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蟲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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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蟲斑
暮色降臨, 林中傳來咚咚的鼓聲。
火已經熄滅，大片大片樹木原地燒成焦炭，剩下一根根黑色的木片斜插在土裏, 被玩家和原始人收拾到一起。
“戰爭”結束地很倉促。
當時獵者和狩獵隊都在森林外圍，火一撲滅就沖了進去。不光及時搶救了獵族的倉庫，還把林子裏亂竄的外族人抓了個幹凈。
至於那些鹽海族人……一部分被沖到海裏不見蹤影，考慮到原始海洋底下的具體情況，多半是涼了。
另一部分更慘，他們被玩家撈了上來。
鹽很擅長游泳, 此刻他被玩家五花大綁地捆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鐵鉤留下的血痕。
他等著獵族人斥責他、殺死他，等著他們壓上更多俘虜向祖靈獻祭。
但他等了好久好久, 從早上等到天黑, 又從天黑等到早上, 足足餓了兩天, 滴水未進……也沒等到半個人影。
鹽不相信，他是鹽海族的族長，怎麽會被人忘在這裏呢！一定是故意折磨他吧。
可惜答案很簡單，玩家們把他往這裏一丟，系統提示任務道具提交完成, 難道還會拖回去嗎？
終於, 不遠處響起鼓聲。
鹽知道獵族會在獻祭時用骨頭敲擊木樁, 連忙振作起來, 用肩膀匍匐著往外爬：“你們、咳咳咳咳！”
他爬到一半被口水嗆住了，他發現獵族居然沒有跑到這裏來！他周圍沒人！
難道…難道我是真的被忘在這裏了？
鹽難以置信, 他可是族長，是鹽海族最勇猛的戰士。就算之前敗得很狼狽, 那也是外族人使用了卑鄙無恥的手段。
誰打仗用水管啊？他長這麽大連水管都沒見過呢，你們耍賴皮！
“餵！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他顫著聲音大聲吼叫，用額頭撞擊地面，在草叢裏滾來滾去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這樣難看的行為似乎奏效了，鹽很快聽到敲鼓聲變輕，有誰咕噥抱怨著跑了過來。
是外來者。
他不用仰頭就能看清外來者那雙奇怪的長靴：肯定不是兔皮、藤草編織的鞋，上面還有小釘子呢。
鹽用幹澀的舌頭堵住上頜，試圖存點口水吐到他們身上，可外來者並沒有靠近他，反而往後退了幾步。
“哎呀，是這沙雕啊。”原始世界罕見的紅名，卻達不到換抽標準，垃圾。
“還活著呢？任務目標沒殺他？”
他們的表情很平淡，就像看著一只不好吃還有病的獵物。
鹽的臉漲紅了，他何曾感受過這樣的怠慢！可惡，就算是俘虜，我鹽也是最珍貴的祭品！
他顧不上唾棄卑鄙的外來者，身體往前蹭了一段。
鹽竭力仰起頭，像蝦米一樣擡起頭：“你們為什麽不殺我？我的族人呢！讓獵者見我，讓獵族的巫過來見我！！”
這是很合理的要求，作為戰敗的族長，當然應該由獵族的巫或是族長過來處理。
何況獵族和外來者們還拖走了所有的鹽海族人，連依附來的小魚小蝦都沒放過，只單單把他丟到一邊，這怎麽可以呢。
【怎麽辦？】
【要見就見唄，反正我們都快走了。】
兩名玩家才管不了那麽多，既然你要見獵族的巫，我們就帶你見咯。
一名玩家拿出繩索套到鹽的脖子上，就像套牛一樣把他往裏拖。
他們一邊聊天一邊拖著鹽，燒灼過的小石子在皮膚上刮出一條條血道。
哼，區區小傷。
鹽不以為意，他拖過的屍體都比他們拖過的活人多，在他十幾歲那年天降大旱，連母親河都幹了，族與族之間什麽不幹？
沙沙，咚咚。
他聆聽著黑暗中的動靜，隨著鼓聲越來越近，鹽的表情也越來越寧靜，他接受自己的死，如敵人的死那般安詳。
然而，他忽然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石頭還有一部分鹽海族人也圍坐在森林裏，他們距離火堆很遠，幾乎要被黑暗籠罩。然而他們依然蹲在獵族的領地上，手裏還捧著粗糙的菜團子，一副正在用餐的模樣。
鹽吼叫起來：“怎麽回事？！”難道是這群人背叛了我，所以我才會被追上的嗎？！
對啊，當時除了這群人誰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就算正巧被人碰上也不會打起來啊。
“什麽怎麽回事？”
玩家順著他惡狠狠的眼神看到了狼狽的鹽海族人，哈哈一笑：“怎麽樣，他們沒事你就安心了吧？”
“不——他們為什麽沒有被獻祭！！”
“啊？”
玩家詫異地看著這個目眥欲裂的男人，這家夥不是鹽海族族長嗎，失心瘋啦？
另一位玩家已經往火堆走去，準備去撈點烤肉吃。
他回過頭擠了擠眼睛：“現在正缺人手，他們死了，誰來耕地、砍柴、造房子啊。”
油脂的香味撲面而來，原來那些鼓聲並非開啟獻祭，而是單純的奏樂。
勇者們坐在宴席間，高舉果汁彼此碰杯。
發酵的葡萄汁湧入喉嚨，連獵者也在“征服大地、征服海洋、征服天空”的讚嘆中醉倒在人群裏。
一位頭戴花環的少女牽著牛犢走到巫與各位族長面前，交付韁繩。
她溫聲歡笑，用銀鈴般的聲音訴說：“這是艾莉婭馴服的小牛，以後你們就有牛肉吃啦~野雞在雞窩裏，記得餵哦。”
【征服大地-完成度百分百】
【副本功能前置任務：三重試煉已完成】
“太好了——”
玩家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獵族人也為他們的快樂而快樂。有二十七位族人葬身火焰，可是更多人被拯救了，被女神的勇士們握住手臂，從濕潤的廢墟中脫離。
天空的月輪陡然晃動，獵者看向天空，握住了豆豆龍的手：“你們要走了嗎？”
他的臉上沒有不舍，聲音卻有些顫抖。不是對強力幫手的惋惜，而是對友人離開的不舍。
“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嘛。”
豆豆龍晃了晃獵者的手臂，將腰間的短刀解下來遞過去：“後會有期！”
“好！一言為定。下次見面…我們再試試看征服大海！”獵者也將骨刀與他交換，兩人再三碰拳。
豆豆龍看著眼前誠懇的男人，回憶他們一起在海上面對巨獸的冒險經歷，心中頓時升起一股豪情。以後碰到原始世界的副本，他一定會回來看看的。
豆豆龍依稀有些期待，當友情與時空穿越纏繞在一起，玩家們會不會為每一次邂逅加倍努力？
會的吧。
哪怕是玩游戲，為了“喜歡的人”玩下去和為了消遣時間玩下去也是兩碼事。
【你，願意拯救這個世界嗎？】
一開始只是隨風浮動的疑問與回答，在無數次相遇後……某種沈重的感情於天而降，瑩瑩墜落。
他在晚風中消散。
他們在月光中暈開。
勇者舉杯、勇者擁抱、勇者咬住食物，勇者將禮物留下……
五十位或坐或臥的身影逐漸消失，人們或是驚嘆或是遺憾，也有人微笑以對。
巫放下酒杯，終於準備理會耳邊不諧的音符。
鹽從燒灼的泥土中一路滾過來，他雙目赤紅地抖動著，不知是受到極大驚嚇還是快要瘋了。
“殺了我！殺了我！！為什麽不殺他們？！”
他剛剛目睹了歡快的宴會，也目睹了勇者離去的奇跡，卻只能吼出仇恨的詰問。因為這幾天經歷的事情，已經超越了他曾經的一生。
巫從火堆前站起，微微擡起手指。族人們看到他的手勢紛紛挪開視線，誰也不用眼睛去看地上的鹽。
鹽看向獵者，指望著他過來殺死自己，可獵者只是盯著手中的短刀，雙目中盈滿了淚花。
巫向他走來。
鹽激動地仰起上身：“你、你來獻祭我了？”
“不。神不需要祭品，祖靈也不需要你。”巫搖搖頭。就算需要，他也不覺得鹽這樣的人適合獻給女神。
“為什麽…你們、你們要讓我當奴隸？”
“不，你燒毀了太多糧食和森林，這很不好。”
巫的眼中有種深沈的情感，但鹽能感覺到那份深沈和他沒有關系。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可恨的事，燒毀的東西不會回來，燒毀食物的人罪無可赦，失去族人的獵族應該會恨之入骨才對。
宴席落幕後確實有人恨著他，可是這點恨意很不明顯，就連收拾殘羹冷炙的少年男女也在思考更加重要的事情。
鹽後知後覺地絕望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毫無價值。
他的勇武、他的心機、他的地位、他的一切…被更有力的變化輕易抹去。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新時代的黎明。
“你利用湖晶石的方式很浪費，很愚蠢。”這是巫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寒光刺破心臟，出手的不是巫，而是一位年輕的學徒。
他們沒有掏出鹽的心臟，而是任由他栽倒下去。
“把他燒成灰，拌到肥料裏。”
……
夜深了，巫走向新建的營地。
一只銀色蝴蝶忽然落在他肩膀上，顫了顫，翅膀翩躚地飛到天空、墜落花園，又在前面不遠的石頭上悄悄停下。
他邁開腿往前走幾步，蝴蝶也往前飛幾下，在銀線般的牽引下先後踏入朦朧的“花園”。
巫停下了，這裏是勇者與族人們共同開墾的農田，一粒粒金色的光點在田野間浮動，如螢火蟲般穿梭在茂密的秧苗中。
不知為何，這些溫暖的光點讓他想到了勇者們，原來剛剛離開也會懷念？
田野間響起陌生而悠揚的音符，不像骨頭、木頭、石頭等任何一種物品發出的樂聲。他凝神靜聽，逐漸分辨出手指撥動的震顫與心跳低沈的回應。
一道人影透過幽暗，勾勒出柔軟的擁抱。
她…祂抱著懷中的生命，在樂聲中低聲祝福，祝願新生命在接下來的一生中平安喜樂，長壽健康。
巫好奇地眨眨眼睛，懷疑是自己來遲一步，沒有聽全神的祝福。
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力量、能說服敵人放下刀劍的舌頭、能讓人一見傾心的外貌甚至成為號令萬萬人的豪傑……如果是族中的母親，大約十之八九是會求的。
只是一句話的事，神為何不說呢？
沒等巫想明白問題，少女已繞過農田，搖晃的裙擺如浪般暈開光點。她將懷中的嬰兒微微擡起，向他靠近。
“巫，我想將他托付給你，可以嗎？”
巫笑了，神與勇者們的付出遠遠超越這樣的請求。
“神啊，他是神之子嗎？”巫向嬰兒伸出手。
“不，他是人之子。”她回答。
“那麽，您希望他叫什麽呢。”巫抱住了嬰兒。
“就叫他艾……”
溫柔的聲音消散在月光中，金色的光點緩慢墜落，融於泥土。
“愛嗎……真是個好名字。”巫拍了拍還在沈睡的孩子，帶著他走向部族。那是屬於人類的、名為家的地方。
人之子啊，神許以你三個願望。
願你平安喜樂。
願你長壽健康。
願你滿懷愛意的度過一生。
……
“啊啊啊我還沒說完——男孩叫艾德，女孩叫艾雅！”
時空間的橋梁碎了一地，艾莉婭臉朝下摔向虛空，一層一層撞碎空間裂隙，最後噗地一聲裹進軟綿綿的“雲朵”裏。
她的頭紮在創生之力塑造的棉花裏，手被菲斯特拽著，好懸沒有栽入時空亂流，再起不能。
銀發少年穩穩地牽著她的手腕，漫不經心地勸道：“反正是男是女還沒定，本來就要重起一個名字。”
“話是這樣說，但是叫愛會不會有問題啊……”
艾莉婭從雲朵中拔出腦袋，穩穩坐到菲斯特身邊。還好那孩子和ai、人工智能沒關系，又生活在原始世界，應該不會有人聯想到小愛同學。
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和玩家見面，要是“劇情”比較多，肯定會被冠上和愛有關的綽號，叫這個名字的動漫、游戲人物實在太多了。
她揉了揉臉頰，幹脆把註意力挪動到光屏上。
“過了這麽久，不知道玩家們建設得怎麽樣啦~是童話風魔法城堡還是西幻主城？希望的延遲好久哦……”
“不是她的原因，你先看看這個。”
菲斯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將手中的碎片遞了過去。雖然外表變化了很多，近似一塊未經打磨的礁石碎片，但上面縈繞的神代氣息依然濃厚，一聞就知道是獵者撿到的古神碎片。
“哎，你把獵族的寶物拿過來了，那他們怎麽辦？！”人類文明會不會消失啊。
艾莉婭摸到碎片，啪嘰一下就變成了一只海兔子：“還好沒走遠，我們趕緊還回去啦。”
“…這東西能增加你的神力，真的不要？我要是還回去，他們只會供奉起來。”
菲斯特看著她的眼睛，心情覆雜。古神誕生的契機已經被篡奪，這個東西的價值大幅度減損。現在艾莉婭已經解鎖了風系-大氣魔法，說實話吃或者不吃都差不多，相當於玩家們半個多月的神力值。
至於人類文明的延續，以獵者和巫的才能，再加上玩家們提前教授的知識，不足為慮。
“當然要還回去，對了，我有個主意！”
艾莉婭的眼睛忽閃忽閃，她倒映著碎片的光芒，如同明亮的星痕。
少女黑色的發絲忽然垂下，她用雙手捂住小小的碎片，一叢月輪般的光暈皎皎閃爍。碎片在掌中淬煉拋光，凝聚成一枚似金似玉的多芒星。
艾莉婭將星辰拋向裂隙，劃破天穹時的彗尾拖曳在她指尖，鏈接了兩處時空。
菲斯特微微瞠目，這樣的才能簡直渾然天成。沒有人教授過艾莉婭如何使用權能，她只是在能力的加護下“知道”可以怎麽做，所以就做了。
她憑借直覺更換權能，又用這份換來的權能和一份真實歷史中存在的古神碎片創造出一枚穩定的時空坐標。
只要憑借這枚坐標，玩家們以後就可以穩定地行走在原始世界，不用再支付龐大的“滯留費”。
“好嘞~”
她開開心心地收回手，把【副本功能正式開啟】推送給每位玩家。右手剛剛放下就被菲斯特牽住，艾莉婭無辜地眨眨眼“怎麽了？我又忘記什麽了？”
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揚，原本略顯淡漠的表情如水般暈開。
“抓緊我，你也不想頭朝下摔進魔法塔吧？”
“呃、”
“然後再去論壇刪帖？發穿模bug的補償？”
不要呀——艾莉婭顧不上菲斯特的變化，趕忙握住了他的手掌。
兩人默契地起跳，從並不存在的“高空”墜向大地，往【800年前】飛去。
菲斯特在空中微微側目，少女的長發生動地飄揚著，她嗚呼~地綻開笑顏，花朵與羽毛變作一頂三角魔法帽，希臘風長裙也在劇烈的晃動中染上深色，往學院風長袍過渡。
艾莉婭……她真的充滿了能量。
哪怕在絕境中也能發自內心地成為救世主，為玩家們獻上竭盡全力的扮演，並甘之如飴。
他認真地凝望著她，忽然心臟一痛。
不，不是錯覺，是——菲斯特猛地擡起頭，時空已然切換，那天幕一如往常地撕開一條裂縫，露出半面【800年前】的太陽。
而太陽，朝他睜開了眼睛。
“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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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臨, 林中傳來咚咚的鼓聲。
火已經熄滅，大片大片樹木原地燒成焦炭，剩下一根根黑色的木片斜插在土裏, 被玩家和原始人收拾到一起。
“戰爭”結束地很倉促。
當時獵者和狩獵隊都在森林外圍，火一撲滅就沖了進去。不光及時搶救了獵族的倉庫，還把林子裏亂竄的外族人抓了個幹凈。
至於那些鹽海族人……一部分被沖到海裏不見蹤影，考慮到原始海洋底下的具體情況，多半是涼了。
另一部分更慘，他們被玩家撈了上來。
鹽很擅長游泳, 此刻他被玩家五花大綁地捆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鐵鉤留下的血痕。
他等著獵族人斥責他、殺死他，等著他們壓上更多俘虜向祖靈獻祭。
但他等了好久好久, 從早上等到天黑, 又從天黑等到早上, 足足餓了兩天, 滴水未進……也沒等到半個人影。
鹽不相信，他是鹽海族的族長，怎麽會被人忘在這裏呢！一定是故意折磨他吧。
可惜答案很簡單，玩家們把他往這裏一丟，系統提示任務道具提交完成, 難道還會拖回去嗎？
終於, 不遠處響起鼓聲。
鹽知道獵族會在獻祭時用骨頭敲擊木樁, 連忙振作起來, 用肩膀匍匐著往外爬：“你們、咳咳咳咳！”
他爬到一半被口水嗆住了，他發現獵族居然沒有跑到這裏來！他周圍沒人！
難道…難道我是真的被忘在這裏了？
鹽難以置信, 他可是族長，是鹽海族最勇猛的戰士。就算之前敗得很狼狽, 那也是外族人使用了卑鄙無恥的手段。
誰打仗用水管啊？他長這麽大連水管都沒見過呢，你們耍賴皮！
“餵！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他顫著聲音大聲吼叫，用額頭撞擊地面，在草叢裏滾來滾去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這樣難看的行為似乎奏效了，鹽很快聽到敲鼓聲變輕，有誰咕噥抱怨著跑了過來。
是外來者。
他不用仰頭就能看清外來者那雙奇怪的長靴：肯定不是兔皮、藤草編織的鞋，上面還有小釘子呢。
鹽用幹澀的舌頭堵住上頜，試圖存點口水吐到他們身上，可外來者並沒有靠近他，反而往後退了幾步。
“哎呀，是這沙雕啊。”原始世界罕見的紅名，卻達不到換抽標準，垃圾。
“還活著呢？任務目標沒殺他？”
他們的表情很平淡，就像看著一只不好吃還有病的獵物。
鹽的臉漲紅了，他何曾感受過這樣的怠慢！可惡，就算是俘虜，我鹽也是最珍貴的祭品！
他顧不上唾棄卑鄙的外來者，身體往前蹭了一段。
鹽竭力仰起頭，像蝦米一樣擡起頭：“你們為什麽不殺我？我的族人呢！讓獵者見我，讓獵族的巫過來見我！！”
這是很合理的要求，作為戰敗的族長，當然應該由獵族的巫或是族長過來處理。
何況獵族和外來者們還拖走了所有的鹽海族人，連依附來的小魚小蝦都沒放過，只單單把他丟到一邊，這怎麽可以呢。
【怎麽辦？】
【要見就見唄，反正我們都快走了。】
兩名玩家才管不了那麽多，既然你要見獵族的巫，我們就帶你見咯。
一名玩家拿出繩索套到鹽的脖子上，就像套牛一樣把他往裏拖。
他們一邊聊天一邊拖著鹽，燒灼過的小石子在皮膚上刮出一條條血道。
哼，區區小傷。
鹽不以為意，他拖過的屍體都比他們拖過的活人多，在他十幾歲那年天降大旱，連母親河都幹了，族與族之間什麽不幹？
沙沙，咚咚。
他聆聽著黑暗中的動靜，隨著鼓聲越來越近，鹽的表情也越來越寧靜，他接受自己的死，如敵人的死那般安詳。
然而，他忽然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石頭還有一部分鹽海族人也圍坐在森林裏，他們距離火堆很遠，幾乎要被黑暗籠罩。然而他們依然蹲在獵族的領地上，手裏還捧著粗糙的菜團子，一副正在用餐的模樣。
鹽吼叫起來：“怎麽回事？！”難道是這群人背叛了我，所以我才會被追上的嗎？！
對啊，當時除了這群人誰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就算正巧被人碰上也不會打起來啊。
“什麽怎麽回事？”
玩家順著他惡狠狠的眼神看到了狼狽的鹽海族人，哈哈一笑：“怎麽樣，他們沒事你就安心了吧？”
“不——他們為什麽沒有被獻祭！！”
“啊？”
玩家詫異地看著這個目眥欲裂的男人，這家夥不是鹽海族族長嗎，失心瘋啦？
另一位玩家已經往火堆走去，準備去撈點烤肉吃。
他回過頭擠了擠眼睛：“現在正缺人手，他們死了，誰來耕地、砍柴、造房子啊。”
油脂的香味撲面而來，原來那些鼓聲並非開啟獻祭，而是單純的奏樂。
勇者們坐在宴席間，高舉果汁彼此碰杯。
發酵的葡萄汁湧入喉嚨，連獵者也在“征服大地、征服海洋、征服天空”的讚嘆中醉倒在人群裏。
一位頭戴花環的少女牽著牛犢走到巫與各位族長面前，交付韁繩。
她溫聲歡笑，用銀鈴般的聲音訴說：“這是艾莉婭馴服的小牛，以後你們就有牛肉吃啦~野雞在雞窩裏，記得餵哦。”
【征服大地-完成度百分百】
【副本功能前置任務：三重試煉已完成】
“太好了——”
玩家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獵族人也為他們的快樂而快樂。有二十七位族人葬身火焰，可是更多人被拯救了，被女神的勇士們握住手臂，從濕潤的廢墟中脫離。
天空的月輪陡然晃動，獵者看向天空，握住了豆豆龍的手：“你們要走了嗎？”
他的臉上沒有不舍，聲音卻有些顫抖。不是對強力幫手的惋惜，而是對友人離開的不舍。
“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嘛。”
豆豆龍晃了晃獵者的手臂，將腰間的短刀解下來遞過去：“後會有期！”
“好！一言為定。下次見面…我們再試試看征服大海！”獵者也將骨刀與他交換，兩人再三碰拳。
豆豆龍看著眼前誠懇的男人，回憶他們一起在海上面對巨獸的冒險經歷，心中頓時升起一股豪情。以後碰到原始世界的副本，他一定會回來看看的。
豆豆龍依稀有些期待，當友情與時空穿越纏繞在一起，玩家們會不會為每一次邂逅加倍努力？
會的吧。
哪怕是玩游戲，為了“喜歡的人”玩下去和為了消遣時間玩下去也是兩碼事。
【你，願意拯救這個世界嗎？】
一開始只是隨風浮動的疑問與回答，在無數次相遇後……某種沈重的感情於天而降，瑩瑩墜落。
他在晚風中消散。
他們在月光中暈開。
勇者舉杯、勇者擁抱、勇者咬住食物，勇者將禮物留下……
五十位或坐或臥的身影逐漸消失，人們或是驚嘆或是遺憾，也有人微笑以對。
巫放下酒杯，終於準備理會耳邊不諧的音符。
鹽從燒灼的泥土中一路滾過來，他雙目赤紅地抖動著，不知是受到極大驚嚇還是快要瘋了。
“殺了我！殺了我！！為什麽不殺他們？！”
他剛剛目睹了歡快的宴會，也目睹了勇者離去的奇跡，卻只能吼出仇恨的詰問。因為這幾天經歷的事情，已經超越了他曾經的一生。
巫從火堆前站起，微微擡起手指。族人們看到他的手勢紛紛挪開視線，誰也不用眼睛去看地上的鹽。
鹽看向獵者，指望著他過來殺死自己，可獵者只是盯著手中的短刀，雙目中盈滿了淚花。
巫向他走來。
鹽激動地仰起上身：“你、你來獻祭我了？”
“不。神不需要祭品，祖靈也不需要你。”巫搖搖頭。就算需要，他也不覺得鹽這樣的人適合獻給女神。
“為什麽…你們、你們要讓我當奴隸？”
“不，你燒毀了太多糧食和森林，這很不好。”
巫的眼中有種深沈的情感，但鹽能感覺到那份深沈和他沒有關系。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可恨的事，燒毀的東西不會回來，燒毀食物的人罪無可赦，失去族人的獵族應該會恨之入骨才對。
宴席落幕後確實有人恨著他，可是這點恨意很不明顯，就連收拾殘羹冷炙的少年男女也在思考更加重要的事情。
鹽後知後覺地絕望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毫無價值。
他的勇武、他的心機、他的地位、他的一切…被更有力的變化輕易抹去。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新時代的黎明。
“你利用湖晶石的方式很浪費，很愚蠢。”這是巫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寒光刺破心臟，出手的不是巫，而是一位年輕的學徒。
他們沒有掏出鹽的心臟，而是任由他栽倒下去。
“把他燒成灰，拌到肥料裏。”
……
夜深了，巫走向新建的營地。
一只銀色蝴蝶忽然落在他肩膀上，顫了顫，翅膀翩躚地飛到天空、墜落花園，又在前面不遠的石頭上悄悄停下。
他邁開腿往前走幾步，蝴蝶也往前飛幾下，在銀線般的牽引下先後踏入朦朧的“花園”。
巫停下了，這裏是勇者與族人們共同開墾的農田，一粒粒金色的光點在田野間浮動，如螢火蟲般穿梭在茂密的秧苗中。
不知為何，這些溫暖的光點讓他想到了勇者們，原來剛剛離開也會懷念？
田野間響起陌生而悠揚的音符，不像骨頭、木頭、石頭等任何一種物品發出的樂聲。他凝神靜聽，逐漸分辨出手指撥動的震顫與心跳低沈的回應。
一道人影透過幽暗，勾勒出柔軟的擁抱。
她…祂抱著懷中的生命，在樂聲中低聲祝福，祝願新生命在接下來的一生中平安喜樂，長壽健康。
巫好奇地眨眨眼睛，懷疑是自己來遲一步，沒有聽全神的祝福。
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力量、能說服敵人放下刀劍的舌頭、能讓人一見傾心的外貌甚至成為號令萬萬人的豪傑……如果是族中的母親，大約十之八九是會求的。
只是一句話的事，神為何不說呢？
沒等巫想明白問題，少女已繞過農田，搖晃的裙擺如浪般暈開光點。她將懷中的嬰兒微微擡起，向他靠近。
“巫，我想將他托付給你，可以嗎？”
巫笑了，神與勇者們的付出遠遠超越這樣的請求。
“神啊，他是神之子嗎？”巫向嬰兒伸出手。
“不，他是人之子。”她回答。
“那麽，您希望他叫什麽呢。”巫抱住了嬰兒。
“就叫他艾……”
溫柔的聲音消散在月光中，金色的光點緩慢墜落，融於泥土。
“愛嗎……真是個好名字。”巫拍了拍還在沈睡的孩子，帶著他走向部族。那是屬於人類的、名為家的地方。
人之子啊，神許以你三個願望。
願你平安喜樂。
願你長壽健康。
願你滿懷愛意的度過一生。
……
“啊啊啊我還沒說完——男孩叫艾德，女孩叫艾雅！”
時空間的橋梁碎了一地，艾莉婭臉朝下摔向虛空，一層一層撞碎空間裂隙，最後噗地一聲裹進軟綿綿的“雲朵”裏。
她的頭紮在創生之力塑造的棉花裏，手被菲斯特拽著，好懸沒有栽入時空亂流，再起不能。
銀發少年穩穩地牽著她的手腕，漫不經心地勸道：“反正是男是女還沒定，本來就要重起一個名字。”
“話是這樣說，但是叫愛會不會有問題啊……”
艾莉婭從雲朵中拔出腦袋，穩穩坐到菲斯特身邊。還好那孩子和ai、人工智能沒關系，又生活在原始世界，應該不會有人聯想到小愛同學。
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和玩家見面，要是“劇情”比較多，肯定會被冠上和愛有關的綽號，叫這個名字的動漫、游戲人物實在太多了。
她揉了揉臉頰，幹脆把註意力挪動到光屏上。
“過了這麽久，不知道玩家們建設得怎麽樣啦~是童話風魔法城堡還是西幻主城？希望的延遲好久哦……”
“不是她的原因，你先看看這個。”
菲斯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將手中的碎片遞了過去。雖然外表變化了很多，近似一塊未經打磨的礁石碎片，但上面縈繞的神代氣息依然濃厚，一聞就知道是獵者撿到的古神碎片。
“哎，你把獵族的寶物拿過來了，那他們怎麽辦？！”人類文明會不會消失啊。
艾莉婭摸到碎片，啪嘰一下就變成了一只海兔子：“還好沒走遠，我們趕緊還回去啦。”
“…這東西能增加你的神力，真的不要？我要是還回去，他們只會供奉起來。”
菲斯特看著她的眼睛，心情覆雜。古神誕生的契機已經被篡奪，這個東西的價值大幅度減損。現在艾莉婭已經解鎖了風系-大氣魔法，說實話吃或者不吃都差不多，相當於玩家們半個多月的神力值。
至於人類文明的延續，以獵者和巫的才能，再加上玩家們提前教授的知識，不足為慮。
“當然要還回去，對了，我有個主意！”
艾莉婭的眼睛忽閃忽閃，她倒映著碎片的光芒，如同明亮的星痕。
少女黑色的發絲忽然垂下，她用雙手捂住小小的碎片，一叢月輪般的光暈皎皎閃爍。碎片在掌中淬煉拋光，凝聚成一枚似金似玉的多芒星。
艾莉婭將星辰拋向裂隙，劃破天穹時的彗尾拖曳在她指尖，鏈接了兩處時空。
菲斯特微微瞠目，這樣的才能簡直渾然天成。沒有人教授過艾莉婭如何使用權能，她只是在能力的加護下“知道”可以怎麽做，所以就做了。
她憑借直覺更換權能，又用這份換來的權能和一份真實歷史中存在的古神碎片創造出一枚穩定的時空坐標。
只要憑借這枚坐標，玩家們以後就可以穩定地行走在原始世界，不用再支付龐大的“滯留費”。
“好嘞~”
她開開心心地收回手，把【副本功能正式開啟】推送給每位玩家。右手剛剛放下就被菲斯特牽住，艾莉婭無辜地眨眨眼“怎麽了？我又忘記什麽了？”
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揚，原本略顯淡漠的表情如水般暈開。
“抓緊我，你也不想頭朝下摔進魔法塔吧？”
“呃、”
“然後再去論壇刪帖？發穿模bug的補償？”
不要呀——艾莉婭顧不上菲斯特的變化，趕忙握住了他的手掌。
兩人默契地起跳，從並不存在的“高空”墜向大地，往【800年前】飛去。
菲斯特在空中微微側目，少女的長發生動地飄揚著，她嗚呼~地綻開笑顏，花朵與羽毛變作一頂三角魔法帽，希臘風長裙也在劇烈的晃動中染上深色，往學院風長袍過渡。
艾莉婭……她真的充滿了能量。
哪怕在絕境中也能發自內心地成為救世主，為玩家們獻上竭盡全力的扮演，並甘之如飴。
他認真地凝望著她，忽然心臟一痛。
不，不是錯覺，是——菲斯特猛地擡起頭，時空已然切換，那天幕一如往常地撕開一條裂縫，露出半面【800年前】的太陽。
而太陽，朝他睜開了眼睛。
“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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