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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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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贏了……”

咣當——

銀勺撞擊杯底,水漬飛濺而出,空氣霎時凝結,面前這位端莊自持的貴婦顯然動了真怒,“李先生這話是什麽意思?”

“阿姨您別生氣,”李濟州迅速道歉,態度端得誠懇:“我從小不在父母身邊長大,沒什麽家教可言,時常會說出讓長輩生氣的話,並無意冒犯。”

興許那句從小不在父母身邊長大觸動到了蔣婕內心深處的某根神經,她怔了怔,臉色稍霽,又緩了數秒才說:“你把剛剛的話收回去,看在阿凝的面子上,我可以既往不咎,至於凈之和你……”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的建議是,當斷則斷。”

這一幕實在太像電視劇裏上演過無數遍的爛俗狗血橋段,李濟州都能腦補出下一秒蔣婕掏出支票簿甩過來的情景,他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好笑,如果不是當事人的話,此情此景的好笑程度還會翻倍。

“如果斷不了呢?”他反問。

“你能替他承擔這麽做的後果嗎?”

李濟州很是心平氣和地笑道:“阿姨,我只是替他把藏在心裏很多年,一直都不敢講的話講出來而已,至於後果,全看你跟叔叔的態度。”

蔣婕微瞇起眼睛與他對視須臾,話鋒忽而調轉:“李先生,我險些中了你的圈套,你這一番慷慨陳詞到底師出何名?依我看,凈之並不知情吧?”

李濟州面色微變,蔣婕隨即無聲地笑了,端起茶杯淺抿一口,乘勝追擊:“你們倆是商量好了來的嗎?”

“當然——”

“不是。”

聲音從背後傳來,熟悉的清亮的嗓音,李濟州渾身一凜,在猝不及防的震驚中扭過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黃凈之,眼神冷淡而平靜。

他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記悶棍,難以置信地撐著沙發扶手緩緩起身,明明邁出幾步就能走去對方身旁,雙腳卻被像是被施了咒,牢牢地釘死在原地。

“我去看看你爸。”蔣婕放下杯子淡淡開口,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她又恢覆了一貫的優雅從容,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小之,處理好你和這位李先生的事,然後我們再談。”

從李濟州身旁擦肩而過時,她再也未分給對方一絲一毫多餘的眼神,這個上一秒還膽大妄為穩操勝券的年輕人,此刻已全然不是威脅。

女傭跟著退下,起居室內漂浮著茶湯甜膩中攪著苦澀的氣味,李濟州單手扯了扯領帶,感覺有些透不過氣,他錯開視線慌不擇路地望向別處,給自己十幾秒鐘的時間整理好思緒,然後邁步走到黃凈之跟前,知道不合時宜,卻還是忍不住牽起他的手腕。

“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他道歉,為自己的魯莽行為,看起來那樣真摯懇切,有種低聲下氣的溫柔:“你還沒準備好,我知道——”

掌中一空,黃凈之面無表情地把手抽出:“你顯然誤會了。”他說,甚至後退一步將倆人之間的距離拉開,才繼續:“自作多情總要有個限度,我把你當客人,請你來這裏,不是讓你在我媽面前胡言亂語的。”

笑意徹底僵在嘴角,李濟州活像個驟然失聰的聾子,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裝什麽傻,你那麽聰明,應該懂我的意思。”話音落,黃凈之眸中閃過一抹覆雜神色,他在短短的幾句話裏感受到了報覆的快意,卻很快又被更深不見底的另一種情緒湮沒。

可他不在乎。

又或許,是自以為不在乎。

李濟州眼睛一瞬不錯地盯著面前人的臉,“我懂。”他終於垂下目光,機械地點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般又接連說了好幾遍我懂,手抄進褲兜下意識去摸煙,旋即想起這裏是什麽地方,接著又想起因為黃凈之聞不了煙味兒,他已經強迫自己戒煙好一陣子了,於是深吸一口氣,顫顫呼出,他扭頭再次看向黃凈之,雙目隱隱覆上赤紅。

壓低了聲線懷揣著最後一線希望,他問:“這是緩兵之計?”

黃凈之笑了:“如果可以安慰到你的話,那就這麽理解吧。”

李濟州心口一窒,閉了閉眼,終於清醒過來:“你是在報覆我嗎?”

他確實聰明,不過片刻時間便一語中的地猜出他的想法。

黃凈之斂了笑意,面無表情道:“不如說是你在自取其辱。”

“自作多情……自取其辱……”李濟州覆述著他剛剛的話,狼狽苦笑:“你贏了……”

他終於看起來像個鬥敗的獅子,頹廢而萎靡,每一寸骨骼都透出很深的疲憊:“故意讓我跟來,準備好了打臉的戲碼,然後看我在你家人面前出醜……”

“黃凈之,大仇得報,我該恭喜你嗎?”

黑色保時捷裹著冬日夜晚的淒冷月色駛出黃家氣派聳立的電動鐵藝大門,來時有多鬥志昂揚,去時就有多狼狽不堪。

別墅主樓三層,黃凈之立在一扇窗前,視角拉遠,正對著的是通向出口那條樹林掩映的筆直大路,夜色濃稠,車尾燈閃爍出來的那一點微芒光亮漸漸隱去。

“人都走遠了,還看?”

蔣婕緩步走來與他並肩而立,望向窗外語氣淡淡:“我就知道,你絕不會讓我和你爸失望。”

黃凈之轉身未置一言地離開。

蔣婕回頭,盯著兒子的背影:“小之,不要讓我失望。”

黃凈之身形稍滯了滯,繼續往前走,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我不是為了你們才這麽做的,我是為了我自己。”

車開出幾公裏遠後,李濟州慢慢冷靜下來,為自己輕而易舉地被激怒感到羞恥,原本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如今看來根本毫無進步。

不過是一次難度系數高於以往的考驗,他竟然一敗塗地。

紅綠燈閃爍切換,後方車輛汽笛蜂鳴,他乍然回神,踩下油門駛過十字路口,車窗外霓虹燈牌斑駁,虛影成片塗抹闖入視野,是上回尋到黃凈之的那條酒吧街。

打轉向燈變道,在前方路口掉頭,保時捷匯入酒吧街上客區的車流。

門童接住這位面生男客拋來的車鑰匙,猶豫著上前詢問:“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李濟州緩緩駐步:“不預約不能進?”

“呃……”門童微楞之後,禮貌微笑:“先生,我們這裏是會員制……”

哦,他倒忘了,上回過來找黃凈之時,確實剛進門就有人接應,引著他徑直去了包廂。

他沈默的時候面色陰郁未減,渾身裹著迫人氣壓,門童混慣了這種場合,早已預備好應對措施,朝不遠處兩名保安遞了個眼色。

手中一空,卻是李濟州取回了車鑰匙,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門童都蒙了,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很是盛氣淩人的客人竟然這麽好說話。

晚間九十點鐘,酒吧街的夜生活才剛揭開帷幕,一群年輕男女扯著嗓子鬼哭狼嚎地打李濟州身邊經過,像是剛從上一場飯局下來準備續攤接茬兒喝,走在前面被擁著的那位突然扭臉,模棱兩可地喊出:“……李少?”

李濟州沒料到會在這兒遇見丁承宇,不過轉念一想,對方大小是個明星,B市經紀公司紮堆,能碰上也不稀奇,但他其實早把這人什麽模樣給忘了,等對方走近又打了聲招呼,才從腦海中翻出點零星記憶。

“是你啊。”李濟州一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沒什麽興趣地應了聲,神情淡漠疏離。

丁承宇身邊跟的那群男女個個都是長袖善舞的人精,一時間好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往李濟州身上打量,跟激光掃描似地迅速從他的衣著行頭上獲取到有效信息,這是條大魚。

要麽說人得往高處爬,丁承宇不過才小火了半年,就能攀上這種級別的人物,他們這些吃不著肉的,跟著喝口湯也是好的。

於是不等丁承宇開口介紹,那群人已經簇擁過來,跟著滿口李少李少地喊,說長夜漫漫,邀他一起喝酒。

丁承宇便沒吱聲,他是既怕李濟州被惹怒,但自己也懷了點別樣的心思,否則不會出聲把人叫住,於是就縱著那群人去了。

主要也是想看看李濟州的反應。

沒想到他雖冷著一張帥臉,竟然點頭答應了,一群人趁機起哄,喊著今晚不如就由李少買單。

門童看樣子認識丁承宇,買他面子,畢恭畢敬地引他們進去,給開了間超大包。

“這地兒是我們圈內一前輩開的,只招待熟人,咱宇哥腕兒大,跟那位前輩關系匪淺,我們也跟著沾光。”有人明著解釋實則拍馬屁道。

李濟州註意到丁承宇卻因這句話瞪了對方一眼,在心裏冷笑,左右他不過心情奇差想找地方喝杯酒,有人願意演猴戲,他擎等著看就是。

包廂挺大,除了盤踞三面墻的真皮長沙發,還有專門的吧臺和調酒師,跟上回他來找黃凈之那間差不多的布局,如今再看難免睹物思人。

丁承宇請他去沙發中央落座,李濟州拒了,徑直走到吧臺處,跟調酒師要了杯加冰威士忌。

給先前起哄的那些男女都看楞了,心說這哥們兒敢情還真就為喝酒來的。

都是年輕人,到了這種地方熟門熟路如魚得水,眨眼間場子就熱了起來,自詡懷才不遇的十八線小歌手抱著立麥哼唱幻想自己是歌王,伴奏是嘩啦啦的推骰子聲配合啤酒瓶碰撞,嘻嘻哈哈地聊些圈內喜聞樂見的八卦,聊到興處,有人突然拍大腿說:“你們這都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料了,我來講個新鮮刺激的!”

這人顯然喝高了,嗓門奇大,引李濟州覷過去一眼,卻正好看見丁承宇棄了夥伴往吧臺走來。

“李少,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你,除了意外,還有點開心。”他點了杯酒,倚著吧臺開始遲來的寒暄。

與幾個月前相比,丁承宇似乎不太一樣了,以前他雖然也為了現實低頭卑躬屈膝,但還能從眼神裏看出不服軟的勁兒,否則也不會在秦天面前寧死不屈,如今那點勁兒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讓人一眼看穿的狐假虎威。

剛剛那人說丁承宇和圈內某前輩關系匪淺,顯然是在李濟州面前刻意揭他的底,看來他是踏出那一步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李濟州只禮節性地跟他碰了碰酒杯:“所以沒興趣陪你聊天,你還是去找你那群朋友玩吧。”

丁承宇臉色微變,還沒等接腔,就聽身後炸開一陣七嘴八舌的驚呼。

“胡扯吧你就,怎麽可能!”

“黃凈之?我天,是我知道的那個黃凈之嗎?”

“太假了太假了,這料編得忒沒技術含量——罰酒罰酒!”

爆料那人被連番質疑,怒而拍桌:“我親眼所見,怎麽不可能!那個酒吧服務員跟他長得一模一樣,還到處騙人說是整容,鬼才信!那就是他!看你們一個個什麽表情,都不信是吧,行,我這兒可還有他跟一男的摟著接吻的照片呢!看不出來吧,黃凈之居然喜歡被男人搞,這要是爆出去,嘖嘖……”

終於有人聽出不對勁,出言阻止:“不要命了?他家裏幹什麽的你不知道嗎,這也敢?”

“當我傻?”他得意洋洋道:“我把照片賣給狗仔,白來的錢誰不賺?後面的事就不歸我管咯……”

丁承宇只來得及看見眼前人影倏而閃過,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上一秒還洋洋自得的人被一腳踹倒在地,慘叫聲卡在嗓子眼未及發出,李濟州揪住衣領像提溜死狗一樣將他拎起,揮臂又是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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