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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要老婆親一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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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要老婆親一親才好。

這話仿佛石子投湖,泛開層層漣漪,首先被觸及到的自然是黃凈之。

他推開李濟州,從沙發後站起身,這幾秒鐘的時間裏已經調整好表情,但仍像個驚弓之鳥,畢竟蔣婕那一下帶給他心靈上的殺傷力太大,看向父親的眼神透著對抗的意味:“你說什麽?”

黃淮笙在黃凈之眼中從來都是高大偉岸鐵血手腕的形象,但最近好像也顯出老態來,不過也才五十多歲的年紀,可見人終究是肉骨凡胎,無論如何都抵抗不了病魔的侵襲。他走到壁爐前自己一貫的位置坐下,從管家手裏接過熱茶抿了一口,與生俱來的上位者大抵就像他這樣,無論多麽混亂失控的局面,只要他一出現,硝煙瞬間平息。

黃凈之曾經在Bathory裏也擔任這樣的角色,但到底還需修煉,不像他父親已臻化境。

他沒有立刻理會兒子的質問,而是看向方凝,禮數周全道:“方董請坐。”又遞了個眼神給旁邊女傭,“夫人累了,扶她回去休息。”

蔣婕乍然回神,扭頭對丈夫道:“小之他……他不懂事,你……”

她聲音細聽之下竟還是央求的口吻,卻不知怎的戛然而止,黃淮笙俯身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輕輕拍了拍,目光深沈難辨其意。

女傭攙著蔣婕離開,管家給方凝續上一杯新茶,黃淮笙唇邊噙著笑,緩緩開腔:“年輕人有膽識是好的,我很欣賞。”他話說一半留一半,轉而沖向李濟州,狀似關懷的模樣:“剛剛那一下,肩膀疼不疼?”

李濟州額角的冷汗還在,背卻挺得直直的,甚至朝他笑了笑:“還行。”

黃淮笙也笑了,將茶杯遞回管家手裏,說:“我該怎麽稱呼你,我兒子的男朋友?”

黃凈之當然知道他這話奚落居多,擡高分貝喊了聲:“爸!”

黃淮笙好像這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兒子,輕飄飄地覷他一眼,聽不出喜怒道:“你還知道認我這個爸,不是懷疑自己並非我和你媽親生的嗎?”

方凝在旁邊聽得皺眉,黃家家風嚴明她是有所耳聞的,卻沒想到父子倆是這樣的針尖對麥芒。

黃凈之表情一僵,他就知道,自己那一番口不擇言,勢必要被父親秋後算賬,可當著李濟州的面,他已不想再跟父母起爭執,便轉移了話題:“你剛才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黃淮笙看著兒子,笑意終於一點點冷下來:“凈之,我應該沒跟你講過,當年為了娶你母親,我曾遭到全家人的極力反對,你爺爺用拐杖差點打斷我一條腿,將我逐出家門,所以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你們能站在這裏聊這些,已經是我最大的寬容。”

他話音落,方凝刷地起身,表情亦不怎麽好看:“黃董,話如果說到這種地步,那我們只能先告辭了。”

黃淮笙面不改色地招手示意管家:“送客。”

卻這時,冷不丁一句話響起:“那最後還不是被你娶到了?”

李濟州目光炯炯,嘴角輕哂:“黃董,您舉的這個例子,應該是在鼓勵我們奮勇追愛切勿輕易放棄,我理解的沒錯吧?”

黃淮笙默了一瞬,又笑起來,但分不清是冷笑還是什麽,“你倒挺會鉆空子借題發揮。”

李濟州聳了下肩,馬上眉心緊擰,許是牽動到了剛剛的傷處,卻很快若無其事道:“我就當您誇我了。”

黃凈之從方才就一直在憂心李濟州肩上的傷,見狀偏過頭低聲對他道:“你和阿姨先走吧,我很了解他們,多說無益,沒用的。”

“你跟我一起走。”李濟州牽住他的手,眼底溫柔泛濫。

黃凈之與他對視一兩秒,似有千言萬語,卻最後只抿了抿唇輕聲說:“好,那你稍微等我一下。”言罷轉臉又對上黃淮笙,語氣堅定而緩慢道:“爸,如果我執意要跟他在一起,你也會打斷我一條腿,再把我逐出家門嗎?”

黃淮笙的反應比想象中要平靜,“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都威脅不到你。”

“您當然能威脅得到我,”黃凈之說:“您也太知道怎麽做才能威脅到我,所以不聲不響地卸任,突然把我架上那個位置,怎麽說也算是孤註一擲一場豪賭。但如果我統統不要呢?你也來不及再去培養下一個繼承人了,對吧?”

黃淮笙沈下臉緘默數秒,接著搖頭失笑:“看,現在倒成了你反過來威脅我了——”卻說著忽而掩嘴急咳數下,旁邊管家忙奉上熱茶,他擺擺手,緩了緩才邊思索邊道:“打斷你一條腿把你趕出家門……還是答應你們倆在一起,好繼續留你這麽個不肖子在身邊氣我,這兩種選擇好像都挺添堵。”

黃凈之微抿了下嘴角:“……那您慢慢考慮著,今天就這樣吧,我們先走了。”

黃淮笙:“看來是有人撐腰了,果然硬氣許多。”

“對。”黃凈之接下他的嘲諷,“我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講話自然硬氣。”

這對父子倆一會兒劍撥弩張一會兒幼稚鬥嘴,屬實把方凝給看楞了,但她又才被未來親家下了面子,此刻板著臉做出冷眼旁觀的架勢,還催促兒子:“走吧,再待下去恐怕會踩臟別人家的地毯。”

她性情剛烈鋒利,本就不是好惹的,別人到了黃淮笙跟前大都自覺矮三分,可她不會,畢竟也是上過金融雜志擁有大版面專訪的傳奇女強人,受了氣絕不隔夜,一般當場就給報了,何況手裏還有兒媳婦這個“人質”。

老管家將三人送出門,看向自家小少爺時,表情是略帶凝重的欲言又止。黃凈之避開視線裝看不見,他當然知道對方要說什麽,無非是想勸他不要沖動,三思而後行。

可他已三思了許多年,如果不是父母最近開始流露出想用黃淮笙生病一事逼他盡快完婚的意思,他也有耐心繼續耗下去。

管家為他們拉開車門,方凝畏寒先坐了進去,兩個年輕人落後幾步,還在臺階上慢慢往下走,快到最後一階時,黃凈之的手被從後面牽住。

“你今天先留下吧。”李濟州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溫和又認真:“留下來陪陪父母。”

黃凈之動了動嘴唇,像是把原本要講的話咽了回去,點點頭:“好。”

李濟州擡起沒受傷的那邊胳膊將人攬入懷,親了親他的額頭和臉頰,低聲說:“你知道嗎,我今天挺開心的,你那麽勇敢,為了我和自己父母對抗。雖然現在很想帶你走,但到底不能那麽自私,你爸那邊明顯已經松了口,我想,他們這會兒應該比我更需要你。如果你就這麽走了,怕是會傷了他的心,也白白浪費了今天的努力。”

黃凈之被用力抱著,下巴枕著寬肩,嗅到他身上好聞的香水味兒,是很幹凈清新的草木香,讓人想起冬天雪地裏淩霜傲立的松柏。

他沈湎其中,卻又像跟浪漫有仇似的,安靜片刻後嘟囔出聲:“也不全是為了你……”

“……”李濟州悶笑,抓起他一只手摁在心口位置:“你摸摸,看它是不是被你傷透了。”

黃凈之卻不知聯想到什麽,臉莫名一熱,從他懷裏退出來,目光隨之落到另一邊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問:“還疼嗎?”

“疼啊。”李濟州故作齜牙咧嘴狀,語氣一時間也透出十成十的委屈,又湊近了說:“要老婆親一親才好……”

黃凈之:“……”

回程路上是方凝開車,她似乎還在生氣,臉始終沈著,一直到出了黃家氣派恢宏的莊園大門,才分出一點眼神瞥向副駕的兒子,涼颼颼地丟來一句:“逞英雄。”

李濟州一哂:“這明明叫英雄救美。”

方凝翻了個白眼,她自然是在數落李濟州幫黃凈之擋煙灰缸的事,不過也並非埋怨他不該那樣做,當母親的心疼兒子是肯定,可那種情勢下,李濟州如果不擋,受傷的必然是黃凈之。

於是嘆口氣又道:“凈之那孩子,在爸媽面前被壓抑得這樣辛苦,我以前就聽說過他們家的教育方式十分嚴苛,卻沒想到蔣婕會對自己親生骨肉下這樣的狠手。”

李濟州接過話:“她只是一時情緒激動,這會兒肯定後悔了,您自己平時火氣上來,不也直接扇我巴掌麽?”

“呵!”方凝一腳油門踩下,李濟州被慣性帶到身體猛地後仰,肩膀磕到椅背,痛得直抽氣,耳旁響起鐵石心腸方女士的冷嘲熱諷:“還沒怎麽著呢,就已經胳膊肘往外拐了,該誇你一句中華好兒婿麽?”

李濟州慣會順桿兒爬的,忍著鉆心的痛奉承他媽:“那還不是您教得好。”

方凝不鹹不淡地乜他一眼,到路口轉向燈一打,朝最近的醫院駛去。

送走李濟州母子倆,黃凈之頂著寒風在廊下站了半晌才回屋,老管家交手而立默默候著,猜不透小少爺心裏在想些什麽。

回到主客廳,桌上的茶水已經被傭人撤下,黃淮笙整個人陷進壁爐旁的單人沙發裏,雙腿搭在一方腳凳上,頭歪著似在閉目養神。他最近消瘦了許多,其實已經不覆盛年之際的威懾力,黃凈之十四五歲那兩年是最怕他的,因為稍過了幼年的叛逆期,開始對大人的世界產生帶有參與心理的好奇,半大的孩子正是天馬行空的時候,卻不得不被父輩鐵一般的規矩束縛鞭笞。

他有段時間沈迷騎摩托,迎著風在賽道上壓彎沖刺的感覺令十幾歲的小男孩瘋狂著迷,卻因此耽誤了不少功課,請來的家庭教師把狀告到蔣婕那裏,次日黃淮笙就乘公務機從國外回來,將兒子關進書房思過,等他出來後,偌大一個莊園裏所有跟賽車有關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包括黃淮笙專門在高爾夫球場旁邊為他改造出來的一塊專業賽道,收到這份禮物的黃凈之曾激動地整夜睡不著覺。

他哭著跑去質問父親,為什麽要毀掉已經送給他的禮物,黃淮笙坐在書桌後接秘書的越洋電話,抽空放下手機扭頭看過來,只丟給他一句話:“玩物喪志。”

那之後的好幾年,黃凈之再沒有對任何事物表現出濃厚而又熱烈的興趣,他怕被父親故技重施,將美好親手打碎給他看。

直到後來,他違逆父親意志跑去娛樂圈玩音樂,那是成年後的他第一次同父親正式宣戰,再然後,就是現在。

父子倆的這場拉鋸博弈戰,迄今為止仍未分出勝負,但不知不覺間,黃淮笙已經老了。

上了歲數的人大都覺淺,黃凈之走過去彎腰撿起滑落在地上的毯子,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卻還是驚醒了他,黃淮笙緩緩睜開眼。

父子倆面無表情地對視須臾,黃凈之將毯子遞給他,掉頭欲走。

“都這麽硬氣了,還回來做什麽?”

黃凈之背對著他深呼吸一個來回,扭轉臉心平氣和道:“爸,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黃淮笙撐著沙發扶手慢慢坐直,目沈如水:“你堂堂七尺男兒,偏要鐵了心去給別人做媳婦,我還怎麽好好跟你談?”

“您是覺得這樣的兒子給您丟人了,對嗎?”黃凈之講出心中所想,反而覺得輕松快意,甚至笑了起來:“可我改不了了,天生就這樣,你跟媽當年就應該多生幾個,這會兒也不必如此傷腦筋。”

黃淮笙聽了這話,冷笑一聲:“你現在是覺得有底氣拿捏我了,才這樣大放厥詞,我這一生病,反倒給了你機會,怕是早就等不及了吧?”

黃凈之被這話刺得渾身一震,眼眶跟著開始酸脹發熱,緩了幾緩,顫聲道:“……您非要這麽講話嗎,爸?”

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我原本回來是想好好跟你談談的,李濟州也這樣說,他說你們現在應該很需要我。”

“但現在看來,你們好像並不需要……”他低頭看著地面,費力扯了扯嘴角,很快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他眨了眨眼,繼續啞聲道:“……我甚至想著,待會兒還得過去跟媽道歉,是我不好,一時沖動說錯話,傷了你們的心,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很愛你們……可是為什麽呢……我想問,為什麽只有我這個當兒子的需要悔過?”

黃淮笙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被什麽驀地擊中,那雙素來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一度湧現出諸多覆雜情緒,然而還不等他晃過神,黃凈之已經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老管家在旁邊早就聽得心驚肉跳,此刻抓到機會,忙疾步追上去哎哎哎了幾聲。

黃淮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一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讓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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