衛正司的後門外,不遠處的楊樹下正停著一輛飄著縹碧色紗幔的馬車。

梓菱坐在車內攬鏡自照。

瑩潤似玉的面頰上含了笑,她擡手捋了捋發髻,轉頭問玉嬈道:“本宮今日的妝容好看麽?”

女為悅己者容,哪怕是尊貴如綏寧長公主也逃不過這個定律。

發自內心地欣然一笑,玉嬈答道:“公主生得這般貌美,還需在乎妝容麽?哪怕不施粉黛,那不也照樣能將李將軍迷得神魂顛倒。”

這說的雖是實話,但梓菱還是伸手打了下她的手背,示意她莫要亂說話。

玉嬈調皮慣了,非但不認錯,還沖她吐了下舌頭。

正在此時,馬車的簾子驀就被人從外掀了起來。

對上男人那張略帶冷峻的臉,玉嬈霎時一楞,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見,見過將軍。”深刻認識到出門在外還是得謹言慎行。

玉嬈縮了下脖子,連忙麻溜地下車去了,只盼著對方未聽見她方才說的話。

只可惜,哪咤全聽見了。

註視著面前眉眼盈盈的姑娘,他撩袍入座,一把就將人抱進了懷裏:“聽說公主要將微臣迷個神魂顛倒?”

梓菱撲哧一聲笑了,也伸手抱住了他:“你別聽玉嬈亂說。”

唇角提起春風得意的笑,哪咤垂眸道:“怎的這時候來找我?”

“兩日未見,想你了嘛。”梓菱仰頭,秋水明眸撲閃撲閃的,柔情瀲灩。

哪咤將人擁得更緊了些,吻了吻她的額頭道:“這幾日聖上在宮中設宴款待犬戎使臣,事務繁忙,就顧不上你了,等忙完這陣,我便去陪你夜夜笙歌,可好?”

這話說得,搞得她像個欲求不滿的紅顏禍水似的。

嘟了嘟嘴,梓菱道:“本宮又沒怪你,知道你忙,所以我自己來找你了嘛。”

哪咤看著她笑,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指了指旁邊放著的食盒,梓菱道:“方才路過漱芳齋,我買了些點心,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吃些?”

溫香軟玉在懷,誰還會想吃點心,就算要吃也得吃……

眸色一沈,哪咤答道:“餓。”

“唔,我買了桂花糕,荷花酥,還有肉松餅,你要吃哪個?”說著,梓菱伸手就想去打開食盒。

可男人卻將她一把拽了回來,鎖進了懷裏,道:“想吃你。”

話音甫落,她鮮艷欲滴的嬌唇就進了對方嘴裏。

玉嬈和北雁等人候在車外,寒風掃過,頭頂的楊樹嘩啦啦地落著葉子。

明明是一派蕭瑟之景,可身後的馬車卻是春意盎然地動了起來。

熟悉的響動驀然落在耳中,玉嬈僵了僵,連忙示意北雁將馬車往偏僻的巷子裏引。

我的天爺呀,玉嬈邊走便在心裏震驚,那種事情,居然是當街就可以做的麽???

秦霜想得不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幾日不見,他們家將軍怎麽可能不開葷呢?笑話。

於是哪咤這一出門就是一個時辰。

日落西沈,晚霞醺黃,淡淡的光暈流轉在車廂內,映照出懷中人精致如畫的眉眼。

雖是有些狹窄,但因著空間小,二人的氣息得以更加親密的交織,挑起的情.欲便愈發旺盛。

緩緩停.下動作,哪咤俯身去吻她的臉頰,輕輕柔柔的,滿含疼惜。

梓菱眼尾掛著淚,兀自緩了緩呼吸才道:“委屈將軍了。”

讓他在馬車裏與之交歡,還真是限制他發揮了呢,要知道,以往在她的寢房裏,那都是能拆床的架勢。

“不委屈,挺刺.激的。”哪咤沈聲答,眼底蓄了饜足的笑。

梓菱擡頭,也笑出了聲,扁嘴道:“原以為將軍是個守規矩的人,沒想到竟如此放浪。”

“微臣還有諸多放浪的招式,只要公主喜歡,我便一一做給你看。”男人挑眉,大掌又縱情地掠奪起來她身前的酥醪,惹得梓菱連連鶯啼。

哪咤唇角一勾,眸中欲色再起,一個翻身,就抱著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送走犬戎使臣後,禁.衛正司有了幾天閑暇時光。

梓菱一直對禁軍統領的辦公場所尤為好奇,是以,哪咤便趁機將她帶了進去。

美名其曰參觀,實則卻是陪他這位大將軍處理公務。

燭燈昱昱,正廳內亮如白晝。

梓菱站在書架後朝男人撅了撅嘴,委實是嫌棄得很。

她可是堂堂綏寧長公主哎,居然讓她幫他整理文書,真是好大的膽子哦!

心下雖是這般腹誹著,可手上仍舊很麻利地將懷裏抱著的文書一本一本放在書架上擺整齊。

留意到她的小動作,哪咤頓住手中的筆,提唇一笑。

他批閱文書的速度一向很快,倒不是敷衍,而是他確實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於是很快就能看完折子裏寫的內容。

梓菱擺完一摞,正想回來休息會兒,卻是瞧見桌上又堆了一摞。

“……”眼尾耷拉而下,她只好馬不停蹄地又抱著文書去了書架後。

燭火靜悄悄地燃著,四周寂寥無人,是以裙擺擦過書頁的聲音都能清晰入耳。

梓菱整理得很認真,一本一本分類放好,不敢有絲毫懈怠。

將懷中的最後一本文書擺放在書架上,梓菱心滿意足地轉身欲走。

可也正是因太投入了,她竟是不知那本該坐在書桌前的男人是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

委實有些嚇人,但還未等她驚呼出聲,男人高大的身影就罩了下來,將她封住了唇。

檀木制成的書架高大寬敞,哪怕她整個人靠上去也立得穩穩當當。

男人一手撐在書架上,一手擒住她的腰,吻得十分沈醉。

梓菱剛想伸手回抱,那人卻是突然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唔,你想作甚?”覺察到一絲危險的氣息,梓菱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衣襟。

他該不會想在這裏就做那種事吧??

別太荒謬!!

來到書桌前坐下,哪咤將人放到腿上,笑而不語。

懷裏的人一雙明眸如盈盈秋水,帶著些微怯意,臉頰嬌嫩似玉,當真是怎麽看怎麽好欺負。

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歪了歪頭,唇角的笑愈發放浪:“是坐上來自己動,還是趴在這兒讓我來?”

“……”好孟浪的男人!

梓菱連連搖頭:“不可以,這裏是府衙,你不能如此放……唔……唔……”

這人動作一向極快,她話還未說完,他便已傾身靠近,堵住了她的櫻桃小口。

雖是她先招惹的他,但讓她乖乖就範,他有的是招式。

幾番磋磨下來,梓菱終是繳械投降,主動伸手解開了他的腰封,聽話地爬了上去。

半個時辰後,梓菱失力地趴在了男人的肩上。

庭燎悉數滅了下去,只餘下兩盞紗燈靜靜燃燒。

投出來的微黃光影正就打在她凹凸有致的身姿上,襯得渾身的曲線愈發曼妙生姿。

哪咤垂眸,目光對著懷中人上下逡巡,盛在眼底的欲色絲毫未褪,大抵仍舊未盡興。

而梓菱垂著頭,並未有所留意。

地上散落的宣紙與衣裳交疊,僅是這樣瞟一眼,都讓她面頰上的燙意又往上竄了兩分。

堂堂綏寧長公主,居然與禁軍統領在府衙行這等事,她簡直沒臉見人,小腦袋晃著晃著,就從他的肩膀挪到了懷裏。

哪咤最喜歡她這副羞澀的小模樣了。

眸色沈沈,他附在她耳畔道:“方才是誰口口聲聲說著不要,又是誰嚶嚶嗚嗚叫得停不下來?”

“嗯?公主說說,是誰?”他越靠越近,近乎咬住她的耳朵。

梓菱將自己縮成了一只鵪鶉,連耳根子都紅了,偏生那人還要繼續使壞,一指頭就撓在了她的腰上。

她最是怕癢了,被這一撓頓時就擡起了頭。

臉頰紅撲撲,身子光溜溜,瞧上去雖是狼狽,但也有幾分嬌俏可愛。

“你壞死了!”氣惱地抓住男人的手,她小嘴撅了起來。

哪咤不再鬧她,只笑著將她抱了起來。

連忙環住他的脖頸,梓菱問:“去哪裏哇?”

“浴池,”哪咤稍稍瞇眼,啞聲答,“鴛鴦戲水,公主喜不喜歡?”

事實證明,甭管多清冷嚴肅的男人,一旦嘗過甜頭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只要是書上見過的招式,他皆仔仔細細地帶她玩了一遍,與此同時,還會自己琢磨出一些新鮮的玩法,就像練武似的,這個男人有的是讓她渾身酸軟的招式。

而行事的地點也愈發多樣,轉眼三月已逝,他們二人少說已經滾過十餘間不同的屋子。

可這般激烈,又這般縱情,她為何還沒懷上呢?

思及此,梓菱漸漸的有了些焦慮,夜裏若是他不在,她時常會失眠。

直到某日早膳之時,在吃下一顆魚丸後,她突然泛起了惡心,那憂郁多日的面色才霎時一喜。

玉嬈率先驚呼出聲,忙朝旁人道:“快,快去請郭太醫。”

郭太醫是宮內唯一的女太醫,因著是梓菱母妃的娘家人,素來同她親近。

診完脈,郭太醫如實道:“公主僅是因焦慮過度才會脾胃失調,並非懷有身孕。”

“啊?”聞言,梓菱滿臉的喜色霎時消散,眉眼間愁郁更甚。

玉嬈連忙去給她遞茶,安慰道:“公主別著急,一定會有的,這懷孕也得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嘛,許是時機未到呢!”

梓菱神色懨懨,窩在貴妃榻上像個霜打的茄子,但聽了這話,還是擡起臉微笑了下。

她點點頭,給自己鼓氣慰藉道:“嗯,你說得對,一定會有的!”

郭太醫是看著梓菱長大的,打心眼裏喜歡她。

暗自沈思了會兒,郭太醫嘆了口氣,還是選擇將真相告訴這善解人意的小丫頭。

撩袍在榻前跪下,郭太醫徐徐道:“公主,老身同您明說了吧,您幼時落水受了風寒,寒氣長久未消,已在你體內凝結出了寒癥,您這身子,只怕是難以受孕啊!”

話音落下,房內陡然陷入了長久的沈寂,連玉嬈都楞在原地一句聲也發不出來。

太醫口中的話素來保守,所謂難以受孕與不能受孕有何區別?

怎麽會這樣呢?梓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雙眼直楞楞地望著跪在面前的郭太醫,仿若一尊被驟然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

半晌,手裏的那只青花瓷盞終究是落了地,茶水濺濕了地上的羊絨毯,也將她心頭的希望徹底澆滅。

日頭逐漸西沈,轉眼就是夜間了。

梓菱安安靜靜地坐在寢房內,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這漫長且蒼白的一日的。

房內沒有點燈,玉嬈端著一碗清粥走進來時,清晰地聽見榻上傳來了抽泣的聲音。

“公主,”燃起一盞紗燈,玉嬈走過去,心疼地抱住了她,“公主您別哭了,身子要緊啊!”

喉間有些幹澀,梓菱醞釀了好一會兒才得以出聲:“玉嬈,你去把北雁找來,本宮有事吩咐他。”

這道聲音淒涼清冷,還帶著那麽些沙啞,直直竄入耳中,玉嬈心揪了一瞬,也頗想要落淚。

她忙抿唇忍住,起身道:“好,奴婢這就去。”

翌日傍晚,禁.衛正司散值後,哪咤徑直去了公主府。

手上提著一只剛在集市上買的小灰兔,他瞧上去心情很好。

大步流星地走著,剛跨過月洞門,他就聽見了花園裏傳來的嬌笑聲,還有……男子的聲音?

腳步一頓,哪咤茫然地擡起了頭。

遙遙望去,那薄薄的紗幔後,清晰可見梓菱倚靠在貴妃榻上的身影。

而她身旁正圍繞著幾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穿著袒胸露腹,端茶的,餵果子的,像極了安寧長公主府中養的面首。

脊背僵了僵,他神情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那廂梓菱許是知曉他來了,轉頭看了眼,隨即揮退旁人,起身往裏走。

哪咤默默跟著,而前方的人長裙逶迤,雲袖游飏,一副矜貴高傲的模樣,自始至終都未曾回頭看過他一眼。

若是擱在年少時,見到方才那一幕,他定會當場翻臉,但眼下不知為何,他並不敢貿然說話。

喉間澀澀的,一股不好的預感彌漫心間,他提著兔籠子的手握緊,手背上有青筋暴了起來。

沿路行至寢殿,甫一跨進門檻,果不其然就聽見前者甩過來一句:“你走吧,本宮不想再看見你!”

“可是微臣做錯了什麽?”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對著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話。

可就像是不假思索,下意識的舉動,他的舌頭就自己動了起來。

這道聲音沈朗清絕,透著一股子不易覺察的委屈,落在殿內略有回響,聽得梓菱心裏很難受。

強壓住翻湧至鼻尖的酸澀,她默默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轉過頭去看他。

“本宮昨日請太醫來瞧過了,你我交歡三月有餘,本宮卻仍舊沒懷上,太醫說,多半是李將軍的身體有恙。”

她不緊不慢地說著,面上帶了輕慢佻達的笑:“既然是個沒有用的男人,本宮還留著你作甚?”

“李將軍日後,就不用再來了。”抻了抻雲袖,她眼眸垂下,散漫的神色與這薄情的話語倒是搭配得十分妥當。

哪咤那雙眼陷入一片陰翳,沈冷如水,瞧不出情緒:“你不是說,你想要的僅是我,既如此,是否能受孕,很重要麽?”

他語氣平靜地說著,像極了一匹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蒼狼,卻仍舊揚著高傲的頭,想向自己的主人討個公道。

“這話不過就是哄你玩兒的,沒想到李將軍竟然當真了?”梓菱輕笑,上前一步道,“那看來本宮的魅力確實是不小啊!”

默了默,直視著她的眼睛,哪咤沈聲道:“我不信。”

這三個字一出,算是徹底擊垮了梓菱內心的防線。

他在官場運籌帷幄,對誰都有多留個心眼,卻把最毫無保留的信任給了她。

他眼裏有深深的倔強,梓菱不敢再看,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就徹底功虧一簣。

她嘴角扯出輕蔑的弧度,像是在嘲諷眼前人的盲目自信:“咱們到底也算露水姻緣一場,本宮委實不忍心再騙你。”

搖了搖頭,她道:“那些情深款款的話,不過就是為了哄誘你,讓你心甘情願臣服於本宮罷了,本宮自始至終想要的,都只是一個孩子。”

“瞧見了麽?”她伸手,指向花園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些男人個個身強體壯,日後有他們作陪,本宮定能很快懷上身孕。”

梓菱輕慢地笑著,平日裏天真爛漫的眸子裏滿是妖冶,好似突然變了一個人,讓人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所以,微臣於公主而言,當真就只是一個借種的工具?”哪咤看著她道。

“對,”梓菱想也不想地答,語氣涼薄,不帶一絲溫度,“只可惜,你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本以為像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聽見如此羞辱人的話定會怒發沖冠,當場對其破口大罵。

可就那一句質問之後,他便再度陷入沈默,僅梗著脖子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如松。

那雙幽邃的眼目光灼灼地盯著面前人,像是要穿透她的身體,將其就地燃燒,好以看看她的靈魂深處到底在想些什麽。

藏在雲袖中的手指默默攥緊,梓菱知道他心思縝密,但並未料到他竟會如此執拗。

暗自咬了咬牙,她再次狠心道:“本宮已經等不及要試試他們的功夫了,李將軍還不走,是想要在此自取其辱麽?”

語落,許是到底不堪其辱,哪咤堅韌不拔的視線垂了下去。

他面頰顫了顫,周身像是凝了一層寒霜,陰沈得攝人。

須臾之後,他終是邁開了步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他走得很快,大抵是羞憤交加,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裏,橐橐的腳步聲響在廊下,不消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周遭再無一絲聲響,梓菱獨自站在房內,終於得以卸下偽裝,失力地跌坐在了地面上。

她心口很痛,卻遲遲未哭出來,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被那人帶走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少頃,窸窣的響動傳入耳中,她這才註意到被男人丟在門口的兔籠子。

食盒裏裝了新鮮的青菜葉,灰兔蠕動著三瓣嘴,吃得正香。

像是猛然回神一般,梓菱跌跌撞撞地爬了過去,將籠子緊緊抱在了懷裏。

許是終於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抑或是終於有了能讓她借力的依靠,她肩膀抖動,隱忍多時的眼淚像決堤的潮水一般滾了下來。

裏頭的灰兔像是被她的哭聲嚇到了,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她,嘗試地擡起了一只小爪子,卻冷不防被幾滴滾燙的淚水砸中。

天際掛著的紅日已經完全落了下去,夜幕再度降臨,庭院裏芭蕉妖嬈,修竹猗猗,樹影婆娑。

饒是再繁盛的場景,此刻在梓菱眼中也成了一片荒蕪。

她小心翼翼地抱著灰兔倚靠在門邊,就像在抱一個有價無市的珍稀至寶。

那張姣好的面容上淚痕交錯,她時不時抽噎一下,有氣無力地哭著。

玉嬈快步而來,放下手裏的端屜,拾起一塊熱帕子替她擦臉。

玉嬈心疼不已,卻也不甚理解:“公主,您這又是何苦呢?李將軍終是要成家的,豈會沒人替他生孩子?”

梓菱慢悠悠從飄忽的思緒中回神,緩緩搖頭道:“他不一樣,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世上有些人,生來便是薄情,可也有些人,骨子裏刻著從一而終,若是不狠心同他斷了,本宮真的怕他越陷越深,再也無法自拔。”

若說此前還僅是懷疑,但方才見了他的固執,她便徹底確信了他會如此。

“他們李家就剩下他一個人了,本宮不敢賭,不敢耽誤他。”她聲音很輕,說得很慢,仿佛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在發聲。

“都是我的錯,我給不了他名分,甚至連一個孩子也給不了他。”說著,豆大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梓菱將小兔子緊緊擁在心口,似是想要撫平內裏的難受。

她頭一回嘗到男女之情的甜頭,可沒想到初來乍到,便是這般刺骨鉆心的痛。

“公主……”玉嬈蹙著眉安慰,心下既唏噓也驚訝不已,原來這世上當真有對愛情忠貞不渝的男人?

她有些難以置信。

輕輕拍著面前人的脊背,待她稍稍心緒平緩了些,玉嬈問:“公主,那些面首要如何處置?”

“讓人送去大姐姐府上。”梓菱頭也沒擡,輕聲答。

玉嬈點頭:“是,公主。”

轉眼已是一月後,公主府中眾人仍舊風平浪靜地生活著,仿佛從未有人知曉不久前的那段悲歡離合。

雲物韶朗,風景清和。

陽光順著窗欞的縫隙打入書房內,映出一團毛茸茸的影子。

灰兔窩在籠子裏玩線球,身形圓潤,毛色柔亮,想來在公主府中的生活很是滋潤。

透過鐵籠子的空隙,是一道纖細曼妙的煙紫色倩影,她手中執了筆,正端坐在書桌前。

裊裊青煙徐徐從青銅質地的香爐中飄出,空氣裏檀香四溢。

玉嬈推門而入,將懷裏抱著的卷軸一並放在書桌旁的瓷簍內。

“公主,”玉嬈道,“李將軍的字畫鮮少在市面上流通,咱們能收集到的,都在這兒了。”

梓菱正在臨摹一幅朔漠孤煙紅日圖,聞言瞥了眼那十餘幅字畫,輕聲道:“夠了。”

習得這些書畫中的精髓,少說得數月,應當是能緩解不少相思之苦了。

輕輕嘆了口氣,她提筆蘸墨,繼續潛心描摹。

直到日落西山,梓菱才從畫卷中抽出神來。

敲了敲有些發酸的後腰,她起身去用膳,用完膳就在花園裏散步。

日子又恢覆了往常那般冷冷清清,遠沒有他在時的多姿多彩。

倒也不是說那人給她準備了多少好玩兒的東西,而是只要相愛的兩個人在一塊兒,哪怕僅是攜手漫步,也是足以令人心生歡喜的。

天色晻暧,擡頭望著夜幕下高懸的明月,梓菱不由得有些鼻頭發酸,心口堵堵的,仿佛連呼吸都會痛。

原來思念一個人這樣痛苦啊!她對他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他應當也會很心痛吧?

梓菱攏了攏肩上披著的大氅往回走,頗想沖過去抱住那個倔強的男人,告訴他,她愛他……

然正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響動,幾人轉頭望去,正是瞧見駙馬陸少安領著仆從搬了幾只木箱子進來。

“都暫且囤到書房去吧!”陸少安道。

“是,駙馬爺!”

雖是表面夫妻,但見了面招呼還是得打的。

那廂陸少安恭敬地行了一禮:“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駙馬爺這是作甚呢?”梓菱打起了點精神,款步靠近,莞爾道。

“哦,那些啊,”陸少安搖著折扇,笑應道,“都是要送去李將軍府的賀禮,昨兒個早朝,聖上給李將軍與左相家的嫡女下旨賜婚了。”

這“賜婚”二字就像是一柄利刃迎面襲來,梓菱腦中嗡鳴一瞬,膝蓋窩下意識發軟,往後踉蹌了半步。

玉嬈等人連忙扶住:“公主。”

雖說哪咤每回來公主府要麽走的角門,要麽翻.墻而入,總是低調行事,但陸少安還是對他來此的頻率有所了解的。

眼下已經一月未見他踏足過公主府,陸少安也心知這二人之間定是生出了齟齬。

縱使內心實在八卦非常,但他身為駙馬也不好過問公主的私事,直到昨日早朝才算恍然大悟。

原來是李將軍要議親了啊!

可瞅著眼前人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想必之前並不知情。

所以……那人竟是一面與公主龍鳳呈祥,一面又與相府的嫡女暗度陳倉?

嘖,這喜歡女人的男人就是薄情啊!像他陸少安就幹不出這種事兒。

流水的小倌,鐵打的駙馬爺,一次只玩一個,是他陸少安的原則!

內心唏噓不已,本著想要助其早日解脫的心思,陸少安思忖了會兒,還是補充了句:“據說李將軍與沈小姐情投意合,私下裏已經換過帖子了。”

如他所料,對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更白了兩分。

本以為是聖命難為,沒想到竟是他心甘情願的?

梓菱腦子裏繃著的那根弦砰的一聲就斷了,心口像是被什麽重物盾擊,疼得她有些眩暈。

原來……放不下的,只有她自己啊!

她揪著衣襟,費力地轉過身,又像是如墜千斤一般艱難地邁開了步子,內心卻忽然如釋重負。

還好,只有她自己……

“雲物韶朗,風景清和。”出自《陳書·世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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