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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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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

一月轉瞬即逝,工部的人巧心慧思,辦事麻利,竟提前半個月修葺好了久不住人的太師府。

喬遷新府,理當開宴慶賀,段書錦同京中世家並無往來,同朝中臣子情誼也並不深厚,便想著省去這個規定。

誰知這天早朝,昭明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笑著問段書錦:“書錦,你的喬遷之宴何時安排上?朕可是等著親自參與你人生中第一件大喜事。”

景仁喚段書錦為書錦,而不是段愛卿,那便是將段書錦當作關系更親近的晚輩,而不是只有君臣之誼的臣子。

這一舉動足以看出景仁對他的偏愛。

再者,昭明帝登基數十載,這期間有多少臣子要自設府邸,又有多少臣子要喬遷新府?可出於龍體安危考慮,景仁一個都沒有去過,只是命禦前的司禮太監代他送去賀禮。

如今昭明帝竟是想打破這個眾人默守的規矩,親自跑到宮外參加段書錦的府宴。

無論昭明帝是說笑還是當真有這個打算,這都不是臣子想看到的。

“望皇上顧重龍體,切莫以身犯險。”段書錦走出百官之列,跪在大殿中央,第一個出聲駁斥昭明帝。

他這一跪,朝臣才像清醒過來似的,一個接一個跪下。沒過多時,大殿中盡是跪立的臣子,沒有一人站著。

跪下的臣子有的並不是為景仁的安危考慮,而是看不慣段書錦大出風頭,日益得寵,幾乎成為景仁最寵信的臣子。

若不早日勸誡景仁疏遠段書錦,他們這些老臣的臉往哪裏擱。

“段書錦你起來!”景仁眉宇深深皺起,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大殿中央跪立的段書錦,聲音威嚴肅穆,無端叫人信服。

他就是想著段書錦性子太軟,時時有人欺負到他門上,京中還有不少關於他的謠言,這才出面替他立一立威風,哪知段書錦竟是第一個反駁他的人,真是白瞎了他的苦心。

段書錦未嘗不知道景仁所想,他本覺得這份來自君王的恩澤太重,才想要推拒。如今見景仁態度強勢堅定,沒有回轉的餘地,這才緩緩起身。

勸好了段書錦之後,景仁便對餘下的臣子沒了好臉色,他眉梢一壓,眸中孕育著風浪,神色山雨欲來。

“朕還沒死呢,輪得到你們越俎代庖,替朕做決定?退朝!”一番雷厲風行的話後,景仁重重甩袖,在司禮太監德全的攙扶下離開。

推拒不了府宴,段書錦只能親自去操辦。他先是找人牙子買下數十個丫鬟小廝,保持府中事務,又緊急命人去采買裝點府邸的東西,最後還花了大價錢包下上京最好的酒樓醉福軒的廚子。

時光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段書錦府宴十五這天。

他本以為府宴並沒有多少人來,哪知站在大門前的迎客的小廝張了嘴就沒停過。

“翰林學士寧哲遠到,贈紫豪玉筆一對,墨玉硯臺一方。”

“恭親王攜王妃到,贈南海赤珠珊瑚一株,孤本書冊十卷,玉雕連環一串。”

……

昔日冷清的太師府,如今門庭若市,來往官員絡繹不絕,臉上個個帶著恭維的笑,一進府就要想辦法同段書錦攀談幾句。

段書錦心中苦笑,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假裝沒察覺到眾人想要巴結的意圖,態度疏離但又不顯冷落地和人交談。

原本圍在他身側的臣子只是想混個臉熟,攀個表面人情,並不想真心結交。

哪知段書錦學富五車,學識淵博,世間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見解,開口便是妙語連珠,聽得人讚不絕口。

京中盛傳,宣平侯長子段書錦只愛舞文弄墨,對武藝一事一竅不通。

可是當心懷不軌,有心想看他出醜的武官同他交談,刻意提出些刁難人的習武問題時,段書錦依舊沈著應對,絲毫不見慌亂,侃侃而談。

三五番交鋒下來,來赴宴的人對段書錦大大改觀,心裏生出幾分欽佩之意。

段書錦像是看不到旁人態度的改變,只嫌自己站得腿酸腰累,說得口幹舌燥,時不時回頭沖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蕭韞扮苦臉。

“過了今天就好了。想必這些人也不會不識趣,時時都來登門拜訪你。”蕭韞就站在段書錦身後不過一步的距離,他俯下身側頭附在段書錦耳邊說話,溫熱的氣息盡數噴在人耳廓上。

段書錦沒瞧見人眼中的寵溺和占有欲,只是不自在地動了動,耳朵尖慢慢紅了。

這還沒完。

窺見段書錦一切反應的蕭韞,露出得逞的笑,而後坦蕩擡手,動作輕柔地替段書錦揉腰。

蕭韞揉腰的手法並不好,手勁也偏重,按在敏感的腰肢上,帶來些許疼痛,但更多的是酥麻。

段書錦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並沒有推開蕭韞,反而默許放縱了他的舉動。

“宣平侯段成玉,攜夫人林花瓊、次子段遠青到,贈金銀珠寶十箱,書卷十箱,徽州宣紙十箱……”

不知過了多久,小廝響亮的嗓音帶著三個熟悉名字傳遍正院。段書錦唇畔的笑意霎時僵住了,神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一時沒有反應。

往來的賓客也或多或少知道段書錦和三人的恩怨,不由得停下話頭,靜靜看向段書錦,坐等他處理。

段書錦自覺對宣平侯府的人沒什麽好說的,也料想過段成玉等人根本不會來他的府宴,哪知三人不知抱著何種心思,還是來了。

“不想見他們?”蕭韞低聲詢問,語氣和緩充滿耐心,並未覺得段書錦優柔寡斷。

“不想。”段書錦答得坦然,立在原地沒動,十分抗拒再見到段成玉他們。

“我去幫你盯著他們,免得他們又找事。”蕭韞沖段書錦安撫一笑,他神色看似平靜,實則心中的煩躁逐漸增加,眼眸深處翻湧著眸色。

明知小錦不喜,還非要挑今天這個大好日子露面,晦氣。

蕭韞低聲咒罵一聲,逆著人群往段成玉他們的方向走去。

因為段成玉三人的到來,府宴熱鬧的氣氛有所凝滯,好在替段書錦解圍的不止蕭韞一人,很快府門前的小廝便通傳起另外來賓的名諱,震得人大氣都不敢喘。

“皇上到——”

“賢妃娘娘到——”

“五公主到——”

……

昭明帝,大燕江山的主人,堂堂天子,九五至尊。他雖一早就在朝堂言明要赴宴,可當他真的蒞臨太師府的時候,又給眾人帶來新的震撼。

至於賢妃和五公主景驚闕,一個是昭明帝最疼的妃子,一個是最寵的女兒,幾乎算是皇家人中身份最尊貴的存在,如今竟都來給段書錦捧場。

可見段書錦真是大有鴻途,貴不可言啊。

此時此刻,因為種種原因來府宴的賓客個個急紅了眼,看段書錦的目光就跟看香餑餑一樣,恨不得把人搶到手。

到場的賓客中,帶了家中晚輩赴宴的,就暗中給晚輩使眼色,示意他們圍著段書錦巴結討好。沒帶晚輩赴宴的,就只好吐血三升,豁出一張老臉,自己上前恭維。

總之說什麽都要在段書錦心中留個好印象,以便來日得到他的提攜。

段書錦被擠得頭大,耳邊盡是賓客嗡嗡的說話聲,吵得人心煩,他連忙吩咐人開席,把一眾賓客送入席中,想著吃飯總能賭了他們的嘴。

哪知糊弄了小的,糊弄不過大的,昭明帝景仁笑著朝他招手,與他坐在了同一席面上。

“你如今官居四品,監察百官,又立了新府,再也不是宣平侯府中隱忍蟄伏、不受人待見的世子,往後可要自己立起來,切莫被人欺負了去。”景仁像天下尋常人家的父親那般,緊緊握住段書錦的手,同他說著體己話。

仰頭喝了一盞酒後,景仁越來越不拘束君臣之禮,不禁把自己的疑問問出口:

“朕有時不明白,你敢徹查十五年前的舊案,拉丞相宋翁下馬。也敢以文弱之身,進入軍營,揭穿昔日大將軍元昭的醜事。你這般有勇有謀,怎麽偏偏遇上你父親段成玉、繼弟段遠青、外祖林玄泉,就毫無交手之力,任人欺負。”

景仁都仰頭喝酒了,段書錦身為臣子哪有不喝的道理,他連喝三盞,頰邊飛上紅意,才笑著坦然開口:“無欲則剛。想必曾經臣心中有所眷戀,有所希求,才一退再退。今後不會了。”

剩下的話再說下去也無益,段書錦和景仁便默契地不再談,低頭喝酒吃菜。

景仁不過喝了幾杯,醉意尚未上頭,就被賢妃握住手臂:“皇上不可再喝了。我們在宮外逗留的時間已久,不如早些回宮吧,免得生事端。”

賢妃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他們今日出宮僅帶了一隊禁軍和禁軍統領周野。

周野雖武藝高強,但想在有心之人手裏護住三個人,難免分身乏術,不如早些回宮。

昭明帝等三人離席,身為主人家的段書錦自然要去相送,但他也煩了宴席間沈悶的氛圍,在送完人後轉頭去了後院,正巧撞見抱臂靠著柱子的蕭韞。

段書錦面上一喜,沒多想就走了過去,跟著在蕭韞旁邊停下:“你怎麽逛來這了?難道沒人同你說話,你嫌悶?”

“小錦。”蕭韞垂眸,無奈打斷段書錦出於親近的絮絮叨叨,提醒還在狀況外的人,“段遠青在這。我追著他來的。”

蕭韞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段遠青的聲音——

“大哥。”

這個稱呼許多年沒聽見,段書錦還怔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半點不想停留,段書錦伸手抓住蕭韞手腕,就往內屋走。

“大哥我錯了,我給你道歉,你跟我回家行不行。”段遠青見段書錦要走,趕忙追上來,伸手要去抓他。

“我當初不該沒有沒有自己的判斷,輕信祖父,命人撕了你的書卷,還帶外人看你笑話。更不該命人把你關進棺材裏,還在軍營中找人給你難堪。”

段遠青越說越急切,攥緊段書錦的手勁也越來越大,膝蓋卻一軟,跪在段書錦面前。

段書錦忍著痛用力抽回手,拉著動了殺意的蕭韞連退數步,看也不看段遠青的狼狽模樣。

“我當時式微,侯府中沒人信我,你又尚在繈褓中,不會說話,照顧你的嬤嬤難免有疏漏的地方,就全推在我身上。”

“你被她捏得皮膚青紫,她便造謠是我做的。她沒看住你致使你落水,便說是我推的,揚言我心腸歹毒。”

“段成玉和林夫人不知是不信嬤嬤的話,還是想給我留面子,秘密發賣了嬤嬤。而林玄泉則對這些事深信不疑,在你長大後講給你聽,你也信以為真,從此處處刁難我。”

“就像你當初沒有信我一樣,如今我也絕不會接受你的道歉。你想跪便跪吧。”

段書錦快刀斬亂麻,舍棄了過去一切不堪,卻緊緊握住了蕭韞的手,一刻也沒有松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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