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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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完結

不多時,外公在兒孫們的啜泣聲中閉上了眼。

許姍姍沒忘記自己如今還身處過去的時空,如願見到外公最後一面後,她一個人去了二樓最邊上的小客房。

時間緊迫,她必須在情書上的字完全消失前回到未來。

小客房裏跟以前一樣放了張一米五的單人床,她每次來外公家都睡這個屋子,此刻床上一幹二凈地沒鋪床單,但顧不上這麽多了,她需要一個能趕緊入睡的場所。

她往床上一趴,忙碌奔波半宿,累得沾床就睡著了。

她已改變結局,可以放心地回到未來。

吵醒她的是一陣手機鈴聲,她翻個身睜眼,見自己還在外公家,像彈簧一樣倏忽從床上跳起,左顧右盼不得其解。

為什麽還是在這個時空。

手機過時無人接聽自動掛斷,對方又打了一個過來。

這個點打電話過來,她以為是沈越,手機拿過來一看,竟然是陳況。

這個時間點的她和他已近兩年不曾聯系,懷著某種不安的心情,許姍姍按下了接聽:“餵?”

他的語氣肅然:“你為什麽醒不來,你到底做了什麽?”

“什麽?”

陳況惱火地告訴她:“杭頎的信紙,兩個時空的都變成了灰燼。”

這個時間段的他,終於擁有屬於自己所有的記憶,不會再把她說的話當成胡言亂語。

信紙化作灰燼,意味著不能再回到未來。

她抓緊手機,勉強地笑:“既然如此,留在這個時空也沒關系的吧,反正手術成功了,過幾天杭頎就會醒過來……”

“你少裝傻。”

陳況斥她,沒好氣地問:“你現在在哪裏?”

“……平橋,我外公去世了。”

他那頭沈默一瞬,再開口語氣和緩了些:“你現在回家,我馬上回來。”

“嗯。”

陳況現下人在淮寧,連夜回到平橋,許姍姍等在自家客廳裏,一見面他就問:“你的那一封呢?”

她回想了下:“許遲給我的,當時夾在高中同學錄裏,應該就在倉庫。”

倉庫裏堆放著常年不用扔了又可惜的雜物工具,兩個不覺疲憊地在其中翻找,不多時許姍姍提醒他:“找到了。”

她從一堆舊書裏抽出那本表面布滿灰塵的同學錄,陳況此時來到了她身旁。

如同在接受命運審判,她緩慢地一頁頁翻開,終於翻到夾著情書的那一頁。

跟初見時一樣,字體蒼勁,筆墨清晰的。

全部又重來了。

兩人相視一眼,陳況暴躁地奪過情書揉成一團扔到地上,歇斯底裏地怒吼:“我不是讓你一定要及時回來嗎!你為什麽偏偏不聽!”

時間重來,杭頎活著,車禍裏沒有人死亡,意味著她無法回到過去拯救十八歲的自己。

她用手背擦淚,彎腰撿起信紙展平理整齊,“或許這是天意,原本應該消失的就是我。”

只是有點難過她要食言了,如果可以,她想像杭頎一樣抹去他所有跟自己有關的記憶。

陳況踹了腳旁邊的書堆,跟著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轉過身緊緊抱住她,“都怪我……”

執意讓她回到過去,卻沒做到許諾的以命換命。

許姍姍搖頭:“怎麽能怪你呢。”

她打從一開始就清楚他怎麽想的,“你和杭頎,你們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所以我不會讓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替我去承受這一切。”

她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在30歲前反覆循環,如今車禍裏無人傷亡,杭頎的情書又化為灰燼。

沒有人可以再穿越時空,一切定格在當下,如同車禍沒發生的那次一樣,她會在某一個時間點消失。

結束了。

外公的葬禮辦了三天時間。

第四天中午,在家吃了午飯後,許姍姍登上回淮寧的列車。

保不齊什麽時候會消失,她想再見杭頎一面,陪急診科的同事們站好最後一班崗。

說來好笑,她曾經無數次抱怨為什麽要走上從醫這條路,可當知道生命在倒計時時,心裏想的卻是回到崗位上盡己所能地去救治病人。

與她一起登上高鐵的還有許遲和吳玉秀,前者剛高考完想出門旅游,兩個女兒都不在家,作為母親的吳玉秀幹脆也收拾行李跟了過來,現下診所忙得過來,她可以多呆幾天再回平橋。

“有兩個房間,你們隨便睡吧。”

出租屋的物品擺設跟之前沒什麽區別,包括杭頎送的那些東西,時間重來,他又以網友的身份再次送給了她。

吳玉秀把帶來的行李箱放在門口,“你一個人住就把屋子弄成這樣?”

目之所及各種物品亂七八糟地擺放,客廳的茶幾放滿了奶茶杯護膚品一類的瓶瓶罐罐,穿過的衣服亂扔在沙發裏,垃圾桶裏堆著泡面盒跟其他零食包裝。

“哈哈哈,工作比較忙,沒空管這些……”

許姍姍樂呵呵地裝傻,邊說邊把茶幾上沒打開的兩盒酸辣粉塞進抽屜裏。

許遲參觀完一圈,評價說:“我們寢室半個月不打掃都比你這裏整潔。”

無話可說的許姍姍:“……”

吳玉秀無奈地嘆氣,拿掃帚趕她:“回屋去休息,我來收拾。”

“嘿,辛苦媽你了。”

五點半要去醫院接班,許姍姍確實困得不行,隨便沖一個澡倒頭就睡著了。

吳玉秀也累,一場葬禮操勞完就像老了幾歲,清理完衛生後跟著也在沙發上睡著了,她原先是打算瞇一會兒就去買菜回來給兩個女兒做一頓好的,誰知再睜眼已五點多,身上搭著一塊薄毯。

許姍姍換鞋正要出門,不曾想吵醒了吳玉秀,便交待說:“媽你再睡會兒,餓了就讓許遲給你點外賣,我先去上班了。”

吳玉秀聽見點外賣就來火:“你少吃那些外賣泡面,沒營養。”

“行,我吃食堂,走了。”

時間緊迫,只聽哐當一聲,她把門搭上火急火燎地走了。

到了醫院還有十來分鐘空閑時間,她換好工服後便去了杭頎的病房,剛走到門口,迎面差點撞上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再仔細一看,病房裏烏壓壓站了七八個男的,穿著打扮上一個塞一個的講究。

許姍姍以為走錯了病房,身子後仰特意往頭頂瞧了瞧房號。

沒走錯啊。

“許醫生。”

護士小林看到她,趕緊貼過來:“你可算來了,你不知道,我一個人應付這麽多的……”

她臉紅地止住了話頭,這些男的人高馬大的看著挺兇,但外在普遍不賴。

“來來來,是醫生來了,醫生,我這兄弟什麽時候能醒啊?不會成植物人吧?”

剛剛差點撞上她的男子熱絡地詢問。

許姍姍篤定地說:“不會,快則隨時,最慢也不超過十天半月。”

希望那時候她依然存在。

她走到病床前察看杭頎的情況,他閉眼的模樣安寧祥和,如果不是腦袋上纏著紗布,似乎只是睡著了。

“咦?醫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離病床最近的一個男人開口,立即有同伴啐他:“都什麽年代了,你搭訕的方式怎麽越來越低級。”

許姍姍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杭頎的表弟?宋……”

“臥槽,真的是,宋昭。”

宋昭的眼神來回在她和杭頎身上逡巡,耐人尋味地笑:“我說他怎麽一天天過得跟苦行僧似的,原來早就暗度陳倉,嘖嘖,你倆藏得夠深的,連我們都瞞住了。”

三言兩語解釋不清,許姍姍賠笑:“其實我們也是最近才碰面……”

宋昭擺手,如同掌握了機密一樣得意洋洋:“你最終還是落在了他手裏。”

“……”

杭頎的朋友對待她過分的熱情,許姍姍跟他們聊了聊,借口要值班離開了病房。

也不全是借口,急診科就沒真正閑下來的時候,來就診的絕大多數是常見病,問題就在於這個突發性,許姍姍接診完一個被電瓶車擦傷的老人,剛準備坐下扒兩口食堂打包的盒飯,外面值班護士又在喊她的名字。

她無奈嘆口氣,筷子一擱起身又出去,吳玉秀打電話過來,她邊走邊接:“媽?”

吳玉秀:“我和你妹包了餛飩,給你送點過來?”

“不用了,我有吃的。”

“都下鍋煮了,給你打包來吧,反正也近。”

人生地不熟的,想到她在家也無聊,許姍姍應下:“那你來吧,急診科,到了你去我辦公室,我先掛了,這會在忙。”

“嗯。”

……

夏季天熱,食物容易變質,救護車連續送來了三個腸胃病患者,許姍姍抽空把吳玉秀安排到自己的辦公位後又去忙了,“你放那兒,我忙完就回來吃。”

“嗯,去吧。”

吳玉秀懷抱著一個大保溫盒,辦公室裏還有一名年輕醫生,友好地跟她打招呼:“阿姨你是許醫生的媽媽吧?你們長得挺像的。”

“對。”

她站在許姍姍的辦公桌前,和藹地問:“小夥子吃餛飩嗎?”

“謝謝阿姨,可太忙啦。”

他揚了揚從打印機裏拿出的一疊文件,邊說邊急匆匆走了出去。

每個人都忙上跑下,吳玉秀略顯無措地拉開座椅坐下,她當初醫大畢業後就回了平橋,從未在大城市的醫院工作過,有幾個同學倒是留在了淮寧發展,在校期間表現都不如她的人,如今都已成為國內醫學界的領軍人物。

看來是她狹隘了,只關註到他們人前的光鮮亮麗,忽略了人家背後的艱辛付出。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地只有她一個人,她環顧四周,幫女兒將淩亂的桌面整理幹凈,沒吃完的盒飯蓋好放一邊,拉開抽屜,看到裏面有小面包和糖果,腳尖踢到個紙盒,彎下腰一看,果然是一箱泡面。

許姍姍中途回過兩次辦公室,吳玉秀想讓她先把餛飩吃了,話還沒說完她又跑了,隔著墻喊讓她先回家。

許姍姍能喘口氣時已近淩晨,她耷拉著肩走進辦公室,挪來另一把椅子屁股往裏一坐,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累死了……”

吳玉秀揭開保溫盒往裏一看,面露惋惜:“坨成一團,只能倒掉了。”

“沒關系,我吃。”

許姍姍將保溫盒抱到面前,筷子叉起成團的餛飩咬一口,神色如常地咀嚼幾下後咽下。

她沒吃晚飯,真的餓了,又吃了一口。

吳玉秀坐旁邊望著這一幕,莫名想到了很多年前,那天診所裏病人一波接著一波,她忙完時早過了平常下班的點,更別提吃飯時間了,她匆匆買了菜回家,到了家門口,卻聽見屋裏熱鬧鬧的。

“我要兩個蛋,再加點酸豆角!”

雀躍到顯得囂張的女聲,屬於她的大女兒。

“你好啰嗦。”

男孩不耐煩地回應,轉身打開冰箱又拿了個雞蛋。

“這個點還沒吃飯,我不在的話你打算餓死嗎?”

他在家好好的玩游戲,被她一嗓子“好餓”嚎過來的。

許姍姍不解:“那有什麽,你不在家我打電話叫你回家不就行了。”

“笨蛋,我們又不可能一直留在家裏,等以後長大了,我會去我想去的地方,你也會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反駁:“你才笨呢,家裏有吃有喝的,我才不想去別的地方呢,至於你,我在哪你就在哪啊。”

她的語氣太理所當然了,陳況紅了耳根,支支吾吾地嘀咕:“說你笨你不信,以後我們都要結婚的,怎麽可能還像現在這樣住得近,只有夫妻才能一直住一起。”

“唔……”

她考慮了一些時候,回答:“既然如此,那我跟你結婚吧,我們又不是不能結婚。”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啊,結婚後你就可以一直給我煮飯,就這麽說好了,拉勾。”

“你真的很不要臉。”

他嘴上嫌棄,還是跟她勾了手。

回到現實,許姍姍冷掉的餛飩沒吃幾口,值班的護士又來叫她。

“來病人了,又是吃壞肚子的。”

“我的天啊。”

許姍姍仰天長嘆,認命地擱下筷子站起身,“已經很晚了,媽你先回去,我下班了就回來。”

“嗯……”

她捏了捏酸痛的脖子一邊離座,吳玉秀凝望著她單薄的背影,低下頭去手捂住臉:“對不起……”

許姍姍轉身,她幾大步上前去抱住自己的女兒,極度愧悔地哭泣:“對不起。”

因為她自己的不幸,擅自改寫了她的一生。

許姍姍回抱她,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打濕脖子,她拍拍母親的背,紅著眼含笑安撫:“沒關系的,媽,沒關系……”

都已經過去了。

淩晨三點過,許姍姍突然感覺到一陣力不從心,勉強收治完最後一個病人後,她撐著極度疲倦的身體來到杭頎的病房。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讓人想到了歲月靜好。

她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拿出他寫給她的情書展開,好像他在聽一樣,嬌俏地調侃:“沒想到我會隨身帶著吧,我不僅帶來了,還打算念給你聽……”

深夜的病房靜悄悄的,她清一清嗓子,徐徐念道:“姍姍同學,時值初夏,冒昧寫下這封信給你,希望沒有造成你的困擾,起初註意到你,是因為你經常從窗前經過,和朋友們打鬧時朝氣蓬勃的聲音,總能輕易地抓住我的聽覺……”

他的情書字句樸實,全篇沒有一句喜歡,卻能讓看過的人感覺到他的喜歡。

許姍姍念完最後一個字,擡起頭正面對窗外的夜景,墨色的天空籠罩著大地,沒有星星月亮,只有稀疏亮著的廣告牌散布了一點類似希望的光明。

靈魂被抽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確定會飄去哪裏,如果能像他一樣回到過去就好了。

如果不能實現,那就祝願愛她的每一個人,在她離開以後的歲月裏想念她時,快樂多過悲傷。

許姍姍把情書揣回上衣口袋裏,彎腰親吻他蒼白的側臉,兩手包裹住他一只手掌,趴在他床邊闔上了眼。

漫無邊際的黑暗,沈重的心跳聲,青草的清香,熟悉的上課鈴,仿佛從遙遠的時光裏傳來……

上課鈴……上課!

許姍姍睜開眼的同時從草地上跳起,把正要叫醒她的盧暢嚇得叫出聲:“被蟲子咬了?讓你不要在草地上睡覺的你偏不聽!”

“不是,我現在是……”

她使勁兒搓一把眼睛,努力看清面前的景象。

盧暢沒她的閑情逸致,背上自己的書包,“快一點,體育老師已經來了!”

許姍姍也看到了體育老師,抄起自己的書包抱在懷裏火速跟上。

依然是800米熱身跑,她拖拖拉拉地跑在隊伍的最後面,內心遠沒有表面那麽平靜。

車禍中無人傷亡,為什麽還會穿越?還是說穿越的媒介並不是車禍中有人死亡,而僅僅只需要車禍的發生,她此次回到過去,只需要等待平安夜來臨,拯救完自己後就可以回到未來。

如果是這樣的結局……

許姍姍手掩住唇壓住激動,等老師宣布自由活動後,當即抓住盧暢的手往籃球場跑。

盧暢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著急看你家陳況也用不著這麽拼吧,才跑完八百米!”

“帶你看帥哥還啰嗦!”

……

比賽的球場烏泱泱地圍滿了人,許姍姍邊戴眼鏡邊往人堆裏擠,恰巧杭頎帶球從面前經過,他利落地過掉自己的對手,站在三分線外輕松一躍。

哐當一聲,人群中頓時爆發陣陣激烈的吶喊喝彩。

許姍姍卻濕了眼眶,手攏在嘴邊,竭盡全力地呼喊:“杭頎!”

他應聲回頭,投來看似涼薄的一眼,一如初見。

她笑容燦爛,比任何人都熱情的朝他揮手。

這一次,由她來帶給他獨一無二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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