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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霧瓢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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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霧瓢潑

喪禮這天, 景城下了大暴雨。

大顆大顆的雨水從天而降,似乎也在哀嘆好人不長久。

除喬汐外,喬景安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親人, 喪禮便一切從簡,只到了幾位鄰居朋友。

墓地是他早就選好買下的,那時候喬汐還說他這麽年輕,不該早早選墓地, 他笑著回答什麽未雨綢繆之類的話。

沒想到短短兩年,竟真的派上用場。

在漫天大雨中, 喬汐帶著黑紗臂章, 一身黑衣單薄地站在墓碑前。

身後是撐著黑傘, 胳膊上同樣帶著黑紗臂章的朋友鄰居。

祁倬一連幾天沒出現,今天喪禮姍姍來遲。

他帶著副墨鏡,站在喬汐身後,嘴角臉側有不同程度的青腫淤血。

不過今天喪禮, 大家註意力都沒有在他身上, 也沒人去問他的傷。

賀知許撐著把黑傘站在喬汐身旁, 心疼又擔憂地盯著她。

雨越下越大, 他動動手指,將大半傘面傾向喬汐方向,全然不顧自己身後被雨水打濕淋透。

喬汐看著墓碑上笑著的喬景安 ,神色肅穆地將手裏一束白色百合輕輕放在地上。

沒有人開口說話,現場只有淅瀝淅瀝的雨聲。



喪禮結束後, 雨聲漸漸小了。

坐車回家時,喬汐抱著爸爸遺像, 靜靜看窗外雨幕,仍一言不發。

賀知許等人擔心她單獨待在家裏情緒崩潰, 本想留下陪她,卻被她拒絕。

“我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上樓進門後,她回身歉意一笑。

甚至沒讓幾人進門。

幾人面面相覷,許嘉寧走上前想再敲門,賀知許伸手阻止了她。

他視線落在緊閉的房門,說:“就讓她自己靜一靜吧,你們先回去。”

回家後,喬汐環顧四周,總覺得哪裏都是老喬的痕跡。

喊她起床的老喬,喊她吃飯的老喬,和她一起看綜藝節目的老喬……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喊她起床吃飯,沒人和她一起笑著看綜藝了。

她抱著老喬遺像,靜靜坐在靠窗角落裏,不吃飯也不喝水。

眸光凝滯,似乎連思維都停止。

窗外雨勢逐漸和緩,但天色很快暗沈下來。

雨絲混著風,順著敞開的窗縫鉆進來,打在窗簾上,飄進喬汐脖頸裏。

室內光線徹底消失時,她扶著窗臺怔怔起身去開燈。

眸光不經意掠過不斷飄飛的窗簾,卻看到氤氳雨幕裏,昏黃路燈下站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是人麽?

喬汐掀開窗簾一角,緩緩神再次看去。

那人正朝向她的方向,一身黑衣撐著把黑傘,站在雨幕中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一個幽靈。

喬汐緊了緊手裏的相框,心裏後知後覺升起點害怕。

她盯著那道黑影看了很久,見他一動未動,才拿出手機撥通了祁倬的電話號碼。

“餵?”她聲音沙啞,努力幾次才穩下聲調。

“嗯。”對面聲線單薄,隱在飄灑雨聲中。

“祁倬?你睡了嗎?”

“還沒。”

“我……有點害怕,樓下路燈那裏好像站著一個人,你能不能開窗幫我看看?”

“喬喬。”

對面頓了頓,說:“你開燈,拉開窗簾,再看。”

怎麽會是賀知許的聲音?

喬汐看著手機屏幕顯示的“祁倬”名字,楞了瞬。

沒來得及多想,她照賀知許所說打開燈,拉開窗簾,推開窗子。

昏黃路燈下,賀知許稍稍擡起雨傘,擡頭望過來,再次闖進喬汐的世界。

可這次,她和他之間的瓢潑雨幕像隔著萬水千山。

她清楚,她很可能這輩子都無法跨越這道鴻溝。

兩人隔著大雨對視,相顧無言。

良久,賀知許將手機貼近耳邊,輕輕開口問:“餓不餓?我煮東西給你吃?”

喬汐低下頭默了瞬,答非所問:“謝謝,我很好。”

說完,她立即掛斷電話,牢牢合上窗子,拉起窗簾。

又將自己關進密不透風的空間裏。

看著那扇緊緊關閉的窗戶,賀知許沒有選擇離開。

喬汐這幾天幾乎沒吃東西,連水都只象征性地喝了幾口,她狀態很差,他擔心她會出事。

他就站在大雨中,視線牢牢黏在那扇窗戶上。

突然,不隔音的老房子裏傳出一道悶響。

賀知許眼眸一緊,隨後看到窗戶裏的光亮忽閃幾下徹底斷掉,只剩下一片濃黑。

來不及多想,他急切地跑上樓,敲響喬汐家房門。

有輕有重敲了幾下後,屋裏響起一道警惕聲音:“誰……”

賀知許停下手,輕聲說:“喬喬,是我,你沒事吧?”

等了兩分鐘,屋裏才又傳出聲音,虛弱到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的程度,“我沒事……”

簡單三個字過後,屋裏就再沒有動靜,賀知許卻在這三個字裏聽出點不對勁。

好像摻雜了一聲痛哼?

他蹙眉,又擡手敲門,“喬喬?我很擔心你。”

半晌,屋裏都沒有回應。

賀知許眼眸暗了暗,眼睛瞥向一旁地墊。

隨後俯身掀開靠墻的角落,在地墊下面摸索了會兒,取出一把鑰匙。

開門前,他手放在門把手上頓了下,才將鑰匙插進鎖孔順時針旋轉。

“哢噠——”一聲,門敞開一條縫隙。

裏面房間一片漆黑,只有樓道的燈透過門縫照進一點光亮。

賀知許拉開門進來,借著著手機光亮,試探著去按動玄關處的電燈開關。

“啪——”橙黃色燈光剎那間照亮玄關,透射進客廳。

看來是客廳燈壞了。

賀知許稍稍松口氣。

不想剛走到客廳,就看喬汐臉色蒼白地跪俯在地上。

她處在暗處,一手緊緊攬著父親的照片,另一手支在沙發上,頭低著看起來很難受的模樣。

“喬喬?”賀知許眼皮一跳,三兩步走到她身邊。

他半蹲下身想扶她起來,但看她難受模樣又不敢亂碰她,“喬喬,你哪裏不舒服?”

“喬喬,你忍一忍,我送你去醫院。”

看她不回答,賀知許也顧不上那麽多了,伸手攬住她肩膀想抱她起來,卻被喬汐伸手擋掉。

她緩了緩,趴在沙發上硬咬著牙說:“沒事……我只是抽筋。”

幾個字用盡了力氣,她剛說完便又俯在沙發上倒吸涼氣。

賀知許不敢再動她,起身去廚房看有沒有什麽吃的能做給喬汐吃。

家裏幾天沒人,食材都不太新鮮被處理掉了,冰箱裏只剩下雞蛋,掛面和甜面醬。

他廚藝差,學不會做太覆雜的東西,連最簡單的炸醬面,都偷偷跟喬景安學了很久才學會。

想到喬叔,賀知許扶著冰箱門默了瞬,隨後學著記憶中喬叔的模樣,取出雞蛋和甜面醬炸了醬,煮面過涼水。

端著那碗炸醬面出來時,喬汐已經緩解許多。

她坐在地上,看著賀知許端面走出來,抱著膝蓋默默說了句:“抱歉,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

“喬喬,我們是朋友。”賀知許將碗筷放在桌上,“朋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你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

他走到喬汐面前,朝她伸出手,“還疼嗎?我扶你起來,吃點東西吧。”

“剛剛在樓下聽到動靜,你幾天沒怎麽吃東西,是不是低血糖也跟著發作了?”

賀知許聲音溫柔,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擔憂,“喬喬,喬叔也會擔心你的。”

喬汐擡眸牢牢盯著他,終究沒搭上面前那只修長的手。

“是啊。”她側開視線,低聲回:“我自己可以。”

她倔強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拿著爸爸照片擺在客廳裏電視旁的桌子上。

為他上了一炷香,“爸,你放心,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看著照片上笑著的喬景安,她輕輕哽咽了下,才走到桌前吃面。

賀知許跟在她身後,也鞠躬上了一炷香。

喬叔,我會把喬喬當家人,保護好她。

他盯著照片,默默保證。

隨後來到餐桌前,問:“家裏有備用燈泡嗎?我先把客廳燈換掉。”

喬汐搖搖頭沒說話,賀知許便準備下去買,一回身卻看到她肩膀顫動。

她在哭?

賀知許動作微頓,坐在她身旁位置上,“喬喬……”

“和我爸做的炸醬面味道很像。”喬汐哽咽著。

眼淚一顆接一顆掉在碗裏,忍不住,也止不住,“聖誕節那天是他生日……”

“早就說過,讓他把願望許給自己,他卻年年都許給我。”

她攥著筷子,一連幾天壓抑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

“是我害了他,如果他當初不撿回我,如果我沒有那樣糟糕的親爸。”

喬汐看向賀知許,眼眶通紅,“老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日子過,卻要帶著我這個累贅……”

“是我沒發現他平時的異樣,如果那晚我回來,他是不是就會沒事……”

“我明明知道那個人脾氣秉性,知道他回來一定另有目的,卻還是相信他。”她低下頭,有些崩潰:“老喬一定對我很失望,所以才連最後一面都沒讓我見到……”

“喬喬,不是這樣的,和你無關。”

賀知許輕聲安慰她,“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喬叔經常同我們講起你,他每次都是開心幸福地說你是他的驕傲,你的存在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累贅。”

“你看,他還教我做你最喜歡吃的炸醬面……”

“喬叔肯定也想見見你,是他的病情讓他沒能支撐下去。”

賀知許看她痛苦模樣,頓了頓又說:“如果非說有錯,錯在我。”

“那天早上和你一起回來,我明明發現了異樣,卻沒有及時告訴你,所以才會導致你沒有見到喬叔最後一面。”

“從醫院離開後,我帶人回來看過,地上有油和很多腳印。”他沈默了瞬,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攥緊:“警察說,有打鬥痕跡,喬叔很可能不是無意滑倒,而是人為……”

“護工說,喬叔那天曾短暫清醒過幾分鐘並一直盯著門口方向,如果是我親自去送銀行卡,或者我提早告訴你這件事,你是能夠見到喬叔最後一面的。”

“抱歉,我以為可以在不驚動你的情況下調查清楚這件事。”

“喬喬,對不起,你怨我吧,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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