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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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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狀元

李時居挺直了腰板, 昂首站在數百人的前列。

說不緊張是假的,奉天殿四下寂靜得要命,她感覺自己仿佛能聽見所有人重如擂鼓的心跳。

薛瑄唱完, 官員們安靜而謹慎地開始行動。

臺階下依次站了一長排傳臚官, 一直延伸到殿外。禮部尚書潘實手中捧著一方托盤,托盤上對折放著三張試卷, 上用明黃的緞子覆蓋。陳定川雙手從潘實處接過, 然後畢恭畢敬地奉到明煦帝面前的禦案之上。

這三張試卷便是官員們挑選出來一甲三元的原卷, 只是此刻仍舊嚴嚴實實地彌封著,聖上親自挑開後,才會公布三甲。

在大邾的歷史上, 曾有一名考生因為字寫得太差, 在這最後的關頭, 被皇帝硬生生踢出三甲陣營。

所以大家都不敢掉以輕心, 李時居更不敢分神, 強迫心智從四面八方回到兩眉之間。

她有筆走龍蛇技能加持,一手書道早就出神入化,倒不用過分擔心。

已經完成全部的考試, 對得起三年來苦讀的時光, 她現在反而寬下心來。就算無緣一甲三名,能進二甲前七也很是了不得了。

不過斜後方的蔣思遠卻緊張到開始摳手。

他那一手館閣體本就不規範,今日面聖太過緊張, 橫是歪的豎是抖的, 儼然寫成了草書。

果然, 龍椅上的明煦帝接過童子昂遞上的金挑, 親自劃開封線,露出考生姓名, 最後檢視完三張試卷,旋即皺著眉頭,將其中兩張調換了順序。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倘若是榜眼和探花調換倒還好,萬一將原本的狀元給換了下去,那豈不是撞死在奉天殿上的心都有了?

殿內眾人心思翻湧,殿堂之上的明煦帝倒一派淡然,著童子昂按名次填榜,蓋印皇帝之寶。

一切完成後,向陳定川招手,“念吧。”

陳定川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定了定神,方朗聲道:“今科會試天下舉人,取中一百名二十一名,今日天子策問天下俊才賢士,合擬讀卷官等二十二員。其進士出身等第,恭依太/祖高皇帝欽定資格。第一甲例取三名,第一名從六品,第二、三名正七品,賜進士及第。第二甲從七品,賜進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賜同進士出身!”

前言說完,揭曉最終結果,他發現自己的聲音頭一回有些顫抖。

“第一甲第一名,李時居!”

臺階下方的頭一位傳臚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李時居!”

奉天殿中的第二位傳臚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李時居!”

殿門內的第三位傳臚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李時居!”

……

數聲唱名在奉天殿內回蕩開來,一直延續到殿外的廣場上。

再過片刻,會傳遍整座京城,所有人都會知道今科狀元郎正是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李時居!

自己的野心、系統的任務、親友的期待在此刻得以圓滿,大邾朝的第一個連中三元,不是旁人,正是她李時居!

此刻新科狀元李時居的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她也沒想到這條路會走得這麽順利,那句“連中三元”先前只當成玩笑話,哪想到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實現了?

好在腿肚子在哆嗦,面上上前鎮定自若,波瀾不興,腦子裏也清明地記著禮部先前的培訓。

——一甲三名要一起向聖上謝恩。

狠狠掐了下手心,她淡然走出隊列,一步一步走到殿前,等候榜眼和探花。

她感覺到無數目光投在身上,與上午考試那會不同,這些目光都是善意的,其中就有老爹的興奮,還有三殿下的讚許。

站定的時候微微仰起頭來,正好能看見長身玉立的陳定川,他雖然還在往下念名,但那帶著微笑的眼波分明是投向她的。

雍容優雅,笑若春光。

李時居瞬間覺得心緒平覆了不少。

“第一甲第二名,詹明德!”

“第一甲第二名,詹明德!”

……

詹明德從第四名的位置走到李時居身邊,老頑童訝異地盯著地面,眨巴著眼,顯然沒想通自己是怎麽從第四變為第二的。

——不過他兩一個狀元,一個榜眼,還真應了沈浩思先前那句打趣的玩笑話。

“第一甲第三名,蔣思遠!”

“第一甲第三名,蔣思遠!”

……

蔣思遠走過來的時候,六神無主,步伐錯亂,看起來差點要哭了。

明煦帝甚至搖了搖頭,目光瞥到旁邊侍立的薛瑄,心說都是年輕俊俏的探花,怎麽就差得這麽遠呢!

再看一看李時居,那份氣度就更不能比了!還好午間批閱試卷時聽了老三的話,給大邾選了位很有氣勢的狀元郎。

狀元郎此刻並不知道皇帝正在心中表揚她,而是微微出神,若有所思。

蔣思遠這位小同志心態確實是有點差,聯系上原書中詹明德為狀元,蔣思遠為榜眼,以及先前明煦帝調換試卷的排序,琢磨明白了。

原先排名應是她李時居第一,蔣思遠第二,詹明德第三,只是蔣思遠的書道太潦草,臨時被換到了探花的位置上。

李時居微微松懈下來,看來她那篇驚世駭俗的文章,還是得到了陛下和眾臣的賞識嘛。

此時一甲唱名賜第完畢,二甲進士只唱一遍,三甲同進士出身則沒有唱名的待遇。

李時居此刻真切感受到了“金榜題名時”為何會成為古人最向往的一件事。

實在是太風光了!

在薛瑄的示意下,李時居領著所有新科進士、同進士向天子行三跪九叩禮謝恩。

“平身吧。”

眾人依次起身。

明煦帝臉色有些疲憊,但依然頗感興趣地向前傾了傾身子,道:“狀元李時居,擡起頭給朕看看。”

李時居依言微微擡起下巴,雙眼依然不敢平視皇帝,眉心跟著一跳。

先前禮部官員說的程序是到此為止,可沒聽說過天子要單獨跟狀元說話的呀!

“早在鄉試和會試之前,朕就聽說過你。”明煦帝倒是樂呵呵,“國子監俊秀生,老三的學生,武德侯的遠方親戚,是你吧?”

沒想到自己這麽招人惦記,李時居只能一臉誠實地回答,“回陛下,是臣。”

“嗯,不錯。”明煦帝看向李慎,點著頭道,“這麽多年,你們李家總算出了個人,長得比你年輕時好看多了。”

奉天殿內的氣氛一下子松快起來,朝臣們知道皇帝在開玩笑,都盯著武德侯微笑,看他怎麽應付。

當然李慎如今也是插科打諢的一把好手,當朝笑道:“時居這孩子我打小就見過,幸好長得不隨她爹,李家才出了這麽個秀氣的少年郎。”

明煦帝一拍膝蓋,哈哈大笑,眾臣也更開懷,唯有李時居不聲不響,頗帶埋怨地朝老爹望了一眼。

為了幫女兒掩蓋身份,不惜拿自己開涮,這個爹當得真是不容易啊!

不過這還沒完,明煦帝又微笑著念起了詩。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沈浮?狀元郎,這也是你寫的吧?”

李時居吞吞吐吐,她是在武舉場上借用了偉人的詩篇,但是要她厚著臉皮將其據為己有,實屬難為她了。

不等她回答,明煦帝不甚在意地招了招手,“狀元郎,今日過後,你就是朕的天子門生了,入了仕途,可要好生發揮才學啊!”

李時居連忙答了句“遵命”,望著新科狀元天真又謙虛的模樣,又引起眾臣一片低聲讚嘆。

明煦帝興味盎然地清了清嗓子,隨後童子昂傳諭道,“賜新科狀元李時居狀元冠帶朝服一襲,賜一甲三鼎誇官禦道馳馬、巡游皇城,禮部、鴻臚寺隨行!”

終於放過對她的詢問,流程回歸到正道上,李時居長長呼出一口氣,帶著榜眼探花,以及一眾進士、同進士再次跪拜。

各賜相應出身後,天子宣布退朝,百官和餘下進士們如流水般散去。

薛瑄捧著長長的大金榜出宮,張貼在皇城門外,供天下百姓瞻仰。

而進士們的姓名,也會經由工匠之手,被永遠留在了孔廟前的進士題名碑上。

與此同時,禮部尚書潘實領著李時居、詹明德和蔣思遠去偏殿更衣。

方才明煦帝賜下的狀元冠帶朝服已經放在偏殿之中,另外還有給榜眼和探花的朝服。

有太監要上來伺候更衣,奈何新科一甲三鼎眼下只想松口氣,一人抱著一個托盤,占領偏殿的角落。

潘實很了解這種心態,了然地揮手讓太監們退下,自己也走到門外去了。

李時居盯著托盤上的朝服,手指慢慢摩挲。

最上面的冠帽上簪著金質花葉,飾以翠羽,用抹金銀牌,钑字相同,腰帶帶鞓為青色,綴黑角帶銙,垂撻尾於身後。下面還有一身質地極為精良的圓領袍,深藍色,大袖敞口,領、袖、衣襟都用青羅緣邊。

原身幫李慎和李時維換過不少次朝服,她的動作竟是最利落的,換好衣袍時,詹明德和蔣思遠還在擺弄腰帶和帽冠。

趁著這個檔口她望了望擺在門口的落地銅鏡,鏡中人手持槐木笏板,身影纖細出塵,好俊俏的白面書生!

走出偏殿,臺階下已經有人牽來雪白禦馬,李時居早就學過騎射,不用人攙扶,身姿瀟灑地跨紫金鞍轡而上,金吾衛執儀仗開道,她獨行在前,詹明德和蔣思遠依次在後。

禦道上的百官朝他們拱手祝賀,待走出皇城時,京城街道兩邊更是響起無數歡呼,原來這就今科的一甲三名!

她聽見詹明德在呵呵傻笑,蔣思遠則在連連吸氣,李時居則感覺恍若做夢,臉頰滾燙,仿佛被一浪又一浪的掌聲和尖叫捧上雲端。

路過長寧大街時,沿街的樓臺上甚至有姑娘嬌笑著,朝她扔下朵朵鮮花。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什麽叫“鳳銜金榜出雲來,平地一聲雷”,什麽叫“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一片模糊中,李時居卻清楚地看見,天香酒樓上站著一道極高的身影,正含笑向她張望。

眉目平和,但神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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