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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終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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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終醒

顧輕按照地圖的顯示繼續往裏走,便有一座大山擋住了去路。顧饒思也沒有瞞她,在地圖上詳細地標註了入口。

她沿著路線,果然找到了入口。

在洞中步行百餘步後,轉彎便見一斷崖,崖兩邊用一根鐵索連接成吊橋,約莫有百米長,通過斷崖,便可看見陽光墜落的出口。顧輕沒有莽撞地走上去,而是先將吊橋檢查一遍。連接鐵索的石頭上刻著一根藤蔓,藤蔓上綴著一朵雞蛋大小的花苞,矮胖矮胖的,顧輕一時分不清是什麽花。索性鐵索十分堅固,並無任何問題,她便也不糾結,踩著鐵索走了上去。不經意間瞥了眼腳下,幽深靜謐,深不見底,好像有吃人的野獸潛伏在暗處,一不留神間,就沖上來張開血盆大口。一股寒意忽然升騰上來,顧輕不敢再看,望著透著一絲光亮的地方走去。

對於修習過法術的人來說,單繩走百米輕而易舉,顧輕就怕空中會出現什麽毒物突然襲擊。直到安全走出山洞,都沒有遇上其他東西,顧輕這才松了一口氣。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平原,花草叢生,絢爛至極,山的另一邊還有些冷意,這裏卻溫暖如春,顧輕走在其間,微風習習,撩過她的發絲,愜意得仿佛已經脫離了雪山之巔。

等治好蘇荷,她就帶她離開雪山之巔,屆時再有什麽陰謀詭計,都與她無關了。

顧輕的腳步輕快起來,卻沒有放松警惕,空氣中彌漫著清淡的香氣,十分好聞,顧輕手指在身上點了幾下,關閉了嗅覺,禁地裏的味道,再好聞也是毒氣。

烏蘇頭便是生長在這裏,具體位置,地圖沒有標註。

不過烏蘇頭葉大開紫花,叢生,九葉彩芝又長在不遠處的腐木之上,很容易辨別,顧輕小心觀察了一圈,終於在邊緣瞧見了一大片烏蘇頭,越往裏,烏蘇頭越稀少,直至寸草不生,而九葉彩芝,就在烏蘇頭包圍圈中的空地中央的腐樹上靜靜生長。

顧輕觀察過,這裏並沒有危險,當即就要伸手去摘,卻聽一人喝道:“慢著!”

顧輕轉身,來人是一個披著白色鬥篷,面帶紗巾的姑娘。

顧饒思一行人中並沒有這樣一個人,顧輕警惕地看著她。

那姑娘不在意地笑道:“我並無他意,只是你這樣粗暴地取藥,我就拿不到了。”

顧輕不解,九葉彩芝又不止一株。

那姑娘道:“你不知道吧?九葉彩芝其實並不是長在腐樹上,而是妖獸身上,你瞧見的那腐樹,是妖獸的皮肉,你拔了它,就相當於老虎身上拔毛。”

剩下的不需多說,顧輕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旦采摘九葉彩芝,勢必會將妖獸驚醒。她見這姑娘身上並無敵意,也不想問她身份,一心取藥道:“那你我同時采摘。”

那姑娘點了點頭,提醒她道:“妖獸怕疼,動作一定要快。”

兩人跳到空地上,互相示意後,一同將手伸向九葉彩芝。

盡管兩人動作輕快,九葉彩芝畢竟與妖獸血肉相連,拔出九葉彩芝時,還是不可避免地驚醒了妖獸。

頃刻間,地動山搖,有東西從地上破土而出。顧輕差點沒有站穩。

那姑娘一把扯過顧輕,喝道:“跑!”

妖獸反應極快,動作敏捷,朝著兩人逃跑的方向狂奔過去,三兩下就追上她們。兩人不得不拔劍同妖獸纏鬥。

妖獸身形龐大,約十尺高,比水牛還要寬,卻絲毫不影響它的靈活,加之皮膚粗糲堅硬,刀劍不入,又處於暴怒狀態,火力全開,顧輕和那姑娘兩人合力都未能占據上風,被它一尾巴摔在地上。她們還未起身,妖獸便一爪子拍下來,兩人只得保持躺平姿勢滾開。

顧輕正要起身,那姑娘制住她,捂住她的口鼻,示意她看向妖獸。

妖獸突然不動了,站在原地搖頭晃腦,好像在探尋她們的動靜,可惜草叢中只有風吹草搖的沙沙聲。

顧輕瞬間明了,妖獸埋在土中休養生息,時間長了,眼睛退化,失去了感知的作用,只能依靠其他感官行動。

妖獸在原地轉了一會兒,沒有找到目標,並沒有因此善罷甘休,而是轉移到其他地方,寸寸搜尋。

它的視覺關閉,其他的感官卻相當敏銳,循著顧輕兩人的方向找來。

顧輕和那姑娘心知這是最後的機會,如若不能一擊成功,後面很難找到機會。在妖獸靠近之時,猛地跳起來,那姑娘拼盡全力,擊中妖獸被拔掉九葉彩芝的地方。妖獸痛得連連後退,顧輕乘機使出冰雪之力,將妖獸凍住大半。

出完招,顧輕已是氣喘籲籲,感覺靈力被掏空。她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覆,這裏的條件使用冰雪之力,效果也遠不如在雪域有風雪助陣。

“楞著作甚?跑啊!”那姑娘又是一聲厲喝,拉著顧輕一陣狂奔,趕在妖獸之前逃進洞中。

妖獸再次被傷,變得更加暴躁,“嗷”地一聲脫困,哼哧哼哧跟在兩人身後,它沒有評估過自己的身形,見兩人在洞中越走越遠,急忙追了進去,卻卡在洞口,進退不得。掙紮中,連山洞都開始搖晃起來。

“嗷嗷~”妖獸的叫聲竟帶著些驚慌淒慘。

顧輕和那姑娘不約而同頓住腳步,她們眼光錯落,顧輕一楞,在剛才的逃亡中,對方的帽子不知何時被風吹掉,露出右額一條黑色花紋。那是純正的魔修血統特有的紋理,是血脈的象征。

那姑娘也反應過來,快速與顧輕拉開距離,警惕地盯著她。

顧輕對她笑了一下,轉身朝著妖獸走了過去。正魔不兩立,可在她看來,沒有誰有資格以種群分好壞,雪山之巔那些人是正道中人,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又算什麽正道君子?眼前這個魔修人,與她短暫地同生共死,多少次可以扔下她逃走,卻都選擇拉她一起。

“我叫烏黛。”烏黛有些高興,索性將面紗扯開,以真容示人。

“顧輕。”顧輕回頭示意,忍不住多看了烏黛兩眼。她黛眉杏眼,膚白如玉,五官精致,是一股具有攻擊性的美,氣質卻出奇地沈靜溫婉。

“顧輕?你不是預靈族的少主夫人麽,怎會親自來取藥?”進來之前,為了行事方便,烏黛將預靈族上下都打聽過一遍,對顧輕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顧輕道:“很快就不是了。”

“……抱歉啊。”烏黛自覺失言,心中過意不去,道,“你受了傷,我來吧。”

顧輕也沒逞能,退到一邊給她留出空間,輕笑道:“這沒什麽。那你呢,為何越過魔域過來?”

魔域似乎用不著到這裏取藥。

烏黛道:“我早就脫離魔域了。此次過來,只是因為妹妹中毒,不得已為之。”

妖獸見她聚起靈力,驚慌地叫起來,企圖用氣勢嚇跑烏黛。

烏黛眉眼一彎,一掌朝它擊去。

妖獸初時還頑強掙紮,久了便發現烏黛並沒有傷它之意,配合著往後退。但它掙紮時卡得太緊,烏黛並沒有成功將它送出去。

顧輕看了一會兒,拔劍劈向洞口,烏黛眼睛一亮,跟著在另一邊劈起來。洞口的巖石松動,碎裂成小塊掉下來,不需她們幫助,妖獸自己便退了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笑了一下,她們雖然族群不同,行為作風卻都出奇地契合。這一刻,彼此默認了對方的朋友身份。

“辭掉少主夫人之後,你有什麽打算嗎?”烏黛問她。

顧輕毫不猶豫道:“出雪域,去天下看看。”

烏黛道:“我住在同州,你可以來找我。”

顧輕道:“好。”

烏黛同她講了許多同州的美,講她妹妹是如何聽話如何可愛,如果顧輕去了,她一定會殷勤相待。顧輕心向往之,默默聽她描述。

兩人的聲音在斷崖處戛然而止。

好半晌,才找回聲音,“這是怎麽回事?”

斷崖的鐵索竟然斷了。

顧輕皺眉,將鐵索拾起察看,斷面很新,幹凈利落,一看便是有人一劍劈斷。

“抱歉,你應該被我連累了。”顧輕一雙眸子映著淡漠的情緒。

烏黛摸不著頭腦,道:“也許是我暴露了身份,他們是奔著我來的。”

顧輕心知肚明,顧檸和顧夫人早就想置她於死地,顧饒思表面發誓,實際心底將她當做螻蟻,不屑一顧,他在路上受傷,證明盡了心力,旁人動的手,又怎會賴到他的身上?和顧夫人給蘇荷下烏蘇頭,卻將責任推得幹幹凈凈一脈相承。

他們怎會有錯呢?錯的都是別人。

她扔掉鐵索,拔出驚雪劍,既然不讓她走路,那就禦劍。

但她剛升至半空,就掉了下來。

“怎麽可能?”顧輕靈力虧損,竟是連驚雪劍也控制不住了。

烏黛道:“我帶你。”然而她話音剛落,劍就突然失去了靈力,和顧輕一樣直直墜落。

兩人面面相覷,面色沈重。她們的靈力就像突然被什麽東西鎖住一樣,無法調動維持禦劍飛行。

烏黛道:“這不合常理,剛才在洞口,分明沒有空虛之感。”

顧輕道:“那就是這裏在壓制靈力。”

烏黛道:“看來我們得另尋出路了。”

顧輕沈默了一會兒,看著腳下道:“不用了。”

烏黛驚喜地看她:“你有何好辦法?”

顧輕一直盯著腳下,烏黛還以為她的法器藏在腳邊,忙也看過去,大驚失色,“這……”顧輕的褲腳被鮮血染紅,從腳邊長出一條綠色的藤蔓,那藤蔓還在慢慢生長,探出綠色葉子。

顧輕笑了一下:“之前我還覺得那個石頭上的圖案熟悉,就是想不起來,現在好像知道那是什麽了。”

烏黛沒心情聽她講一些她不懂的話,一劍斬掉藤蔓,扯過她的胳膊就道:“走,我們回去,這裏無法使用靈力,那就回去用。”

“我走不了了。”顧輕聲音很輕,話中無悲無喜,自看到鐵索被斬斷後,她便好像預知道了,自己會有這麽一刻,“這是血藤花,食人血肉,花開成血,藤展成橋。”

“別說了。”烏黛滿是驚慌失措,好像她才是那個被血藤花吸附的人,她不明白,明明剛才她們還相談甚歡,約著去同州看山看水,怎麽一眨眼,顧輕就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她們相處時間不長,但性情相投,一見如故,她隱姓埋名來到人間,就是為了擺脫魔修的身份,在顧輕知道自己的身份卻不敵視她的時候,她就想,這個朋友她交定了。她還暢想著,終於可以毫無負擔,不用小心翼翼地維持表皮,同一個人敞開心扉了,可這時間也太短了些。

烏黛哽咽道:“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回去。”

顧輕拉住她,道:“這花一旦嘗到血腥味,不將人啃食殆盡,就不可能收手。”

之前她和烏黛在毒草中翻滾,沒有註意到自己被鋒利的草緣鋸齒割傷,這才給了血藤花可趁之機。如今也好,血藤花開,搭建起一條草橋,烏黛也能出去了。

“烏黛,求你幫我一個忙。”

“不,你自己的責任你自己來。”烏黛道,“一定會有辦法的。你不是千玖言的夫人嗎?你身上可有什麽信號彈,發出去讓他來救你。”

顧輕苦笑了下,“來不及了……他也不會來的。”成婚後那些日子的冷遇,早就讓她心灰意冷,鴉月說過,她昏倒這幾個月,千玖言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她還有什麽不明白?雪山之巔的人哪,沒有一個人有心。

她從懷中掏出九葉彩芝塞給烏黛,“我娘在禁地外面的崗哨中,顧饒思發過誓,他不會蠢到動手,麻煩你,親手餵我娘吃下。”

烏黛不聽,看見延伸的藤蔓,拔劍就斬,仿佛斬斷之後,就能救下顧輕。但這藤蔓越斬越多,越斬長得越洶湧。

顧輕制住她的手,踏在藤蔓上往前走,“別耽誤時間了,我支撐不了多久的。”

她每走一步,血液就順著傷口湧不斷湧出,腳下一陣鉆心的疼。但顧輕不敢停下,她怕一旦停下,自己走不到斷崖對面,烏黛也要葬送在這裏,她的阿娘,該怎麽辦?

烏黛追上來,神情覆雜,“你不怕我心地歹毒,不給你娘送解藥嗎?”

顧輕不敢停下,聲音虛弱道:“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烏黛扶住她,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怎麽會,有你這麽傻的人啊。”

傻麽?顧輕覺得自己不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辦法呢?除了一開始對千玖言抱有期望犯傻過,被雪山之巔的人耍得團團轉,被血藤花吸了鮮血,都是無法改變無力改變的事。如果一開始不曾救下千玖言就好了,那樣她就不會暴露冰雪之力,不會成為千玖言的解毒工具。

可時光不能倒流,她也回不去了。

交待完蘇荷相關,顧輕已經面色蒼白,失血讓她的頭一陣陣發暈,步伐越來越緩慢,但是距離崖邊還有百來步,血藤花只有隨著鮮血的移動才肯向前生長,她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山洞突然搖晃起來,震感比任何一次都還要劇烈。

顧輕完全不受影響,靠在烏黛肩上,說道:“烏黛,再說點同州的風景吧,我喜歡聽你說。”

烏黛將她半摟半抱,帶著她盡力往前走,輕輕說道:“同州啊,多山多水,山清水秀,你若去,一定要泛舟游湖……”

顧輕想象著自己一會兒在乘船釣魚,一會兒在草原上自由奔跑,不用擔心毒花毒草出沒,可以盡情享受青草的芳香……

在她們身後,一朵朵艷麗如血的花,開得正艷。

顧輕終是熬到了斷崖盡頭,“快走!”

她將烏黛推出去,手卻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一起走。”烏黛仍不死心。

顧輕進氣多出氣少,艱難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娘,就麻煩你了。”

“顧輕……”烏黛終是上了斷崖,離開的剎那,顧輕沒有支撐的東西,瞬間倒了下去。血藤花瞬間將顧輕包圍。

“顧輕!”烏黛自認為不是軟弱的人,否則她也不敢帶著妹妹出魔域,卻在此時突然嚎啕大哭。

臉上冰涼的觸感還在,那是烏黛掉下的眼淚,顧輕笑了笑,閉上了眼睛,她也想和烏黛做朋友,回同州呢。

原本將顧輕的血肉吸食幹凈後,血藤花就會回歸睡眠狀態,但還沒等到血藤花散,一個白衣身影出現在半空,一掌毀掉血藤花,露出顧輕還未被蠶食的面容,蒼白如紙,無聲無息。

“輕輕。”那人將顧輕抱在懷中,眼中湧出一道血淚,輕聲呢喃,“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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