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夏風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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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夏風潮熱
醫院走廊充斥著消毒水氣味, 已到半夜，旁邊椅子上仍三三兩兩坐著陪護人員。
他們疲憊靠著墻，連續熬夜後臉上沒什麽多餘表情, 卻讓人壓抑地想要發瘋。
喬汐冷冷看向面前咄咄逼人的男人，強忍著生理不適。
一字一頓地說：“放心，該還你的一分都不會少，現在請你先讓開, 我要進去看我爸。”
“誒，喬喬, 不是我不信你, 我打聽過這種病就是個無底洞……”那人硬攔著門, 不依不饒。
身旁賀知許緊蹙起眉，面對這種無賴，徑直伸手緊攥住他手臂，微微用力便限制住他行動。
“喬喬, 你先進去, 我來解決。”賀知許聲音發寒。
“謝謝。”喬汐沒時間矯情, 快速越過那人後, 伸手推開他擋著的那扇病房門走進去。
普通病房裏有三張病床，三位病人都是相同病癥。
喬景安在靠窗那張病床上安靜睡著，瓶子裏的液體靜悄悄地滴落著。
僅僅一天沒見，他就好像被抽幹了精氣神，皮膚牢牢包在骨頭上, 只剩一身骨頭不見血肉。
喬汐慢慢走過去，坐在旁邊凳子上靜靜看著他。
遲鈍如她, 直到現在才發現爸爸瘦到不成樣子，怪不得大夏天他還經常要穿長袖長褲。
前陣子他騙她說, 人年紀一大就怕風，她便真信了。
現在看來，分明是他怕她發現異樣，硬生生忍著夏日潮熱，忍著人身體本能在她面前極少出汗。
喬汐低頭嘆了口氣，摩挲著指節眼眶一下變得通紅。
窗外樹影婆娑，影影綽綽映進窗臺，半夜寂靜整間病房只有中央空調呼呼的風聲。
突然，旁邊兩張病床上的病人毫無預兆地厲聲痛哼，喬汐嚇了一跳，瞬間坐直身體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
隔壁陪床人員是位護工，他習以為常，轉頭向她解釋了句：“骨癌晚期是這樣，一到晚上經常會疼，止疼藥也不太起作用……”
“是嗎……”喬汐啞然。
護工聲音在她腦海中循環往覆。
骨癌晚期經常會疼，止疼藥也沒效用……
所以曾經無數個夜晚，相隔的兩扇門後，老喬是用怎樣的毅力在忍耐？
以至於她從未察覺過異常。
不，是有端倪的。
喬汐看著睡夢中仍蹙起眉的老喬，某些曾被忽視的細節記憶倏地湧出。
那時老喬年後體檢，破天荒開了許多藥回來，清一色維C、乳鈣等補充微量元素的標簽外殼。
某次她腿抽筋，順手在他那裏摸了兩顆鈣片，他看到後想方設法哄騙回去，隔天她就收到老喬特意為她買的鈣片。
那時候，老喬說：“問過藥店，說微量元素也不能隨便補充，這才是適合你們年輕人適合吃的。”
後來，她再也沒看到過老喬那一堆瓶瓶罐罐。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他病情了嗎？他才會不停鼓勵她交朋友。
喬汐低頭盯著自己手指，心裏升起一種深深無措感。
滾燙淚水不斷打在指尖，積壓一晚上的情緒在這一刻再也壓抑不住。
老喬怎麽這麽傻，他為什麽不說呢？為什麽要自己承擔這一切？
她輕輕抽泣著，攥著手指不敢發出聲音。
“喬喬。”賀知許輕手輕腳地進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拍她肩膀安慰她，但看她模樣又猶豫著收回手。
他嘆口氣半蹲在她身旁，手輕輕搭在她指節上，任那些眼淚打在他手背。
過了會兒，他擡頭看著她通紅雙眼，輕緩又小心地開口：“喬喬，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喬叔的真實情況。”
“……好。”喬汐哽咽著擦幹眼淚，看了眼仍在熟睡的爸爸，說：“去外面說吧。”
—
確定病房裏住著的是喬景安後，賀詩瑜就向他的主治大夫要病例看過。
知道喬汐等人趕回來，她特意和別人調了班過來。
“年前一起吃飯時，就覺得你爸臉色不太對，沒想到是真生病了。”她嘆口氣，將手裏病例遞給喬汐。
接過後，喬汐沒有急著翻開看，而是盯著賀詩瑜問：“賀阿姨，做手術的話，我爸能有多大的康覆幾率？”
“幾率很低。”
作為醫生，賀詩瑜自是在醫院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想到喬景安這樣熱情善良的人會得這種病，她也有些說不下去。
她將頭轉向一邊，長呼幾口氣緩了會兒後，才說：“骨癌晚期已經發生多處轉移，手術意義不大。”
喬汐下意識捏緊雙手，又輕聲問：“那……我爸他還能活多久？”
賀詩瑜：“主治大夫說，最多一個月。”
“嗯，我知道了，謝謝賀阿姨。”喬汐盡力扯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差點掉下淚。
她半捂住臉匆忙回身，賀知許幫她推開病房門門，擔心地說：“喬喬，我留下陪你。”
“不用了，他是我爸。”喬汐低聲回絕：“我自己可以照顧……。”
說完，不等賀知許回答，她先一步走進去，立即關上病房門。
賀知許頓了下，本想再推門，卻被賀詩瑜阻止：“讓她自己先靜一靜吧，她需要時間接受。”
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怎麽會就這樣被判了壽數呢？
坐在凳子上，喬汐拿出手機翻開病歷本，她確實接受不了老喬即將離開的事實，便對照著不停在網頁搜索有關於癌癥的一切。
企圖從上面看出哪怕一丁點兒希望。
從深夜一直到太陽升起。
手機因不停運行而多次提示電量不足。
到最後一次提示，三十秒後關機。
喬汐恍惚了下，突然一條短信彈出來。
「京市某腫瘤醫院有很大幾率能治愈骨癌……」
剛瞟了一眼，手機便徹底沒電關機。
所幸還記得短信上的醫院，她忙起身帶著病例本去找爸爸的主治醫生。
賀知許一直在走廊守著，聽到病房門響動，他伸手捏捏眉心。
醒神後立即起身迎上來，“喬叔醒了？”
“還沒有。”喬汐緊攥著病歷本回答：“我剛剛收到一條短信，說京市某腫瘤醫院對治療骨癌很有成效，所以想去問問。”
來不及同他多說，她點頭示意後匆忙跑向醫生辦公室。
碰巧主治醫生出門去查房，喬汐就站在辦公室門口翻開病例詢問他。
“醫生，你再看看，我爸的病真得沒必要再做手術了嗎？或者，我帶他轉去京市權威醫院治療……”
醫生接過病例看了眼，鄭重說：“你爸現在身體狀況很差，盡量不要轉院，全身多處惡性腫瘤轉移就算是京市醫院治愈的可能性也極低。”
最後結論十分不樂觀。
他言盡於此，寥寥幾句在喬汐眼裏無異於死亡通知。
主治醫生離開後，喬汐脫力靠在墻上。
看著潔白的醫院走廊，她咬著唇角暗暗下定決心，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試試。
剛剛那條短信，那個陌生號碼，她幾乎背熟了，仍是那人。
喬汐沈了沈眸子，沒有直接回病房，轉身走去醫院門口公共電話亭撥打電話。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仍硬著頭皮喊了聲：“爸……”
對面聽出她聲音，很快回：“喬喬啊，放心，我已經打聽好了，京市醫院有百分之九十的治愈率。”
“你爸我這麽多年在外面也不是白混的，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們隨時轉院。”
喬汐默默應了聲，隨後問：“醫療費大概多少錢，我去準備。”
“哦對了，我墊付的錢，你同學已經先還給我了。”
後一句，那人提高了音量：“但後續手術費用很大一筆，據說單手術費都要二十萬！”
二十萬……
喬汐沈默了。
她知道老喬一直在攢錢，但他現在還沒醒，他將錢放在哪裏，她也不清楚。
一時讓她去籌這麽大一筆錢，確實是難題。
不過很快，她就聽對面說：“二十萬，不多，你老爸我來出！”
“什麽？”喬汐詫異，不信他有這麽好心。
隨後又聽對面理所當然地說：“我最近托人問到了你媽的聯系方式，據說嫁的很好，家裏很富裕又沒有孩子。”
“這麽多年她都沒管你，要二十萬不多！”
“我媽？你不是說我媽她……”
喬汐更加詫異。
剎那間聯想到應該是他一直騙自己，便改口說：“這不太好吧……”
“人命關天，不管怎樣，這錢她必須出！”沒等她說完，對面立馬掛斷。
消化完這條消息後，喬汐也緩緩撂下電話。
她付完錢，心思沈重地回到病房。
祁倬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正和賀知許一起在病房裏守著。
看她進來，賀知許起身拿過桌上早餐遞給她：“喬喬，吃點東西吧。”
“你們吃吧，我還不餓。”她抿唇回絕。
看著病床上仍未醒的爸爸，心裏千百種滋味難以說出口。
明明距離他從垃圾堆撿她回去沒多久，怎麽就看起來這麽老了。
少頃，她擡頭仔細去看他掛的水，才發覺那只是用來維持生命的營養液。
看來轉院的事情要盡快進行了。
“對了，喬喬，不管葉叔說什麽，你千萬不要信。”
祁倬靠著窗臺，突然提起那人，言辭中帶著不屑：“昨天晚上他讓賀知許給他轉一萬塊才罷休，但我剛剛去繳費處查過，他只交了一千塊。”
“我懷疑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騙錢，你也知道他……”
“我知道了。”
喬汐沈聲打斷他，冷靜地說：“謝謝你們，不管多少錢，先記在我賬上。”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祁倬急切地想解釋。
但喬汐心思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麽。
是啊，那人不靠譜，他雖說過會籌集到20萬，但她不能幹等，要做兩手準備。
而且住在這裏也需要錢，她必須先回家一趟。
想到這些，喬汐蹙起眉向兩人說道：“我回家收拾東西，拜托你們照看下我爸，有任何情況立馬給我打電話。”
賀知許跟著起身，“我陪你。”
“那人太難纏，萬一遇到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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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汐冷冷看向面前咄咄逼人的男人，強忍著生理不適。
一字一頓地說：“放心，該還你的一分都不會少，現在請你先讓開, 我要進去看我爸。”
“誒，喬喬, 不是我不信你, 我打聽過這種病就是個無底洞……”那人硬攔著門, 不依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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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喬, 你先進去, 我來解決。”賀知許聲音發寒。
“謝謝。”喬汐沒時間矯情, 快速越過那人後, 伸手推開他擋著的那扇病房門走進去。
普通病房裏有三張病床，三位病人都是相同病癥。
喬景安在靠窗那張病床上安靜睡著，瓶子裏的液體靜悄悄地滴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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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旁邊兩張病床上的病人毫無預兆地厲聲痛哼，喬汐嚇了一跳，瞬間坐直身體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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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喬汐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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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癌晚期經常會疼，止疼藥也沒效用……
所以曾經無數個夜晚，相隔的兩扇門後，老喬是用怎樣的毅力在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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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她腿抽筋，順手在他那裏摸了兩顆鈣片，他看到後想方設法哄騙回去，隔天她就收到老喬特意為她買的鈣片。
那時候，老喬說：“問過藥店，說微量元素也不能隨便補充，這才是適合你們年輕人適合吃的。”
後來，她再也沒看到過老喬那一堆瓶瓶罐罐。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他病情了嗎？他才會不停鼓勵她交朋友。
喬汐低頭盯著自己手指，心裏升起一種深深無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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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喬怎麽這麽傻，他為什麽不說呢？為什麽要自己承擔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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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喬。”賀知許輕手輕腳地進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拍她肩膀安慰她，但看她模樣又猶豫著收回手。
他嘆口氣半蹲在她身旁，手輕輕搭在她指節上，任那些眼淚打在他手背。
過了會兒，他擡頭看著她通紅雙眼，輕緩又小心地開口：“喬喬，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喬叔的真實情況。”
“……好。”喬汐哽咽著擦幹眼淚，看了眼仍在熟睡的爸爸，說：“去外面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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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一起吃飯時，就覺得你爸臉色不太對，沒想到是真生病了。”她嘆口氣，將手裏病例遞給喬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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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了，謝謝賀阿姨。”喬汐盡力扯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差點掉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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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他是我爸。”喬汐低聲回絕：“我自己可以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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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神後立即起身迎上來，“喬叔醒了？”
“還沒有。”喬汐緊攥著病歷本回答：“我剛剛收到一條短信，說京市某腫瘤醫院對治療骨癌很有成效，所以想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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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主治醫生出門去查房，喬汐就站在辦公室門口翻開病例詢問他。
“醫生，你再看看，我爸的病真得沒必要再做手術了嗎？或者，我帶他轉去京市權威醫院治療……”
醫生接過病例看了眼，鄭重說：“你爸現在身體狀況很差，盡量不要轉院，全身多處惡性腫瘤轉移就算是京市醫院治愈的可能性也極低。”
最後結論十分不樂觀。
他言盡於此，寥寥幾句在喬汐眼裏無異於死亡通知。
主治醫生離開後，喬汐脫力靠在墻上。
看著潔白的醫院走廊，她咬著唇角暗暗下定決心，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試試。
剛剛那條短信，那個陌生號碼，她幾乎背熟了，仍是那人。
喬汐沈了沈眸子，沒有直接回病房，轉身走去醫院門口公共電話亭撥打電話。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仍硬著頭皮喊了聲：“爸……”
對面聽出她聲音，很快回：“喬喬啊，放心，我已經打聽好了，京市醫院有百分之九十的治愈率。”
“你爸我這麽多年在外面也不是白混的，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們隨時轉院。”
喬汐默默應了聲，隨後問：“醫療費大概多少錢，我去準備。”
“哦對了，我墊付的錢，你同學已經先還給我了。”
後一句，那人提高了音量：“但後續手術費用很大一筆，據說單手術費都要二十萬！”
二十萬……
喬汐沈默了。
她知道老喬一直在攢錢，但他現在還沒醒，他將錢放在哪裏，她也不清楚。
一時讓她去籌這麽大一筆錢，確實是難題。
不過很快，她就聽對面說：“二十萬，不多，你老爸我來出！”
“什麽？”喬汐詫異，不信他有這麽好心。
隨後又聽對面理所當然地說：“我最近托人問到了你媽的聯系方式，據說嫁的很好，家裏很富裕又沒有孩子。”
“這麽多年她都沒管你，要二十萬不多！”
“我媽？你不是說我媽她……”
喬汐更加詫異。
剎那間聯想到應該是他一直騙自己，便改口說：“這不太好吧……”
“人命關天，不管怎樣，這錢她必須出！”沒等她說完，對面立馬掛斷。
消化完這條消息後，喬汐也緩緩撂下電話。
她付完錢，心思沈重地回到病房。
祁倬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正和賀知許一起在病房裏守著。
看她進來，賀知許起身拿過桌上早餐遞給她：“喬喬，吃點東西吧。”
“你們吃吧，我還不餓。”她抿唇回絕。
看著病床上仍未醒的爸爸，心裏千百種滋味難以說出口。
明明距離他從垃圾堆撿她回去沒多久，怎麽就看起來這麽老了。
少頃，她擡頭仔細去看他掛的水，才發覺那只是用來維持生命的營養液。
看來轉院的事情要盡快進行了。
“對了，喬喬，不管葉叔說什麽，你千萬不要信。”
祁倬靠著窗臺，突然提起那人，言辭中帶著不屑：“昨天晚上他讓賀知許給他轉一萬塊才罷休，但我剛剛去繳費處查過，他只交了一千塊。”
“我懷疑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騙錢，你也知道他……”
“我知道了。”
喬汐沈聲打斷他，冷靜地說：“謝謝你們，不管多少錢，先記在我賬上。”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祁倬急切地想解釋。
但喬汐心思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麽。
是啊，那人不靠譜，他雖說過會籌集到20萬，但她不能幹等，要做兩手準備。
而且住在這裏也需要錢，她必須先回家一趟。
想到這些，喬汐蹙起眉向兩人說道：“我回家收拾東西，拜托你們照看下我爸，有任何情況立馬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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