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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蚍蜉撼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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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蚍蜉撼大樹

世間沒有誰的命輕如草芥,百姓如此,朝廷命官亦如此。

因此當周崇在大理寺遇刺的消息傳出去時,段書錦和蘇拯立刻被震怒的昭明帝召見。

周崇一生沒有同誰結怨,除了被牽扯到科考舞弊案外,也沒有置身過任何紛爭事。

如今他突然遇刺身亡,必定和科考舞弊案脫不了幹系。這恰恰也說明段書錦辦事不力,沒有徹查清楚科考舞弊案,讓背後主謀有機會作惡。

至於蘇拯,身為大理寺卿,卻看管不嚴,讓人攻入牢中,致使周崇身死。

盛怒難息的昭明帝讓兩人跪在禦書房前,自思己過。

烈日當頭,禦書房外完全被灼熱籠罩,一點蔭蔽都沒有,人跪著就如同身在蒸籠裏,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頭腦發昏。

禦書房又是大臣經常出入的地方,蘇拯和段書錦跪在這裏,不一會兒就被同僚打量個遍。同僚目光如刀子,饒是蘇拯這種官場老臉皮也有些耐不住,手抓著官袍,臊紅了臉。

“段世子。”想到自己被罰,是受段書錦牽連,蘇拯說話難免夾槍帶棒,“你這這麽愛故弄玄虛,逗人取樂嗎。從文不成武不就,到文成武就,段世子身上真是充滿了驚喜。”

“根骨奇佳,從小就會武。”仗著蕭韞被他派去守護程如墨安危,不在身邊,段書錦扯起慌來眼也不眨。

他和蕭韞形影不離,如同一體。蕭韞會武就是他會武,他說這話也不為過吧。

身陷僵局的段書錦苦中作樂想。

他還沒亂想多久,禦書房的殿門就被打開了,同司禮太監一同走出來的,還有那位高權重,全然看不起武官,也看不起武官之子的丞相宋翁。

“世子如今真是狼狽。老夫早就規勸過世子了,趁早躲回侯府免得碰得一頭血,世子偏偏不聽。如今好了,惹上一身腥。”宋翁停在段書錦跟前,不加掩飾地冷嘲熱諷。說話間他揮了揮衣袖,像是怕沾上段書錦身上不幹凈的東西。

蘇拯因為周崇的事對段書錦心生不快,

向前的交談只是逢場作戲,蘇拯因為周崇的事至今對段書錦心生不快,此刻見到他被刁難,自然沒有出聲解圍。

司禮太監得罪不起宋翁,左右環顧,默不作聲,只當沒看見宋翁對一個晚輩咄咄相逼的姿態,等到宋翁把人刁難完了,才出聲道:“監國大人,皇上有請。”

聽了這話,段書錦便撐著跪得發麻的腿起身,略有些一瘸一拐地跟在司禮太監身後,緩緩走進禦書房中。

跪著的人只剩蘇拯一個了,他更加如芒在背,哪哪都不舒坦,只好緊盯著閉緊殿門的禦書房瞧。

他猜,明帝召見段書錦無非就是問罪。只是這問罪也問得太久了,半個時辰後,段書錦才臉色發白地從禦書房裏出來,顯然是被昭明帝斥責得一無是處。

“皇上有令,蘇大人你可以回去了。”段書錦走到蘇拯身側停下,說話這句話後,他卻再次跪在殿前。

蘇拯怔楞過後,趕緊起身,如蒙大赦地離開皇宮。

離開前他特地看了段書錦挺直的腰背一眼,眼中帶上憐惜。

伴君如伴虎。蒙聖上青睞是好事,可若達不到聖上的心意,這青睞便轉成了利刃,刀刀見血。

段書錦如今便是這進退兩難的境地了。

若沒有那能力,當初何苦接下查科考舞弊案的苦差事。

蘇拯連連嘆息。

段書錦這一跪就跪到了申時末,跪得唇瓣幹澀,臉色蒼白,膝蓋更是腫痛麻木。

他搖搖晃晃起身,沒有人扶著,便撐著宮墻一步步離宮,終於趕在倒地之前爬上馬車。

外面的車夫終究沒有侯府車夫的駕車技藝好,段書錦被顛得難受,好幾次都快要吐出來。

他本以為忍過這陣到侯府了就好了,誰知馬車在大街上被攔住。段書錦強忍難受,探出半個身體查看情況,卻被人用力拽下去。

“你還我兒周崇命來!”

“為官不仁,做人不配,宣平侯府怎麽出了你這個不仁不義、不辨是非的東西來!你還我丈夫,還我丈夫……”

段書錦被一老一年輕的兩位婦人推搡來推搡去,更加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圍住他的人是聽到風聲趕來的周崇家眷,周崇突然身死,他們難以接受,便匆匆來找段書錦算賬。

見段書錦始終一言不發,周崇的長子看不下去了,一拳掄在他胸口,徹底把人打暈了過去。

“打人了打人了!”

街頭眾人怕惹上事,一時慌亂起來,大叫著逃離。

周崇家眷見此也是臉色一白,後知後覺害怕起來,相互攙扶著離開。

段書錦最終是被宣平侯府的人擡回去的,他又一次丟盡了臉,成為上京高門世家的茶餘談資,被貶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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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段書錦都不知道了,他一昏就昏了三日,正好到昭明帝給的三日之期。

三日後,大理寺。

今日的大理寺熱鬧非凡,不僅有昭明帝親自坐鎮,還有朝中眾多臣子圍觀,其中不乏位高權重之人,譬如丞相宋翁,宣平侯段成玉之流。

三天時間裏,段書錦早已臭名遠揚,眾人都以為他不會有膽子來赴皇上的三日之約,打算讓他爹段成玉出面向皇上請罪呢,誰知段書錦今日還真來了。

來得這樣從容坦蕩,仿佛因辦事不力被罰跪在禦書房前的人不是他,因害死周崇被周崇家眷在街頭圍堵的人也不是他。

若是他有證據證明周崇真的是科考舞弊案的案犯也就罷了,若是不能,他今日豈不是要身敗名裂。

這樣想後,在場的人除了段成玉和宋翁外,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色。

段成玉身為段書錦的爹,即使關系再不親厚,也是擔憂他的。

至於當朝丞相宋翁,不知是因為段書錦如他所願般摔得粉身碎骨了,還是怎麽,他一臉的志得意滿。

只是下一刻,他的志得意滿便僵硬在臉上,被全然粉碎。

只見段書錦當著眾人的面,向昭明帝跪下,大聲狀告:“臣,段書錦,狀告當朝丞相宋翁,弄權謀私,調換貢生程如墨的科考卷,為兒戶部左侍郎宋翰林謀前程。”

一語出,眾人皆驚,更有甚者嚇得腿發軟,險些癱坐在地。

宋翁是誰,為官五十載,在位勤勤懇懇,受天下百姓讚譽的丞相。

宋翰林身為宋翁唯一的兒子,更是繼承他父親的衣缽,把戶部治理得井井有條,為民謀福,不斷充盈著國庫銀子,乃是燕朝有功之臣。

就這樣兩個人,兩棵屹立燕朝而不倒的大樹,段書錦怎麽敢狀告他們,敢像害死周崇一樣,隨意攀咬人。

“你說這話可是要負得起責的。”昭明帝眸色變得幽深且危險,屬於天子的威壓溢露出來,讓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段書錦卻毫無所覺,繼續稟告:“臣有證人,還有證據,臣絕無妄言!”

說罷,段書錦看向大理寺外,高聲道:“周大人,你且出來一見。”

“周大人周崇?他不是遇刺死了嗎?”

“說不定是假的。”

“段世子究竟唱的什麽戲,越來越叫人看不通了。”

……

朝臣議論紛紛,可是隨著一個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時,他們便瞪大了眼,自覺閉緊嘴巴。

這還真的是周崇!原來他沒死啊。

“周大人遇刺身亡此事都傳遍上京,如今竟好端端站在我們身前,想必一切都是段世子授意。段世子,你可知你這是欺君之罪!”宋翁神色鎮定,先發制人給段書錦安上罪名。

這次打斷宋翁的不是段書錦,而是昭明帝。

“此事朕知曉。”昭明帝按住額角,語氣疲乏地開口。

召段書錦進宮罰跪禦書房前那日,昭明帝就在那半個時辰的交談中知曉了周崇沒有死的消息。

一切都只是段書錦的謀劃,他清楚周崇無罪,只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又苦於揪不到背後之人,便將計就計將周崇打成案犯,又借和蘇拯爭執的機會,將周崇喊冤的事透露出去,借機麻痹背後之人,逼對方動手。

這場大計段書錦還在桐縣的時候便和周崇計劃好了,所以回京之時他帶著人招搖過市。

大理寺被偷襲也在段書錦的計劃之中,那個刺客是他讓人刻意放走的,目的便是讓刺客回去通風報信,告訴背後之人周崇已死的消息,從而讓人放松警惕,不去驗證周崇是否真的已死。

初聽大計時,昭明帝連連誇耀,說段書錦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手段如此淩厲,有勇有謀,堪為大用。

可是昭明帝從來不知,段書錦查到的案犯是宋翁、宋翰林父子。

他們二人皆得他重用,為燕朝奉獻精力,做出累累功績。

若他們二人真與科考舞弊案有關……昭明帝忽然頭痛起來,有些後悔答應當初為程如墨沈冤,後悔讓段書錦徹查科考舞弊案,後悔今日來到大理寺。

可是段書錦已經當著眾朝臣的面狀告宋翁父子,他不能視而不見,丟了公理之心,讓天下人寒心。

但他又做不出責問有功之臣的事,索性閉口不言,任段書錦掌控全局。

“臣此番去梓裏鄉,屢次想查程家往事,屢次受阻。臣不得已之下扮作乞丐,這才套聽出程家的事。”

“聽那群乞丐所言,程如墨十五年前趕考,一路過關斬將,走到會試,次次都是前三甲,足以見得是個有才有志之人,然而放榜之日,皇榜之上卻並無他名。”

“他四處奔走,多次狀告,卻都無果。等他心灰意冷回鄉,卻發現家中爹娘早已過世。”

“鄉裏人都傳是他進京後不學無術,吃喝嫖賭,明明學識一落千丈,卻誇下海口能高中,最後被同窗揭穿,硬生生把他爹娘氣死的。”

“那位同窗便是剛正不阿,眼中容不得欺騙的周大人。”

“周大人與程如墨一同參加殿試,最清楚不過程如墨有沒有高中。容不得欺騙的本性使他聽到梓裏鄉鄉人吹噓程如墨的功名,便毅然決然拆穿。”

“巧的是,派遣新上任的周大人去往梓裏鄉的,正是丞相您。”段書錦步步緊逼,言辭犀利不退讓。

“而十五年之後,周崇大人再次趕往梓裏鄉,和桐縣縣令串通,不讓任何人外傳程家之事,也是丞相您授意的。”

“兩次派遣皆是因為老夫看中周大人能力,便想重用,段世子連這點都想抓著不放嗎?”宋翁摸著胡子,鎮定應對,至始至終不露任何馬腳。

“至於為什麽讓周大人聯合桐縣縣令,不讓任何人傳程家之事,無非是老夫為官五十載,看不得身為武官之子的段世子被封為監國,插手文官之事,跑去查案,想給世子點顏色看看而已。”

“除了這些沒有根據的猜測,段世子可有實證證明我與小兒參與科考舞弊案?若是沒有,老夫可要在皇上面前,替我和我兒討一個公道了。”宋翁有恃無恐地逼問段書錦。

當年參與調換科考卷的人早已被他一一料理完,相關物證也毀得一幹二凈。十五年前根本就乳臭未幹的段書錦,如何查清十五年前的舊事。

破案?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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