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 第1章 林府

關燈
第1章 | 第1章 林府

◎母親顧氏去世的第二天,林琢玉的診療系統覺醒了。◎

卯初時分,天還朦朧,揚州街面上也沒甚的行人,唯有鹽科林老爺家門前掛著的幾盞素白燈籠,隱隱透出些昏暗淒涼的光來。

府內書房裏,林如海看罷了手裏的信件,不由得輕嘆一聲,心情沈重。

這些年裏,林家子嗣一發單薄了,自十年前飲鶴戰死,留下孀妻弱子,到如今顧氏故去,林家庶長房竟只遺下兩個小孩子了。

林家雖是列侯門第,人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林飲鶴本乃庶出一脈,這些年與本家也無甚往來,他母子三人又無營生,還不知怎樣苦熬。

林如海與他們倒也有書信往來,只是篇幅有限,路上耽擱的時間又長,便是送到了,也多是些尋常話語,未免讓林如海懷疑這母子三人報喜不報憂。

好在,聽派來的家人話裏的意思,那邊的日子倒也還過得去。

只是林飲鶴既死,顧氏又已亡故,他是斷不能留著林彥玉與林琢玉兩個孩子孤身在外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林彥玉畢竟身為男子,帶在身邊教養並無不妥,但林琢玉卻難辦了。

古語有雲,“喪婦長女不娶,無教戒也……”顧氏既去,賈敏也已亡故,琢玉便同黛玉一般,皆犯了世人這個忌諱,他既無續娶之心,便得想辦法給兩個孩子謀些前路,思來想去,也唯有京中榮府可以托付。

話雖如此,林如海仍舊思慮重重。

賈敏在世之時,也曾向他提過榮寧二府之事,她本為嫡出之女,序齒又是家中最小,按說得長輩偏疼一些也屬正常,可上至主子下至奴仆,竟頗有些微詞,乃至引起口角,背地中傷,林如海每每思及此事,不免心下戚戚。

如今他要送女兒與侄女入京投親,黛玉或許還好,畢竟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琢玉這邊,只怕不免有寄人籬下之感,若情況再糟些,只怕連黛玉也難免受幾分委屈。

林如海思來想去,總不周全,若非公事羈縻,真恨不得親身上京,送兩個孩子入府,但轉念又一想,即便是自己親去,也不能長住,早晚還是要動身回籍的,京城距維揚更遠,書信在路上耽擱的時間更長,就有什麽要緊事,在揚州也是鞭長莫及。

忽然轉念一想,既然琢玉和黛玉都要去京城,那麽他把彥玉留在身邊教養,雖然能夠時時指點,卻也讓彥玉與琢玉兄妹分離,未必是什麽好事。

再一件,賈府自家便有家學,妻兄賈存周的長子賈珠故去前也曾進學,如此看來,賈府家學也有幾分可取之處。

倒不如索性連彥玉一並送去京城,雖則寄居榮國府,畢竟是長兄如父,也多一份護持,若是遇見什麽事,也可替兩個女孩兒拿個主意,強似他這樣遠水解不了近渴的。

主意雖已打定,但林如海還是決定跟兩個孩子商量一下,他雖是拳拳之心,但若兩個孩子故土難離,他也沒有硬逼著人動身的道理,傳出去,倒好似他欺負孤兒一般。

這一會兒功夫,小廝已經在門外回話:“啟稟老爺,堂少爺和堂小姐已經到門首了。”

“快請進來。”

林如海連忙示意小廝把人接進來,又吩咐道:“派個人去二門上傳話,說是姑娘的堂兄堂姐來了,叫裏面的人都準備著。”

思來想去,他還是沒將彥玉和琢玉來的事跟黛玉說。

黛玉如今年紀還小,之前又在母親的靈前哭昏過去,身上的舊病也發了,林如海實在不忍再讓她勞神,便沒有叫黛玉過來,等事情都定下來,再通知她也就是了。

這會兒外面的小廝已經將轎子擡到了門首,全都退了下去,因為有女眷,因此換上來的也都是丫鬟和婆子,為首的是賈敏從榮府裏帶來的陪嫁,如今在後宅管事的趙嬤嬤:“堂少爺、堂小姐請下轎。”

趙嬤嬤說完,示意丫鬟們挑開轎簾,自個兒退到轎門前,低垂著頭伸出手去,預備著接堂小姐。

一旁的丫鬟們也是垂手恭立,並沒有一個敢偷瞄,或是說話的。

只見轎子內伸出一只細軟白嫩的小手,輕輕搭在趙嬤嬤的手上,手指嫩如蔥根一般,甚覺可愛。

趙嬤嬤搭上了人,瞧著手的大小,連忙比量著弓下著身子:“姑娘請。”

“有勞嬤嬤了。”一聲軟語從轎子裏傳出,緊接著,一席孝服的林琢玉才從轎子裏出來。

林家庶長房這兩兄妹此時都在熱孝裏,故此都是一身的素服,頭上戴著的也都是銀制的發冠與簪釵,雖則簡樸無華,然而落在這兩兄妹身上,便有幾分大道至簡的味道。

林琢玉此時已是豆蔻之年,生得明眸雪肌,頗為明艷,顧盼之間甚是動人,只是一張小臉半點胭脂色也無,臉上表情淡漠,眉間若有似無一點凝滯,讓整個人都染上一分郁色。

隨後下轎的林彥玉此時也已經立定了身子,朝妹妹看了過去,他已經一十有六,身高這兩年抽節拔高了不少,瞧著也有幾分軒昂,大有乃父之風,兩道長眉飛揚,一雙星目疏朗,周身清雅,氣質如竹。

揚州二月,雖已過了草長鶯飛的時節,有了些許暖意,但林彥玉還是怕妹妹涼著,才下了轎,便急急上前兩步,嗔道:“早晨出門時,才叫惜雪把那狐膁披風給你裹著,怎麽我眼錯不見就脫了?”

林琢玉看林彥玉一眼,無語:“少生些事吧,你可著這府裏瞧瞧,有一個穿大毛衣裳的麽?虧你想得出來!讓叔父瞧了,還當我染了什麽病呢。”

林彥玉眉心一皺,有心與她理論,看看周圍的丫鬟婆子,實在張不開口,只得胡亂應付道:“什麽病不病的,別混說了,先進去拜見叔父吧,總不好叫長輩等急了。”

林琢玉便不搭話,只是看向趙嬤嬤:“勞煩嬤嬤帶路。”

趙嬤嬤連忙應了聲,在心裏忖度著這位堂小姐的脾性。

按對下人的態度來說,堂小姐不像是個刻薄的,只是一下轎便冷著臉,對著親兄長也不見柔和多少,可知也是個有脾氣的。

越是這樣的主子,伺候起來越得小心,若是好時還則罷了,若是不好時,她把臉板起來,來個公事公辦,可就吃不消了。

別看這堂少爺和堂小姐乃是林家庶出一脈,到底也是列侯之後,講究起來也是了不得的。

可是話又說出來,說是列侯之後,一般的也有遠近親疏,似這等庶出一脈,又孤身投奔、無依無靠的,往後還不是得依仗著自家老爺,吃穿都要仰人鼻息,碰見下人有幾分錯漏,或許他們也未必十分計較。

……

趙嬤嬤正在出神,忽聽林琢玉柔聲開口:“嬤嬤這是領我們去哪兒?”

“是去老爺的書房。”趙嬤嬤連忙應聲。

林琢玉便垂了眉眼,聲音淡淡:“我們雖是客,卻也不是那等不知禮的,叔父府上掛這些白幡白綾,總也得有個緣故吧?我們兄妹以往不曾在嬸娘面前盡心,如今嬸娘去了,也該到靈前上一炷香才是,逝者天地有靈,難道叫我們裝聾作啞,瞧見了也當作不知道嗎?”

趙嬤嬤嚇得渾身一抖,心突突地蹦個不住,連聲道:“是老奴糊塗了,還求姑娘別計較!”

林琢玉臉上難得現了幾分笑影,話裏卻無半分笑意:“嬤嬤,還是先帶路吧。”

沒說計較,也沒說不計較。

趙嬤嬤忙不疊地應聲,額上的冷汗已經滲下來了。

……

站在賈敏靈前,林琢玉隨著林彥玉敬了香,又在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擡眸看著賈敏的靈位,心情覆雜。

若是再早幾個月就好了……

如果她的記憶和醫療系統再早幾個月覺醒,也許她還來得及救顧氏一命,甚至還有希望拯救一下賈敏的。

可惜,沒有如果。

實際上,林琢玉是個來自未來的穿越者,在現代的職業是家庭診療師,為了方便上門診療,她選擇在靈魂深處安裝了可移動的診療系統,但在工作途中,她遭遇了一次意外,再次醒來,靈魂就已經跨越了次元,來到了這個小小的少女身上。

或許是因為那次意外對靈魂的傷害太大,診療系統被迫休眠,進入了自動修覆的過程中,為了保護她的靈魂,系統強制鎖死了她對現代的所有記憶。

失去記憶的林琢玉,就這樣在古代安靜地生活了十年。

直到,顧氏去世。

失去記憶的林琢玉,是真心實意地把顧氏當做自己的母親來侍奉的,也正因如此,當母親去世時,林琢玉哭的幾次背過氣去,過度的悲傷甚至影響到了靈魂深處,她的診療系統雖然還沒有自動修覆完畢,但感知到了靈魂波動的系統,選擇了重新開放現代記憶,來加固她的靈魂。

接受了現代記憶之後,林琢玉的靈魂倒是變得堅強了,但心情卻奇差無比。

如果診療系統再早一點覺醒,她是否有逆轉命運的機會?

現在顧氏已經去世了,她要這診療系統有什麽用?

救得了天下人,卻救不了自己的親人!

而且,若她使用這診療系統,又會引發新的問題———既然她醫術這麽高超,為何當初卻對顧氏見死不救?

林琢玉的心情,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差。

但這時,兄長林彥玉突然通知了她一個消息。

聽說母親去世,兩兄妹成了孤兒,一個遠房叔父主動來信,表示可以照顧他們倆。

這個遠房叔父,名叫林如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