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他跟沈濁回了家

關燈
第八十一章 他跟沈濁回了家

房中陷入濃稠的黑,顧清側躺在床上,枕著發麻的胳膊,透過半闔的窗戶向外望。

雪下了半夜,直到淩晨才堪堪停住勢頭。

月亮終於從雲層中露出一角。

瑩白的月光灑在雪上,清清冷冷的,靜謐卻空洞。

輾轉半夜,他依舊毫無睡意。

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進來,顧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圍住被凍到發涼的脖子,發呆。

他已經好久,沒有回憶過前世的事了。

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夜晚,遇見那位道士。

……

冰碎得毫無預兆。

恐懼沖垮理智和感官,他慌不擇路地掙紮著,冰水漫過鼻腔時的痛苦並不怎麽明顯。

身體下墜,眼皮像是被綁上了沈重的鉛塊,也跟著下沈,闔上的同時奪走了漫進眼睛裏的光線……

像是過了好久,又像只是一瞬間,他睜開眼的時候還是在水裏,只是沒了痛苦,也失去了知覺。

一切就像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夢,他從夢中“醒”來,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混沌的思想不知何去何從,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去哪,於是沒日沒夜地游蕩在那條河的岸邊。

像是沒有根的浮萍。

游蕩,沒有歸途。

日升日落、四季變換,來到河邊的人多了起來,人們像是忘記了這條河淹死過人的事,所以又開始肆無忌憚地在周邊玩耍。

人來人往,歡聲笑語,他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游蕩了那麽長的時間,他終於知道自己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了——

那是他在河邊游蕩的第五個冬天。

越對比,越惘然,不被看見也不被聽見的自己,是個膽怯的孤鬼。

第六個冬天,天空還是那樣昏沈沈的,像是快要壓下來。

他一如往日地窩在河邊。

有個蹦蹦跳跳的小孩,和六年前的他一樣,興致勃勃地在結了冰的水面上玩耍。

事情發生就像是一個換皮不換心的故事。

冰裂、落水、撲棱、下沈。

他又看到了自己,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

痛覺在那一刻覆蘇,伴隨著愈演愈烈的絕望。

冰水漫過胸腔,一點點奪走他肺腑中的空氣,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身體被不容抗拒地往下拉。

痛,全身都痛……

痛感遲鈍了六年,讓他變成了和男孩一樣的溺水者,撲棱著,拼命地渴求空氣。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死成。

十二歲的沈濁一點兒也不高大,他沒有強勁的軀體,也不像成年男子那樣能給人足夠的安全感,但在那一刻,沈濁把“他”拽上了岸。

他的新生,是沈濁給的。

他跟沈濁回了家。

可是,他近乎虔誠地尾隨,對沈濁來說,卻是致命的。

那幾天,他懵懂地趴在沈濁身邊,看他因發燒而變得潮紅的臉頰,看他艱難的喘息,不過是短短幾天,沈濁就已經瘦得幾乎脫了像。

他看到得出沈濁很難受,卻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只是在沈濁高燒不退的時候,笨拙地靠上去,與沈濁貼得很緊,祈求用自己在冰水中泡了多年的靈魂來幫他降溫。

然而他卻忘了,一捧無形的魂火,沒有溫度,更救不了人。

更糟糕的是,他在一次次的嘗試中發現,自己就是病源,靠得越近,沈濁就病得越重。

在沈濁又一次被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時候,他終於明白這個事實。

一捋不被歡迎的鬼魂,應該離開。

可他不想。

於是,他團成小小一團,窩在房間中離沈濁最遠,又能看見他的地方,靜靜地瞧著。

很快,沈府中來了個道士,他知道那是來捉他的。

可是他不想走。

他窩在角落,同對方僵持,具體內容已經忘了,只是有一點他還清晰地記得,道士說他的存在會害死沈濁。

他不明白什麽是“害死”,他只想留在身邊,就像是一個剛破殼的雛鳥,固執地守著,不願離巢。

最後,道士只好讓他發誓,讓他保證,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去觸碰沈濁。

他以游動的魂火的樣子,留了下來。

那一年,沈濁十二歲,他被勒令待在離他三丈遠的位置。

那場持續了三月之久的大病就像是一個成長的開關,痊愈後,沈濁很快就變了樣子。

他就遠遠地看著,看他慢慢褪去臉頰上的稚嫩,變成一位翩翩公子。

看他在殿試上大放光彩,受到皇帝連連誇讚,成為燕朝最年輕的狀元郎,然後身帶紅花、騎著高頭大馬游走於燕京最繁華的街道上。

頂好的相貌,和諧的家境,無量的前途,世人所艷羨的那些或許一輩子都遙不可及的東西,沈濁都擁有著。

可老天爺好像非要和這位青年才子做對,不久後,他父親被誣陷,他被連累,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流放、遇襲、斷腿、逃亡……

他跟著沈濁狼狽的背影跨過了大半個燕朝,看他從風光霽月的京城公子,變成告示欄上被重金懸賞的朝廷逃犯。

他真的好想學著世人的樣子,給落魄的少年一個擁抱,拍著他的後背,安慰他“不要傷心”。

可是他不能。

那一年,在他多年的試探後,他來到距離沈濁一丈遠的地方。

一丈之遠,好似天塹。

他焦急地望著,卻始終不能觸碰……

他就像是戲場中扶額嘆惋,卻始終無可奈何的看客,看他被太子識破身份,在陰謀算計中,成為對方手中一把鋒利無情的刀。

看他一點點被新帝推到高位,然後又被無情地碾進泥裏,背著萬人唾棄的汙名進到牢獄。

獄中的青年被折磨到支離破碎。

沈濁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怨天尤人,他只是過分平靜地,拖著他的傷腿,端坐在漆黑的牢房中。

有時候,他的面前會有一小盞油燈。

火光很小很小,就像是黑雲層疊的夜空中一顆微不足道的星星,散發著微黃的光,卻起不到絲毫的照明作用。

但每每那盞很小的油燈被點亮,沈濁的平靜到毫無波瀾的眼中就會有一絲很細的亮光,才會顯得不那麽灰敗。

或許是牢獄中的環境太過壓抑,那些獄卒苦中作樂,於是總是自詡高人一等地,說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裝模作樣地咒罵。

每一次聽到那些內容,他都想上去和他們幹上一架。

可是到底,他也只是一個連實形都沒有的魂體。

無能為力……

他總是停在能達到的,離沈濁最近的距離,自欺欺人地陪著對方。

距離是三步遠。

相比於之前的三丈,他應該能夠更清楚地看清沈濁的樣子。

可暗淡無光的牢房沒有給他機會,縱使時不時會有丁點兒的亮光,也於事無補。

那時候他才明白,相比於之前的三丈,那個快要卻不能觸碰到的距離,才是真正的天塹。

是他終其一生,都不能跨越的距離。

血肉模糊的指尖碰到酒杯時,早就在折磨中習慣了疼痛的沈濁皺了下眉,凝結了血塊的睫毛抖了兩下後,他就將眼底的情緒收拾幹凈。

他平靜地望著二皇子。

平靜地將酒杯拾起,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杯沿輕輕觸碰嘴唇。

仰頭飲盡。

眸中唯一的光點也消散殆盡,歸於黑暗……

死亡是什麽?

說來可笑。

他一個在世間游蕩了十數年的亡魂,明明在八歲落水的時候就經歷了死亡。

在十四歲被道士告誡不要妄想觸碰沈濁時,就聽過了死亡。

在游蕩的世間的數年裏,就見過了無數場的生離死別。

到頭來,他卻是在看到沈濁咽下那口毒酒的時候才真正明白。

死亡,即訣別,即永不相見……

哪怕,他與沈濁從沒有真正相見過。

他被困在三步之外,呆楞楞地,目睹一個殘破生命的泯滅,絕望地迎接再不能相見的以後。

他又要回到那仿佛沈於水底的,暗無天日的樣子了……

那雙被無數人誇過的,他最喜歡的桃花眼,在闔上的同時,滾出一滴鮮紅的血淚。

那滴血淚滾燙似火,灼痛了他空白了十數年的,早就不能稱為心臟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