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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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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動心

深吸口氣, 陳定川一下子貼在車壁上。

他攤開手心,掌心中竟然破天荒地,沁出了一點手汗。

自忖什麽場面都見過, 早就到了波瀾不驚的年紀, 但方才面對李時居,伸出自己的右手時, 他還是不可避免地緊張了。

好在李時居沒把手放上來, 更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短暫而熾熱的失態。

是的, 堂堂光風霽月的三皇子陳定川也會失態,尤其是在他走到國子監附近,聽見李時居正言之鑿鑿地告訴別人, 她就是女兒之身的時候。

難怪每每面對李時居時, 自己總覺得甜蜜而恍惚。

擾了他許久的困惑終於得到解答, 只可惜他來得晚了一步, 她先前同那人說了什麽, 自己並沒有聽到。

回過神來時,陳定川害怕自己的察覺給李時居帶來不便,忙轉身往遠處的馬車走去。

是以李時居三番兩次查看周邊, 竟沒發現陳定川險些撞破她全部的秘密。

終於知道她不是男兒郎, 陳定川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驚喜,是錯愕,是悸動, 更是不舍, 是害怕。

她這樣的姑娘, 有種他從沒見過的生動鮮活。

或許那點超出師生之外的別的感情早就悄悄萌芽了, 因為是有生之年的頭一次動心,所以他竟一直未曾察覺。

而她那一句話, 仿佛將他整個靈魂,整個春天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思給撞了出來。

陳定川撩開窗簾,望著前面一路小跑進仁福坊小院的纖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們還能像從前那樣嗎?

宮內黨爭波譎雲詭,他也不知道事情將會如何發展下去。

但是他想盡一切力量,給這個聰慧而大膽的姑娘足夠的尊重。

在宮中鬥爭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在她願意說出自己的身份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維持住從前的平和師生關系,隱忍和克制住自己的沖動。

-

那廂李時居頂著初夏久不退卻的餘熱,一頭沖進了竹林掩映的小院。

晚風從矮墻上吹過水井,帶來一絲溫潤的清涼,她把肩頭書箱卸下來,交給楓葉,然後抱起腳邊的雪寶,擼著柔軟的貓肚皮,蹬蹬走上二樓。

送什麽給三殿下才好呢?

時間太短,仁福坊離長寧大街又挺遠,就算她一路跑過去,最有名氣的那幾家店鋪也要關門謝客了。

那可是尊貴的三殿下,不是隨便在街上買個玩意兒就能打發的。

去年的銅印雖然稱不上金貴,卻也是當時的自己所能送出的最貴重的禮物。

而且還讓工匠刻上“任爾東西南北風”的詩句,稱得上別出心裁。

何況她也不是去年的李時居,手頭早就沒那麽拮據了。

上輩子的送禮經驗給了不少靈感,李時居把雪寶放在榻上,然後對著博古架開始沈思——

最能代表送禮者心意的無價之寶,自然是親手制作的物品。

最好能跟去年送的禮物有個聯動,在大方得體的同時,不失本身的實用性。

李時居的目光停留在博古架上的一個錦盒上,眉頭一挑,響亮地打了個響指。

那盒子裏裝著一塊榮寶齋的印泥,是她采購日常使用的文房四寶時,隨手添置的物品。

盡管如今家底頗豐,但李時居也不是個鋪張浪費的人,筆墨紙硯這樣的消耗品,她最看重性價比,是以所用之物都很尋常。

而榮寶齋是京中名氣最大的文房鋪子,所謂差生文具多一點不假,國子監中那一撥成績平平但家境不俗的監生是此店最大的客戶群體。

如果不是那天霍宜年非要進榮寶齋閑逛,李時居也不會買下這塊包裝精美的印泥。

想到霍宜年,她又有點兒唏噓,不過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她把印泥連帶錦盒一並取下來,一點若隱若現的香味從鼻尖飄過,引得李時居差點兒打了個噴嚏。

她忍住鼻子裏癢癢的沖動,向四周張望一番,恰好看見妝臺前擺了一個宣窯瓷盒,裏面盛著紫茉莉和玫瑰調和的胭脂膏。

荻花一直嫌棄市面上賣的都不幹凈,成張的棉胭脂,用起來顏色也不均勻。

她閑來無事時,根據李時居從《紅樓夢》裏學來的賈寶玉牌胭脂方子,將幾種花瓣擰出汁子來,淘澄凈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忙活半個月,就得了這一盒胭脂膏子。

東西自然是極好,鮮艷異常,清香撲鼻,只可惜李時居每天灰頭土臉往國子監跑,一直沒機會用上。

如今文人騷客也流行用胭脂作畫,倒是很有些風雅的趣味。

她拿起光滑的竹片,將榮寶齋印泥和胭脂一起對半翻調。

還嫌不夠,又摸起匕首,打開梳妝盒,從那堆從來沒有佩戴的金首飾上刮下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印泥的表面。

一頓操作猛如虎,好不好用嘛她也不知道,反正三殿下那兒好東西甚多,未必會用得上。

李時居滿意地點點頭,感覺這東西很能代表自己的心意。

端起錦盒,同兩個丫鬟告別,她喜滋滋往隔壁去了,自然沒有留意到,博古架上那印泥的存放之處,正與盛放了合歡香的木盒疊在了一起。

-

崔靖挺有眼色,一路殷勤地將李時居引上川廬二樓。

如今快到端午,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剛好能看見下面花園一片蔥蘢,幾株高樹枝葉繁茂,將灼人的艷陽擋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光影顫動,給屋內的一切打上了暗黃色濾鏡。

沒有熏香,門邊的高幾上擺著梔子花瓶,李時居循著香味走進去,卻看見薛瑄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桌邊,磕他的五香瓜子。

想起去年夏夜在川廬對飲時,他也是這麽響亮地嗑瓜子,李時居不由沖他點頭微笑,倒是崔靖很詫異地問:“薛大人怎麽又來了?”

李時居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分明記得陳定川說今晚薛瑄也在啊。

薛瑄笑嘻嘻解釋道:“翰林院忽然有一樁卷宗,要連夜謄錄出來,所以今晚只能由時居賢弟幫三殿下慶生了。”

然後他又轉向崔靖,“走之前,怎麽也得把賀禮送了……唉,正說著三殿下,三殿下就來了!”

李時居轉過頭,只見隔著雕花木櫊,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邁過廊下的月洞門,正朝屋內走來。

他換了身衣裳,淺淡的蒹葭灰配暮山紫,腰上束著銀帶,頭上戴著紫金冠,看上去挺拔軒昂。

李時居看楞了神,忽然覺得那頂自己冠很眼熟,很像上回在風月館中借給她的那一頂,一時有點口幹舌燥。

心頭突突直跳,不知道該不該叫小鹿亂撞,不過再想一想,三殿下有那麽多頂冠子,說不定只是長得相似罷了。

否則,這也太親密了吧。

她只來得及鞠上一躬,旁邊的薛瑄已經快步迎了上去,“三殿下,我特地托人尋來一塊龍泉印泥,十分難得寶貴,只有殿下清貴人品,才配得上這樣的好東西。”

薛瑄從袖子裏摸出來一塊古色古香的玉盒,畢恭畢敬遞上去。

玉盒看起來極具質感,不用打開,也知道裏頭裝的是好東西。

李時居登時覺得自己懷裏的那盒玩意不登大雅之堂,全然落了下風。

陳定川不甚在意,隨手接過,放在案桌上,“多謝,我上回給你的那冊錄書,可還有用嗎?”

薛瑄收斂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深深一揖,“殿下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

李時居垂著眼簾,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

薛瑄手上的那本錄書,她記得原書上重重提過一筆,那可是薛瑄找尋找父母死亡真相的重要道具。

不過原書中並未提及此書是從何處得來,原來竟然是陳定川親手交給他的。

薛瑄願為三皇子麾下之臣,輔助他坐上龍椅,除了佩服他人品才學,多少還有知恩圖報的意思在裏面吧。

她走神的這會功夫,薛瑄已向陳定川告辭:“既然賀禮已經送到,那在下便不打擾了。”

陳定川朗聲道:“崔靖,你去送一下薛大人吧。”

薛瑄道了謝,又朝李時居做了個鬼臉,然後摟著崔靖的肩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作為原書男主,薛瑄這位同志雖然身世淒慘背負沈重枷鎖,但是性格瀟灑爽朗,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

除了耀眼的男主光環外,自有他的人格魅力。

李時居捏著袖子裏的錦盒,悠悠嘆了口氣,轉過頭來,才發現整間屋子裏就只剩下她和陳定川了。

陳定川的臉上帶著溫煦的笑,再這樣昏黃而平和的光線裏,目光擡起來,便顯得沒那麽灼人了。

“時居,這段時日我不在京中,你過的可還好嗎?”

三殿下這是在關心自己嗎?

李時居深吸口氣,點了點頭道:“我很好,謝謝殿下關心。”

結果那人又問:“有沒有什麽事,要告訴我?”

李時居一怔,其實瞞著他的事情也太多了,比如侯爵府中大大小小的瑣事,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說一件出來不難,但是以三皇子這麽聰明的腦子,指不定就能猜到更多。

於是她笑著搖搖頭,說沒有,然後趕緊狗腿地從袖子裏將印泥拿出來,雙手呈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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