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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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種子
金秋富饒, 熏風吹落一顆顆沈重的果實，它們拋墜在泥裏發酵，醉倒一只只胖雞。
風一吹, 千萬年未曾耕種的沃野便發出簌簌聲響，野草野樹順風傾倒，仿如一片拜服的手臂。
對原始人來說，荒野意味著危險。他們只有在群聚的部族中才能安全度日，繁衍生息。
部族必須安置在河流旁邊，方便脆弱的族人自由取水, 以免和渴水的獸群拼死搏鬥。只有狩獵隊能結伴而行，冒著死亡的風險狩獵強大的野獸，為部族帶回有限的食物。
在這樣的情況下, 采集是一種僅限於領地附近的日常行為, 很少有采集者會走向視野外的、不熟悉的荒野。
即使偶爾部族食物告罄, 他們也只會在狩獵隊的守護下小心地進入森林, 采集動物們常吃的果實，那是代代相傳的經驗。
陌生的野草是危險的，蘑菇也是危險的，很多饑餓的孩子就這樣蜷縮在各個角落，安靜或尖叫著失去生命。
然而現在有一道人影隨著荒草起起伏伏, 她的同伴還離得挺遠, 若是遇到危險, 只有插上翅膀才來得及救援。
“好耶, 我中啦！”
艾莉婭噗地一聲從草叢中探出頭，臉頰紅撲撲的。她兩只手各握著一點什麽, 故意在空中晃了兩下才背到後面。
看她一副猜猜看猜猜看的樣子，菲斯特只好捧場地接下去。“你中了什麽？”
“猜猜看猜猜看嘛~”炫耀的心情就像貓尾巴一樣搖來搖去。
“水稻、小麥、玉米。”
哎呦, 一個都瞞不住。艾莉婭啪地一下坐回地上，無奈地攤開雙手，裏面確實捏著幾節穗子。
“你沒用權能偷看吧？”
“還用得著偷看？”
菲斯特迎上她的眼睛，兩人心照不宣。光屏裏下載的幾本穿越者寶典突然出現，就像屏保一樣劃來劃去。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
艾莉婭哎呦揮開屏保，繼續展示手中的兩棵穗子。這些植物和藍星上的植物並不相同，相似度也不夠高，好在有數據可視化幫忙。
在權能的幫助下，她成功從一簇簇雜草叢中找出了兩棵——穗子比較大的雜草。
一棵被命名為小麥，一棵被命名為玉米。
要是把這兩棵野草和地球上異父異母的“親戚”們放到一起，簡直是登月碰瓷。小麥的穗子還是單株，玉米也只有兩排並行的胚芽包裹成一團，看上去連狗尾巴草都比它們多點肉。
要不是數據可視化明明白白告訴她這兩棵野草擁有成為小麥與玉米的潛力，艾莉婭怎麽也選不出這兩棵比棉線稍微粗一點點的植物。
菲斯特接過玉米，用手指撚了一下，擦去淡黃色的漿液。
“在真實歷史上，它要等變異出第四排籽粒才會被人發現，然後經過近千年育種才廣泛種植。”
“呃。”
“小麥倒是早一些，原始人發現它很適合煮湯，和獸肉一起食用能減少疾病，幾百年後就到處都是了。”
陽光照亮了菲斯特的側臉，也照亮了他手中的穗粒。銀發少年敘述歷史時平靜無波，就像老人在病床前翻檢自己過往的時光。
艾莉婭想了想，將手掌貼上大地。
神力緩緩包裹泥土，土層在創造之力的影響下轉化為陶罐，那是原始人也擁有的造物。
幾顆充滿活力、穗子飽滿的植物迎風招展，她伸手探下去輕輕捧起它們的根系，將它們移栽進陶罐裏。
“你要提前教會他們如何耕種？”
菲斯特透過草叢零零碎碎的光斑凝望著她，在朦朧中看見某位祭司的影子。最初的祭司並不脫離生產，他們企圖利用生活中的各種行為取悅神明，包括親自選種育苗。
在很漫長的一段時光裏，最高祭司總是身穿白袍行走在田野間，每當發現特殊的、能反應神之寶愛的種苗，他或她會高舉雙臂，連同土層一起高高舉起，與神明共同分享這一刻的喜悅。
“神啊，感謝您的垂憐。”
收獲時亦如是，祭司們小心翼翼地挑出最美麗、豐實的作物，在神廟周邊次第種下，以期來年種出更加美好的結果。
有一年不太一樣，祂忘記了是哪一年，也忘記了說話的人是什麽樣的外表與性別，是最高祭司、朝拜的王還是路過的學徒。
那些年祂總是沈睡，在半夢半醒間有誰在耳邊說“神，感謝您的賜予，我將把它帶向萬萬千千個地方。”
神沒有回答，而人類將種實散向四面八方。
當祂再次睜開眼睛，神廟的斷垣頹壁前遍布金黃。
“也不算提太前吧。”
艾莉婭在身邊盈盈淺笑，指縫間還殘留著泥土的芬芳。她嘩地一下把陶罐放到地上，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左腳還搭在右腳腳腕上。
神女祭司般的聖潔氣質頃刻消散，她還吊兒郎當地撿起一根貓貓草逗玩剛剛睡醒的孩子。哈哈哈咯咯咯的聲音頓時驅散了縹緲的回憶。
“然後呢，你想繼續扮演女神獲取信仰？倒也不錯。”菲斯特慵懶地躺到草叢裏，視線掃過膝蓋與嬰兒。
“當然不。”
艾莉婭興致勃勃地拍拍陶罐：“我可是艾莉婭，是玩家們的導師與同學~和他們一起從即將毀滅的現代穿越到過去，所以~”
她鄭重其事地仰起頭：“拯救世界這麽宏觀、這麽偉大的任務，當然要讓玩家們一起努力，一起分享其中的樂趣呀。”
菲斯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瞬間領悟了她的意思。這裏茫茫多一大片雜草，漫山遍野都是沒開墾過的荒地，周圍全是野獸在跑來跑去。
她準備戰術性撤退，戰略性偷懶。
親愛的勇者，您終於趕來了！
他似乎能預見艾莉婭那副熱情的表演：我找到了原始小麥和原始玉米，更遠的地方還會有土豆和大豆，獲得原始人敬仰乃至於改變世界的第一步就交給你們啦！
“呵。”
他輕笑著垂下眼簾，就看到少女打開光屏，充滿期待地敲敲打打：“勇者們應該征服海洋了吧？讓我看看——嗯…呃？”
嘩啦！嘩啦嘩啦。
【豆豆龍：道心破碎啦家人們！暈船下線！】
精靈王子高舉拇指，微笑著沈入大海，旁邊是獵者驚悚的表情。
兄弟？兄弟你不要死啊兄弟——
艾莉婭悄咪咪挪開光屏，揉了揉臉頰。
“咳哼，要不我先溝通一下獵族的巫。讓他提前做好征服大地的準備？”
看來是不準備關心征服海洋的事了，菲斯特了然地抿了抿唇：“不用和我匯報，做你想做的就好。”
“好~”少女閉上眼睛，分出一縷意識連通向不遠處的獵族，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好了，他答應開墾田地，再清理兩塊空地出來啦。”
“哦？這點小事需要說這麽久？”
艾莉婭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他可認真了，問了一大堆東西，我花了好久才解釋清楚玩家是怎麽回事兒。”
誰說原始人好糊弄的，這位巫的大腦一點也不殘缺，從一開始就不認為他們是“傳說中那種”神和天使。
要不是這年頭沒有游戲和小說，他高低得聯想到外星人拯救星球。
“你什麽都說了？”菲斯特哂笑：“連同你偽神的來由？”
“當然不是，我說——我們是一群來自未來，準備拯救世界的勇者。”艾莉婭高興得握緊拳頭，忽然笑著松開了。
“哈哈哈，不過他好逗啊，居然認為玩家會奴役他們~求了好幾次讓我約束玩家不要欺負他的族人。”
艾莉婭笑著笑著慢慢停下了。
她看著菲斯特的眼睛想到了玩家們壓送紅名學徒割麥子的畫面。順帶一提他們最近抓住的反抗軍也還在樹林裏揮汗如雨。
倒是不打不罵，就是得幹到死為止了——玩家們可能認為這是一種福利，類似不需要體力、自動掛機的遠征系統。
“呃、我要不要再解釋一下…算了。”艾莉婭嘆了口氣：“讓他把戰俘們交給玩家幫工吧，不然我看懸。”
還好玩家們只在這裏呆半個多月，不可能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副本裏。
不然她很懷疑幾次主線任務下來，原始人發不出什麽像樣的支線任務，會被玩家們抓過來一起造奇觀，連金字塔都給你先堆出來留到未來拆成建築素材。
嗯，真的很有可能。
……
神明在獻祭時降臨，神明是眷顧獵族的！
族人們一開始是激動、興奮的，雀躍的心情只持續了兩天。
當太陽照常升起又降落，大家發現神明沒有額外的賞賜與懲罰，對祂的敬畏感又逐漸恢覆到過去的模樣，只是比最開始要高那麽一點點。
神明至少眷顧了巫，治好了巫的臉。
祂是溫柔的女神，不願意看到生命消逝。也許對神來說，獵族人與攻打獵族的人沒什麽不一樣……他們隱約有些失落，降臨的神明為什麽不是偏愛他們的祖靈呢？
第三天清晨，變化發生了。
巫將大家召集，他沒有佩戴巨大的羽毛面具、珠鏈與骨飾。連身上的衣服都換成了近似女神的淺色長袍。
獵族人不擅紡織，這條用藤蔓編織的長袍十分粗糙，看得到一塊塊孔洞。
巫穿著這條簡陋的袍子站在大家面前，神色卻比往常更加肅穆。
“神，降下了神諭。”
他站在空地中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剪切出一道道光影。巫的聲音如此動聽，沒有人再註意他長袍上的破洞。
“勇者即將前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準備？族人們竊竊私語。他們知道會有一群勇者過來幫忙，那是女神在當天晚上就許諾過的事情。
但神明所指的幾天是什麽意思？真的是他們以為的日升日落嗎，說不定天上一天，人間幾旬呢。
還有一些聰明人低下頭，彼此暗暗交換眼色。巫從女神那裏得到了神諭，他是如何得到、何時得到的？巫會不會是假借神的名義，想讓我們做一些很艱難的事情呢。
這個時代還沒人編纂教典教育萬民，聰明人自然有著自己的想法。也許女神會變大變小，藏在巫的房子裏，等夜深人靜再貼著巫的耳朵說話。
也許女神坐在高高的樹梢、高高的月亮上，只要巫擡頭仰望就能獲得啟示……如果巫可以，我可不可以呢。
“巫，我們要做什麽準備？”
村裏最直白的勇士黃沙擡起頭，無辜地瞪起眼睛：“神不是說過讓勇士們來幫助我們嗎？祂不要獻祭，我們還能做些什麽呢。”
黃沙喜歡鉆山洞，他看過一些關於祖靈的壁畫。在祖先粗糙的壁畫中有關於洪水、天火的部分。
那時會有一個個長著翅膀的祖靈從天而降，或者一位巨大的大祖靈憑空出現，拯救萬物於水火之中。
在這些壁畫裏，都是偉大祖靈給予脆弱人類無法想象的幫助，人類能回饋給祖靈的只有獻祭，而最高貴又最方便的祭品自然是人類本身。
“神說。”巫垂下手臂，向著人群走來。
大家凝望著他的眼睛，身體自然而然地讓開道路。巫在人群中穿行，一直走到聚落門口。
這裏圍著高高的圍欄，平時狩獵隊休息的隊員會守在門口，防備敵人或者野獸的進攻。除了采集和打水，大家只有出來便溺時才會距離聚落稍遠一點，免得熏到其他人。
巫走到聚落外十丈遠的地方才悄然停下，用手中的木杖點了點一塊石頭充當界限。“我們需要預先開辟出一塊土地，使它松軟，以便勇者們使用。”
這是要做什麽？族人們面面相覷。是要幫勇者們埋藏什麽，還是利用神明的手段長出一叢叢茅草屋？
他們心下不知，但在巫的積威下還是低下了頭顱。
“喏。”大家齊聲允諾。
還是黃沙迫不及待地仰起頭：“那俘虜怎麽辦，神還要他們嗎？”
“神說，我們需要他們。”
“哈？他們又不會幫我們狩獵！他們只會逃跑！”
不光是黃沙，其他人也很想開口反駁。不是一個族群的人是很難合作的，就算是極好的盟友也不會老讓狩獵隊混在一起。
難道要接納他們成為自己的族人？可人數也太多了。不把那些青壯、老人殺光，族人怎麽能放心呢。
巫的眼神從兩側的草叢中挪開，投註到黃沙臉上。這道視線猶如實質，讓接觸到的人都忍不住挪開眼珠。
“不要質疑神，我已領會女神真意。”
神明自然是偉大的，但在獵族人眼裏，還是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巫更有說服力一點。既然巫願意用自身為女神奇異的神諭背書，他們也暫且收起了質疑。
“喏。”
他們看著巫虔誠的表情，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唯有像巫這樣睿智的賢者，才不會質疑神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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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富饒, 熏風吹落一顆顆沈重的果實，它們拋墜在泥裏發酵，醉倒一只只胖雞。
風一吹, 千萬年未曾耕種的沃野便發出簌簌聲響，野草野樹順風傾倒，仿如一片拜服的手臂。
對原始人來說，荒野意味著危險。他們只有在群聚的部族中才能安全度日，繁衍生息。
部族必須安置在河流旁邊，方便脆弱的族人自由取水, 以免和渴水的獸群拼死搏鬥。只有狩獵隊能結伴而行，冒著死亡的風險狩獵強大的野獸，為部族帶回有限的食物。
在這樣的情況下, 采集是一種僅限於領地附近的日常行為, 很少有采集者會走向視野外的、不熟悉的荒野。
即使偶爾部族食物告罄, 他們也只會在狩獵隊的守護下小心地進入森林, 采集動物們常吃的果實，那是代代相傳的經驗。
陌生的野草是危險的，蘑菇也是危險的，很多饑餓的孩子就這樣蜷縮在各個角落，安靜或尖叫著失去生命。
然而現在有一道人影隨著荒草起起伏伏, 她的同伴還離得挺遠, 若是遇到危險, 只有插上翅膀才來得及救援。
“好耶, 我中啦！”
艾莉婭噗地一聲從草叢中探出頭，臉頰紅撲撲的。她兩只手各握著一點什麽, 故意在空中晃了兩下才背到後面。
看她一副猜猜看猜猜看的樣子，菲斯特只好捧場地接下去。“你中了什麽？”
“猜猜看猜猜看嘛~”炫耀的心情就像貓尾巴一樣搖來搖去。
“水稻、小麥、玉米。”
哎呦, 一個都瞞不住。艾莉婭啪地一下坐回地上，無奈地攤開雙手，裏面確實捏著幾節穗子。
“你沒用權能偷看吧？”
“還用得著偷看？”
菲斯特迎上她的眼睛，兩人心照不宣。光屏裏下載的幾本穿越者寶典突然出現，就像屏保一樣劃來劃去。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
艾莉婭哎呦揮開屏保，繼續展示手中的兩棵穗子。這些植物和藍星上的植物並不相同，相似度也不夠高，好在有數據可視化幫忙。
在權能的幫助下，她成功從一簇簇雜草叢中找出了兩棵——穗子比較大的雜草。
一棵被命名為小麥，一棵被命名為玉米。
要是把這兩棵野草和地球上異父異母的“親戚”們放到一起，簡直是登月碰瓷。小麥的穗子還是單株，玉米也只有兩排並行的胚芽包裹成一團，看上去連狗尾巴草都比它們多點肉。
要不是數據可視化明明白白告訴她這兩棵野草擁有成為小麥與玉米的潛力，艾莉婭怎麽也選不出這兩棵比棉線稍微粗一點點的植物。
菲斯特接過玉米，用手指撚了一下，擦去淡黃色的漿液。
“在真實歷史上，它要等變異出第四排籽粒才會被人發現，然後經過近千年育種才廣泛種植。”
“呃。”
“小麥倒是早一些，原始人發現它很適合煮湯，和獸肉一起食用能減少疾病，幾百年後就到處都是了。”
陽光照亮了菲斯特的側臉，也照亮了他手中的穗粒。銀發少年敘述歷史時平靜無波，就像老人在病床前翻檢自己過往的時光。
艾莉婭想了想，將手掌貼上大地。
神力緩緩包裹泥土，土層在創造之力的影響下轉化為陶罐，那是原始人也擁有的造物。
幾顆充滿活力、穗子飽滿的植物迎風招展，她伸手探下去輕輕捧起它們的根系，將它們移栽進陶罐裏。
“你要提前教會他們如何耕種？”
菲斯特透過草叢零零碎碎的光斑凝望著她，在朦朧中看見某位祭司的影子。最初的祭司並不脫離生產，他們企圖利用生活中的各種行為取悅神明，包括親自選種育苗。
在很漫長的一段時光裏，最高祭司總是身穿白袍行走在田野間，每當發現特殊的、能反應神之寶愛的種苗，他或她會高舉雙臂，連同土層一起高高舉起，與神明共同分享這一刻的喜悅。
“神啊，感謝您的垂憐。”
收獲時亦如是，祭司們小心翼翼地挑出最美麗、豐實的作物，在神廟周邊次第種下，以期來年種出更加美好的結果。
有一年不太一樣，祂忘記了是哪一年，也忘記了說話的人是什麽樣的外表與性別，是最高祭司、朝拜的王還是路過的學徒。
那些年祂總是沈睡，在半夢半醒間有誰在耳邊說“神，感謝您的賜予，我將把它帶向萬萬千千個地方。”
神沒有回答，而人類將種實散向四面八方。
當祂再次睜開眼睛，神廟的斷垣頹壁前遍布金黃。
“也不算提太前吧。”
艾莉婭在身邊盈盈淺笑，指縫間還殘留著泥土的芬芳。她嘩地一下把陶罐放到地上，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左腳還搭在右腳腳腕上。
神女祭司般的聖潔氣質頃刻消散，她還吊兒郎當地撿起一根貓貓草逗玩剛剛睡醒的孩子。哈哈哈咯咯咯的聲音頓時驅散了縹緲的回憶。
“然後呢，你想繼續扮演女神獲取信仰？倒也不錯。”菲斯特慵懶地躺到草叢裏，視線掃過膝蓋與嬰兒。
“當然不。”
艾莉婭興致勃勃地拍拍陶罐：“我可是艾莉婭，是玩家們的導師與同學~和他們一起從即將毀滅的現代穿越到過去，所以~”
她鄭重其事地仰起頭：“拯救世界這麽宏觀、這麽偉大的任務，當然要讓玩家們一起努力，一起分享其中的樂趣呀。”
菲斯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瞬間領悟了她的意思。這裏茫茫多一大片雜草，漫山遍野都是沒開墾過的荒地，周圍全是野獸在跑來跑去。
她準備戰術性撤退，戰略性偷懶。
親愛的勇者，您終於趕來了！
他似乎能預見艾莉婭那副熱情的表演：我找到了原始小麥和原始玉米，更遠的地方還會有土豆和大豆，獲得原始人敬仰乃至於改變世界的第一步就交給你們啦！
“呵。”
他輕笑著垂下眼簾，就看到少女打開光屏，充滿期待地敲敲打打：“勇者們應該征服海洋了吧？讓我看看——嗯…呃？”
嘩啦！嘩啦嘩啦。
【豆豆龍：道心破碎啦家人們！暈船下線！】
精靈王子高舉拇指，微笑著沈入大海，旁邊是獵者驚悚的表情。
兄弟？兄弟你不要死啊兄弟——
艾莉婭悄咪咪挪開光屏，揉了揉臉頰。
“咳哼，要不我先溝通一下獵族的巫。讓他提前做好征服大地的準備？”
看來是不準備關心征服海洋的事了，菲斯特了然地抿了抿唇：“不用和我匯報，做你想做的就好。”
“好~”少女閉上眼睛，分出一縷意識連通向不遠處的獵族，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好了，他答應開墾田地，再清理兩塊空地出來啦。”
“哦？這點小事需要說這麽久？”
艾莉婭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他可認真了，問了一大堆東西，我花了好久才解釋清楚玩家是怎麽回事兒。”
誰說原始人好糊弄的，這位巫的大腦一點也不殘缺，從一開始就不認為他們是“傳說中那種”神和天使。
要不是這年頭沒有游戲和小說，他高低得聯想到外星人拯救星球。
“你什麽都說了？”菲斯特哂笑：“連同你偽神的來由？”
“當然不是，我說——我們是一群來自未來，準備拯救世界的勇者。”艾莉婭高興得握緊拳頭，忽然笑著松開了。
“哈哈哈，不過他好逗啊，居然認為玩家會奴役他們~求了好幾次讓我約束玩家不要欺負他的族人。”
艾莉婭笑著笑著慢慢停下了。
她看著菲斯特的眼睛想到了玩家們壓送紅名學徒割麥子的畫面。順帶一提他們最近抓住的反抗軍也還在樹林裏揮汗如雨。
倒是不打不罵，就是得幹到死為止了——玩家們可能認為這是一種福利，類似不需要體力、自動掛機的遠征系統。
“呃、我要不要再解釋一下…算了。”艾莉婭嘆了口氣：“讓他把戰俘們交給玩家幫工吧，不然我看懸。”
還好玩家們只在這裏呆半個多月，不可能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副本裏。
不然她很懷疑幾次主線任務下來，原始人發不出什麽像樣的支線任務，會被玩家們抓過來一起造奇觀，連金字塔都給你先堆出來留到未來拆成建築素材。
嗯，真的很有可能。
……
神明在獻祭時降臨，神明是眷顧獵族的！
族人們一開始是激動、興奮的，雀躍的心情只持續了兩天。
當太陽照常升起又降落，大家發現神明沒有額外的賞賜與懲罰，對祂的敬畏感又逐漸恢覆到過去的模樣，只是比最開始要高那麽一點點。
神明至少眷顧了巫，治好了巫的臉。
祂是溫柔的女神，不願意看到生命消逝。也許對神來說，獵族人與攻打獵族的人沒什麽不一樣……他們隱約有些失落，降臨的神明為什麽不是偏愛他們的祖靈呢？
第三天清晨，變化發生了。
巫將大家召集，他沒有佩戴巨大的羽毛面具、珠鏈與骨飾。連身上的衣服都換成了近似女神的淺色長袍。
獵族人不擅紡織，這條用藤蔓編織的長袍十分粗糙，看得到一塊塊孔洞。
巫穿著這條簡陋的袍子站在大家面前，神色卻比往常更加肅穆。
“神，降下了神諭。”
他站在空地中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剪切出一道道光影。巫的聲音如此動聽，沒有人再註意他長袍上的破洞。
“勇者即將前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準備？族人們竊竊私語。他們知道會有一群勇者過來幫忙，那是女神在當天晚上就許諾過的事情。
但神明所指的幾天是什麽意思？真的是他們以為的日升日落嗎，說不定天上一天，人間幾旬呢。
還有一些聰明人低下頭，彼此暗暗交換眼色。巫從女神那裏得到了神諭，他是如何得到、何時得到的？巫會不會是假借神的名義，想讓我們做一些很艱難的事情呢。
這個時代還沒人編纂教典教育萬民，聰明人自然有著自己的想法。也許女神會變大變小，藏在巫的房子裏，等夜深人靜再貼著巫的耳朵說話。
也許女神坐在高高的樹梢、高高的月亮上，只要巫擡頭仰望就能獲得啟示……如果巫可以，我可不可以呢。
“巫，我們要做什麽準備？”
村裏最直白的勇士黃沙擡起頭，無辜地瞪起眼睛：“神不是說過讓勇士們來幫助我們嗎？祂不要獻祭，我們還能做些什麽呢。”
黃沙喜歡鉆山洞，他看過一些關於祖靈的壁畫。在祖先粗糙的壁畫中有關於洪水、天火的部分。
那時會有一個個長著翅膀的祖靈從天而降，或者一位巨大的大祖靈憑空出現，拯救萬物於水火之中。
在這些壁畫裏，都是偉大祖靈給予脆弱人類無法想象的幫助，人類能回饋給祖靈的只有獻祭，而最高貴又最方便的祭品自然是人類本身。
“神說。”巫垂下手臂，向著人群走來。
大家凝望著他的眼睛，身體自然而然地讓開道路。巫在人群中穿行，一直走到聚落門口。
這裏圍著高高的圍欄，平時狩獵隊休息的隊員會守在門口，防備敵人或者野獸的進攻。除了采集和打水，大家只有出來便溺時才會距離聚落稍遠一點，免得熏到其他人。
巫走到聚落外十丈遠的地方才悄然停下，用手中的木杖點了點一塊石頭充當界限。“我們需要預先開辟出一塊土地，使它松軟，以便勇者們使用。”
這是要做什麽？族人們面面相覷。是要幫勇者們埋藏什麽，還是利用神明的手段長出一叢叢茅草屋？
他們心下不知，但在巫的積威下還是低下了頭顱。
“喏。”大家齊聲允諾。
還是黃沙迫不及待地仰起頭：“那俘虜怎麽辦，神還要他們嗎？”
“神說，我們需要他們。”
“哈？他們又不會幫我們狩獵！他們只會逃跑！”
不光是黃沙，其他人也很想開口反駁。不是一個族群的人是很難合作的，就算是極好的盟友也不會老讓狩獵隊混在一起。
難道要接納他們成為自己的族人？可人數也太多了。不把那些青壯、老人殺光，族人怎麽能放心呢。
巫的眼神從兩側的草叢中挪開，投註到黃沙臉上。這道視線猶如實質，讓接觸到的人都忍不住挪開眼珠。
“不要質疑神，我已領會女神真意。”
神明自然是偉大的，但在獵族人眼裏，還是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巫更有說服力一點。既然巫願意用自身為女神奇異的神諭背書，他們也暫且收起了質疑。
“喏。”
他們看著巫虔誠的表情，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唯有像巫這樣睿智的賢者，才不會質疑神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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