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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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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聽到周桂喜換了口氣, 方大爺疑惑的望著他,生怕自己說錯話,中了什麽圈套。

年輕時候遭過太多次了, 剛開始別人給了點好臉色,自己巴巴的掏心掏肺,後來面對的就是被背叛、被舉報。

周桂喜也能明白方大爺的心思,他嘆口氣, 從兜裏掏出一根絳帶遞給方大爺。

方大爺見到絳帶,聽周桂喜說:“我們方老大跟你還是同姓, 也姓方。這條絳帶就是你見過的, 小嫂子托我給你的, 告訴你,石婆婆那邊沒多大問題,你安心的搬家就行。”

見到絳帶,方大爺這才把周桂喜當做自己人。他知道蘇嫣不會害她, 更是她一手促成的這件事。

“謝謝你啊, 好同志, 也謝謝蘇同志, 這輩子我們兩個老的算是欠她的了。”方大爺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回過頭看到老牛還在屋裏“哞哞”叫,趕緊轉身把門打開,牽著老牛走了出來。

周桂喜在外面招呼開農用車的人下來,見到老人住在牛棚裏, 知道沒什麽需要搬的東西,好歹問了句:“大爺, 咱們都搬什麽啊?”

方大爺早就打算好了,他要把火爐子拿走。要是沒有這個破火爐子, 他早就凍死了。

“幫我把這個床板擡起來。”方大爺走到床邊上,要擡床板。

周桂喜忙伸手幫著一起擡了起來,問:“大爺,到那邊肯定有床,咱們這個破門板就甭要了。”

方大爺說:“門板下面有我的東西。”

周桂喜使勁把門板推開立在墻邊上,空氣裏飛起不少灰塵。他後退了一步,扇了扇鼻子。

方大爺睡覺的床板,也就是從哪個廢屋裏拆下來的門板。他在下面翻出一些撿的破鞋爛布扔到腳邊上。

周桂喜忍不住又說:“大爺,您這些東西要不然別帶了,我回頭給你弄兩身新衣服不比這些玩意好啊?”

方大爺從裏面掏出一個筆記本,外面的牛皮已經破爛不堪,但筆記本裏面的紙張保存的還算完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灰,仔仔細細的打開看了看,然後說:“這是小蘭的工作本,裏頭有許多珍貴的數據。差不點就被燒了,藏在我胸口裏帶了出來。後來把筆記本拆開,縫在衣服裏、墊在鞋墊下面,被人發現了,我死命的護著。那人心軟了一下,給了我針線,讓我把筆記本重新縫到一起,藏到了這裏。”

周桂喜捏了捏鼻子,鼻梁莫名的有些酸。他接過厚實的筆記本,翻了翻,裏面有的是中文和外語摻雜記錄的筆記,難怪有人要燒了。不認識的還以為外語上面寫的□□的一些壞思想。

“我給她保存了這麽些年,以前學過的那些東西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方大爺把筆記本拿到手裏,又塞到衣服裏貼著胸口放著。

“是自己的知識,那永遠不會忘。”周桂喜見方大爺走出屋子,一手拎著火爐子,一手牽著老牛說:“別的我都不要了。”

外面開著農用車的司機見狀,把農用車後面的擋板卸下來。

老牛似乎知道終於要脫離是非之地,它命不該絕。它低下頭,用腦袋拱了拱方大爺。

周桂喜說:“它也知道它要走了。”

不需要人趕它,農用車搭了個板子,它自己踩著板子就上了車後鬥。

“走吧,大爺?”周桂喜看方大爺還往田地裏張望,看了眼手表說:“時間不早了。”

他順著方大爺的目光,看到站在田埂上的黃衛黨。方大爺沖他擺擺手,黃衛黨舉了舉鐵鎬,就算是告別了。

兩臺車一前一後從狼屯裏離開,路上還遇到那兩個賣螃蟹的年輕夫妻。兩口子在路上罵罵咧咧,走路一瘸一拐,估摸著跑的時候崴到腳了。

吉普車開到大路上,方大爺不由得往後面看了看。

讓他呆了二十年的地方,飛快地消失在他的眼底。

“給你安排的是農場的工作,先在家禽區幹著。你也別嫌棄臟,就是收拾收拾家禽的糞便,留著堆肥。等到明年,咱們這裏要養牛和羊,到時候你還得受點累。”

周桂喜一邊開車,一邊跟方大爺說:“你要住肯定是跟石婆婆住在一起,別的地方不合適,農場裏有兩間廢棄的值班室,正好你們老兩口住兩間屋子,不大不小,妥帖的很。回頭廠裏頭有舊家具,我叫人給你們搬過去。”

方大爺覺得自己仿佛進到了夢境,他原先做夢都不敢這樣夢。他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胸口的筆記本,定下心神說:“不需要集體破費,我能自己做家具,給我一把鋸子,我就能自己做。”

周桂喜笑道:“有現成的何必你自己做。小嫂子要是知道了,還以為我在為難你。”

方大爺忙說:“你沒有為難,你是幫我的。我知道。”

周桂喜發覺方大爺跟他說話還是小心翼翼的,應該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他又嘆了口氣,後面沒怎麽說話,專心致志的開車。

他一路把方大爺送到了農場,進到農場以後,方大爺感嘆的不行:“真是個好地方,石蘭要是過來一定會喜歡。”

車行一路,可以看到果園、大棚、養豬場、家禽區、堆肥區還有其他小面積種植的實驗區域。

周桂喜看到廢值班室前面蹲著一個人,那人長得小巧玲瓏的,穿得多,蹲在那裏遠看像是個球。

蘇嫣見到車來了,站起來,剛要走路,腳一崴。

周桂喜不敢笑話小嫂子,純當自己沒看到。

吉普車緩緩開到面前停了下來。

蘇嫣捶了捶麻酥酥的小腿,沖吉普車咧了咧嘴:“方大爺,總算來了啊!”

方大爺見到蘇嫣,心裏的大石頭才算正經的落下來。他從車裏出來,看著蘇嫣就開始抹眼淚。

蘇嫣扶著他,讓他往屋子裏走:“你跟婆婆兩人這幾天別哭壞了,以後只有笑的時候,別再哭了。”

方大爺老淚縱橫,二十年的非人的日子,他短暫的回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天天的熬下來的。試想一下,有的殺了人的,被判無期徒刑也就二十年,他不光是□□上被摧殘,精神上也時時刻刻緊繃著,真是度日如年。

若不是心中一直有個信念,要在死之前看石蘭一眼,他肯定等不到今天。

蘇嫣也是百感交集,她扶著方大爺進到屋子裏坐下,跟他說:“我給你找好人了,準備盤個熱炕。這邊冬天太冷了,不睡炕受不了啊。那面墻明天也給你敲了,把兩間屋子連個門出來,這樣下雪天不用從外面繞著走。趕明兒天氣好再給你倆紮個小院子出來,弄上兩分自留地,怎麽也是夠了的。”

方大爺半晌說不出話,一個勁兒地點頭。

外頭,朱谷粒端著兩碗醬油面條進來,給方大爺一碗又給周桂喜一碗。

她心疼周桂喜早上沒吃飯就出門了,餓著肚子到現在。唯一不失手的就是煮面條,煮好以後往上面澆點醬油,拌一拌就能吃。

他們倆吃著面條,中午過來幫忙的老孫和小孫到了。

老孫手裏拿著刮膩子的刮刀,還夾著一把鐵鍬,走在前面。小孫攔了袋水泥走在後面。

他們沒先進屋,要盤大炕還需要磚頭。把東西放下以後,轉頭又去挑磚頭。

方大爺哪裏能讓別人幹活他看著,他大口把難得的白面條吃完,沒嘗出面的香味,一抹嘴走到外面喊道:“老哥,我跟你們一起去。”

老孫年紀跟方大爺應該差不多,至少蘇嫣分不出來誰大誰小。

方大爺拿著扁擔跟老孫打了招呼,老孫跟他打了聲招呼,倆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然後往後山下面倒塌的圍墻去。

圍墻已經不使用了,圍墻上面的舊磚可以二次利用。他們挑了幾趟,把盤炕的磚頭準備好,老孫就到屋子裏去給方大爺盤炕。

小孫站在院子裏歇腳,蘇嫣跟他打著商量說:“要不有多餘的磚頭咱們給他們砌個矮墻吧。”

小孫說:“行啊,就是我一個人挑不過來那麽多磚。”

蘇嫣正想說她也去搬,朱谷粒在後面說:“你可拉倒吧,你能一次拿兩塊我家阿彌陀佛了。正好我跟小喜子在這邊,一起幹吧。”

蘇嫣知道自己過去只會添亂,幹脆地說:“那我把院子劃出來,就前面的空地。不不,我再劃大點,石婆婆好多醬菜壇子要放,也不知道她要不要搬過來。”

周桂喜也說:“反正是塊邊角,不如都給他們劃過去,左右農場也是用不上的。”

蘇嫣就找來一根繩兒,比量著用棍子在地上劃直線。小孫又去擡了兩回磚頭,然後就按照她劃的直線開始砌墻。

蘇嫣劃完線,看到腳邊有不少斷了的板塊磚,她就蹲在地上,鋪在院子中間,敲敲打打的拼出一條小路。

院子都是泥巴,萬一下雨路滑,有條磚頭小路老人家不容易摔跤。

方大爺跟老孫在屋子裏盤大炕,四四方方的炕砌的很快,留下一圈煙道要通向另外一間房子。另外一間會搭個爐竈出來,燒火的時候,熱氣就會從煙道往炕下面走。

老孫花了兩天功夫把炕盤好,隔天來人過來把隔壁打通,做了爐竈。抹上泥以後,蘇嫣過來幫著燒火,把大炕烘幹。

老孫跟方大爺說:“你們的炕小,烘上一天差不多了。”

肖紅軍和錢大姐知道農場來了“新同事”,知道前因後果以後,紛紛伸出援手。

肖紅軍從供銷社買了地板革,這個是鋪在炕上的。

白天的時候人可以直接坐在地板革上,等到晚上,在地板革上面鋪上褥子就可以睡覺。

錢大姐和朱谷粒倆人合夥買了一口大鐵鍋,一人抱不過來,倆人一起擡過來讓人按在爐竈上。

小孫砌完院墻,看到鐵鍋,就拿水泥把鐵鍋糊在爐竈上。肖紅軍等著水泥幹了,找供銷社要了塊豬皮,幫著把鐵鍋開鍋。

大鐵鍋開鍋挺簡單,把鍋洗好以後用火把裏面的水分烘幹。烘幹後,用小火燒著鍋,不斷的往上面抹豬皮。

要說用肥肉最好,要的就是豬的油脂,這年頭大家都舍不得,都用豬皮開鍋。

抹上一圈豬皮,就把火熄滅,等著放涼。然後再把鐵鍋燒起來,來回三次,最後一次抹好豬皮,就可以把鍋蓋蓋上,養上一晚上,第二天用的時候把上面的油脂擦幹凈就好。

後面周桂喜又拉了一個大衣櫃、一個飯桌和四把椅子。

蘇嫣幫著一起把家具擺放好,把親手勾的門簾子掛在炕屋的門框上,簡簡單單的一個小家,就在大家的幫助下落成了。

“這是你勾的門簾?”肖紅軍不可置信的拉著蘇嫣的小手,翻來覆去看了看說:“到底不是白長的。”

蘇嫣美滋滋地說:“就用鉤針勾,能簡單。”

朱谷粒說:“還是個蘭花圖案,嗷嗷真是有心了。”

蘇嫣板著小臉說:“再叫我外號,信不信我一針戳死你。”

朱谷粒不服氣地說:“方老大能叫,我們都叫不得是不是?”

蘇嫣說:“是,一點沒錯。”

朱谷粒掀開門簾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說:“不理你了。”

蘇嫣冷笑著說:“有本事別吃我做的飯,今天用腌菜燒肉!”

朱谷粒轉頭進屋,手裏拿著搪瓷杯說:“親姐姐,你喝點水,累壞了吧。”

蘇嫣接過搪瓷杯,抿了一口,表示滿意。

方大爺到農場的牛棚裏把老牛牽了進來,讓它認了認地方,又摸了摸它說:“路你自己記得啊,別吃莊稼,別踩大棚。要是餓了就來找我。”

他這頭老牛太通人性,許久不用的牛棚連個門都沒有,讓它在裏面,它就在裏面乖乖的等著方大爺。

有時候,實在想方大爺了,就會偷偷的跑出來找到方大爺,等方大爺餵它吃點幹草,吃完它不用人牽著,慢悠悠的回到牛棚裏去。尾巴一甩一甩,格外愜意。

新家落成,方大爺首先讓它進來看了一圈,它昂起頭“哞哞”叫喚了兩聲,似乎很滿意。

方大爺摸著它的背說:“等我忙完,我就在院子裏給你搭個棚子,不讓你自己住到那麽遠。”

老牛又是“哞哞”了兩聲。

蘇嫣在邊上看的稀奇,伸小手想要摸摸,卻又不敢。

方大爺拍了拍牛背,老牛慢吞吞的跪了下來,方大爺說:“你騎著它走一圈吧。”

方應看過來找蘇嫣有事,遠遠看到有個放牛的女娃子像他的小媳婦。

一人一牛在田埂上逍遙自在的走著,看起來像是一副水墨畫。

蘇嫣看到方應看,摟著老牛的脖子說:“往那邊去,那邊的人是咱們的好同志,咱們過去找他。”

老牛甩了甩尾巴,站在原地不動彈了。

蘇嫣又說:“那是我丈夫,長得老好看了,你不去看看?你要是還不走,我就自己滑下來,讓你自己回家去,沒人陪你玩。”

老牛離開方大爺以後,似乎有點小脾氣,不耐煩的又甩了甩尾巴,不知道是想打蒼蠅還是想要打小媳婦。

方應看見到一人一牛在田埂上僵持,小媳婦在牛背上一拱一拱,老牛紋絲不動。

他徑直走過去伸手要拉老牛的韁繩。老牛歪了歪頭,不讓方應看拉。

方應看看著它又圓又大的黑眼珠子說:“欺負我媳婦,我就欺負你主子了啊。”

老牛打了個噴嚏,把頭昂了一下。

方應看撈著它的韁繩,對牛背上的小媳婦,來了戲癮:“放牛的娃兒,你爸爸咧?”

蘇嫣細聲細氣地說:“爸爸找媽媽去啦。”

方應看又說:“我有好吃的,你跟我走吧?”

蘇嫣裝作很羞臊地說:“跟你走,你想幹啥子?”

方應看笑場了一下,又板著臉說:“讓你跟我生牛娃娃,生了牛娃娃讓牛娃娃來放牛。”

蘇嫣樂的不行,指著方應看的鼻子說:“你是流氓,我不跟你走。”

方應看抓著蘇嫣的手,飛快的親了一下,然後伸手要把蘇嫣抱下來。

“說到流氓,有件事得告訴你。”

蘇嫣看到他的神色,下來以後問他:“咋了?板著一張臉怪嚇人的。”

“你弟...”

方應看剛開口,看到小媳婦臉色變了。

他不知道小媳婦多不想蘇智出事,總是擔驚受怕,他會跟一幫流氓混在一起。

“不是什麽大事。”方應看捏捏蘇嫣的小臉說:“你弟又去圖書館看書,被幾個流氓看到了。流氓不知道為什麽要打他,被他跑了。”

說出來方應看覺得好笑:“結果流氓舉報了你弟去圖書館看書的事。那邊就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去了。”

蘇嫣幹脆把自己擔憂的事情說出來:“我就怕他後面跟街上流氓攪和在一起。村子裏面也有幾個二混子,也不是什麽好人。有時候我做夢都怕他們在一起,做些不好的勾當,最後成了勞改犯。”

方應看很能理解蘇嫣的長姐的情緒,他想了想說:“他這麽喜歡念書,就讓他跟小碗到石油中學讀書。你對咱們農場貢獻大,我應該替農場好好感謝你。”

“一下進去兩個會不會不合適?”蘇嫣猶豫著說:“我知道等到明年開春能有個入學名額,但是現在這時候插班,能行嗎?”

“這件事我來協調。”方應看說:“不過插班的確也要看成績,你要是有時間就給咱媽打個電話,把這件事跟她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咱們就準備插班考試。”

蘇嫣牽著韁繩,低著頭在田埂上走。一陣風吹過,她縮了縮脖子。

“早點讀書也好,等我下班就去打電話。”

方應看早就想把岳母一家弄到島上來,省的小媳婦老是惦記娘家。現在有了這個機會,又跟蘇嫣合計了一下怎麽跟岳母溝通這件事。

到了下班以後,蘇嫣到方應看辦公室打電話。

陳玉蓉很快過來接電話。她正在為蘇智犯愁,也不知為什麽招惹了鎮上的小流氓,對方不依不饒,不知道會在背地裏做出什麽事。

“我想著讓他跟小碗到島上一起念書。”蘇嫣對著電話說:“他們過完年就十六了,我不想他們就在地裏一輩子。以後讀書總會有機會出頭的,現在有這個條件,為什麽不爭取一下?”

陳玉蓉隱隱聽出蘇嫣嚴肅的語氣,她是真不想被人在背後說三道四。說她閨女嫁到油田,一人得道雞犬飛升之類的話。更是擔心自己一家子過去,拖累了她。

聽出蘇嫣的態度,陳玉蓉低聲說:“他們倆個半大的孩子,去了以後沒有工資,讀書吃飯住宿,沒有一樣不要錢的。”

蘇嫣跟方應看打聽好了,就說:“你也別擔心,島上缺人的很。我不放心你自己在村子裏頭住著,石婆婆都願意搬過來你還死守著那個破地方做什麽。只要你過來,樹挪死,人挪活,總會有掙錢的地方。”

方應看也在邊上應和著說:“是啊,不就多三雙筷子的事麽,我還養不起了麽?”

蘇嫣也說:“你養了我這麽久,大不了我每個月給你補貼一點家用。他們上學是油田的名額,不需要花學費,就一點生活費,我給的起的。”

陳玉蓉思前想後,跟蘇嫣說:“那行吧,你有這個心就行了。媽手上有點積蓄,過去打點零工也夠養活他們。他們也大了,空餘時間也能幫著幹活,花不上你的錢。”

蘇嫣知道陳玉蓉是自強自立的性子,嘴上說不要,那是真的不會要。蘇嫣想了想,不管別的,先讓蘇智和小碗脫離那個環境再說。

“行,那你跟他們說一聲,準備準備,等他們姐夫聯系好了,下個禮拜你們就過來考試。”

方應看把電話拿了過去,跟陳玉蓉交代了一下石油中學的情況,然後掛掉電話。

方應看笑著說:“我岳母真是個女強人,把你拉扯大了嫁人了,也不依仗著你,想要你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她再拉扯你的妹妹和弟弟。”

蘇嫣說:“她就這一點氣人,明明有條件幫她,她還不要。讀書的事情也事,要不是有流氓糾纏,她肯定要另想辦法,不讓他們來打擾咱們。”

方應看說:“多少人都羨慕我能有這樣明事理的岳母。有好些同志,爹媽都捆著他們,一口一個養育之恩,恨不得掙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他們。咱媽的思想比一般人先進多了,咱們以後也跟她學習,不要拖累自己的孩子。”

蘇嫣跟他一起走到門口,非常堅定地說:“要是咱們以後有了孩子,我肯定不會給孩子背上精神枷鎖。讓孩子降臨世間,是我的選擇,孩子給我帶來幸福,這就是我的收獲。我不會用養育之恩綁架孩子。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獨立、自主、快樂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方應看拍著巴掌說:“給優秀的母親蘇嫣同志鼓掌。”

蘇嫣一下笑了:“少來這套,以後反正你也不能綁架孩子。”

方應看說:“孩子別來綁架我,我就謝天謝地。”

*

又過了兩天,農場裏面一下變的很熱鬧。

明明禮拜日是不上班的時間,農場裏肖紅軍也好、朱谷粒也罷,還有趙楚江、老孫、小孫等人,都來到方大爺的家中,翹首以盼。

蘇嫣站在凳子上,琢磨著時間快到了,伸著脖子往遠處看。朱谷粒扶著凳子急切地說:“那位婆婆怎麽還不來啊,你看到車了嗎?”

蘇嫣說:“來了來了,吉普車來了!”

方大爺站在門邊,胸口上被他們硬是戴上一朵大紅花。

家中的老牛頭上也頂起一朵大紅花,喜喜慶慶的模樣。

窗戶玻璃上、門上都貼著雙喜的剪紙,看起來就跟新人結婚一樣。

蘇嫣從板凳上下來,走到竈坑邊上,掀開鍋蓋。

裏頭做的土豆燉排骨正在嘰裏咕嚕的翻滾著。蘇嫣把洗好的豆角倒了進去,用鏟子翻了幾下,然後蓋上蓋子。

旁邊盤子裏的小燒雞還溫乎著,蘇嫣又往鍋臺邊上挪了挪,用竈臺上的餘溫暖著小燒雞。

門外傳來鞭炮聲,吉普車穩穩地停到院子前面。

石婆婆被蘇智和小碗一左一右的攙扶著下車。她剛下車,朱谷粒抱著大紅花沖過來,給她套在脖子上。

這還是他們大豐收得到的集體獎裏頭的大紅花,農場知道倆位老人不容易,特意給他們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讓他們過上幸福的夕陽紅生活。

陳玉蓉今天也來了,她笑著讓大家七手八腳的把醬缸搬下來。按照原先的擺放,全都堆放在院墻下面。

石婆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方大爺從前住的是牛棚,還以為自己過來不會住的太好。

她被方大爺領著,看到屋子裏新盤的大炕,還有擦的幹幹凈凈的家具,鍋裏彌漫著飯菜的香氣,還有特意用鉤針,一針一線織出來的蘭花門簾,她不由得淚如雨下。

方大爺舍不得石婆婆哭,讓她坐到炕頭上,伸手就要辦她脫鞋。

石婆婆不好意思,縮了下腳。方大爺還要脫,石婆婆輕輕踹了他一下,他才把手松開。

蘇嫣等人站在門口看的一清二楚,蘇嫣捂著嘴巴笑的不停。

朱谷粒小聲跟她說:“他倆二十年沒見,冷不防見了還跟小年輕談戀愛似得呢。”

蘇嫣說:“都說小別勝新婚,他們一別二十年,今天就是他們的大婚。”

朱谷粒看到石婆婆臉上難得羞臊的表情,笑了笑說:“這真是老天爺開眼了啊。”

她們說了會兒話,蘇嫣走到爐竈邊,掀開鍋蓋,用鏟子壓了一下土豆塊。土豆塊燉的很爛糊。她又用鏟子壓了下豆角,豆角也熟透了。

蘇嫣把菜盛到盆裏,朱谷粒嚷嚷著讓小孫趕緊把飯桌搬到炕屋裏。

飯桌是折疊的圓桌,吃飯的時候打開,不用的時候折起來放到堂屋的門後面就好,不占空間。

堂屋就是用另外一間值班室改成的,中間的墻已經被打通,用個門簾子做隔斷。

朱谷粒把土豆豆角燉排骨端上桌,蘇嫣端著小燒雞也擺了上來。外頭肖紅軍騎著自行車帶著錢大姐回來了。

錢大姐坐在後面抱著個盆,盆裏裝的是蒸餃。是酸菜肉餡的大餃子,吃起來又開胃又香。

這邊只有一個竈臺,做飯不方便,她們倆就到辦公室那邊包了餃子送過來。

老孫這幾天沒少幹活,蘇嫣特意帶了瓶五年裝的高粱酒給他解解饞,算是這些天的謝禮。

小孫海特意跑到食堂裏打了兩個菜回來,食堂裏今天還是沒肉,好在大白菜燉粉條也是個好菜,燉好了吃起來也很香。

蘇嫣又拍了根黃瓜,用黃瓜塊拌了豆腐。這在冬天裏來說算是很珍貴的蔬菜。另外她把早上帶過來的油炸花生米倒在盤子裏,這樣一來一去,桌子上擺滿了飯菜。

擺放飯桌的時候,方應看來了,手裏還拿著個籃子,裏頭有二十個雞蛋。算是給倆位老人夕陽紅的禮物。

蘇嫣順手拿了顆雞蛋,打了個蔥花蛋湯,喜滋滋地說:“一顆雞蛋蔥花湯,保管喝了肚子裏熱乎乎。”

朱谷粒見到一顆雞蛋就能做出一大盆的蛋花湯,訝異地說:“我還以為這一盆蛋花湯至少得三四顆雞蛋。那咱們食堂大桶裏的蛋花湯為什麽就那麽點,也太小氣了些。”

蘇嫣說:“食堂跟家裏能一樣麽,也不想想多少人吃飯,湯水不要錢,更不能使勁往裏面打雞蛋。”

方應看從屋裏說完話出來,手裏拿著飯碗準備盛飯。朱谷粒把碗接到手裏說:“飯盆在屋裏。”她又進到屋裏盛飯。

方應看趁機揉揉蘇嫣的頭說:“我小媳婦就是能幹啊。快上桌吃飯吧,小心巧克力豆把好吃的都吃了。”

誰知朱谷粒在裏面探出個頭說:“我跟你們兩口子說了啊,隔墻有耳,說人壞話的時候,註意點。”

方應看一樂說:“當你面說我也不怕。”

朱谷粒哽住了,哼了一聲,走出來拿筷子。

方應看把熱氣騰騰的蛋花湯放在飯桌上,坐到蘇嫣身邊,給她遞了碗筷。

方大爺不知道方應看的身份,只曉得是蘇嫣的丈夫,一個勁兒地讓他們坐上坐。

方應看連連擺手:“今天你們兩位是主角,我們就坐這邊隨意。”

方大爺又給方應看倒了半杯高粱酒,方應看瞅了蘇嫣一眼,蘇嫣說:“喝吧喝吧,今兒高興。”

大家齊齊舉杯給方大爺和石婆婆賀喜,兩位老人臉上都笑開花,方大爺連聲說:“我還是覺得在做夢。”

大家“哈哈”大笑,蘇嫣跟他說:“多過幾天就好了。”

方應看給蘇嫣夾了塊排骨,蘇嫣想了想夾了顆花生米餵他嘴裏:“別喝多了,不然家暴你。”

方應看乖巧地說:“就意思意思。”

錢大姐跟肖紅軍倆人包的酸菜餃子實在好吃,蘇嫣燉的一盆土豆豆角燉排骨更是被吃的連湯都不剩。

大家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頓飯,小孫喝了點高粱酒,臉紅的跟猴屁股似得。

這頓飯吃完,大家幫著收拾好碗筷。

老孫和小孫回到家禽區去了,他們日常就住在這邊。

朱谷粒和錢大姐她們都走了,蘇嫣跟著方應看,和陳玉蓉他們往家裏去。

明天就是禮拜一了,方應看安排好讓蘇智和小碗過去進行插班考試。

這邊的課程受島外影響的少,學生們都是中規中矩的一路學上來的。

蘇智對插班考試倒是有信心,小碗卻覺得很忐忑。

到了家裏,她趕緊把解放包裏的書本掏出,坐在沙發上面背書。

蘇智欠登登的說:“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你臨時抱佛腳要是有用,大家都別上課了,直接考試的時候抱佛腳得了。”

蘇嫣掐了他一把,往他手裏塞了個蘋果:“給咱媽拿去。”

陳玉蓉坐在小碗邊上幫著她覆習,見到蘋果擺擺手沒心情吃。小碗伸手要拿,被她打了手:“你哥的話說的沒錯,讓你平時不用功,現在還有時間吃蘋果。”

蘇智把蘋果掰了一半,將另一半遞給方應看:“姐夫你吃吧。”

方應看點點頭,接過蘋果往蘇嫣那邊看了眼。蘇嫣在飯廳裏拿著針線不知練什麽手藝,頭也不擡,方應看知道是怎麽回事,笑了笑沒喊她。

小碗一直背到晚上,到了睡覺,她跟陳玉蓉一張床,嘴巴裏還在背著課文。

這年頭讀書年紀還沒限制,有四五歲上一年級的,也有七八歲上一年級的,最大的一年級學生還有十一歲的,就是一直考試不及格留下來的。

蘇嫣本來想讓他們直接讀初三,可陳玉蓉說,要是現在讀初三,明年就要上高中,上兩年高中就要考大學。

現在能有什麽好大學,大家都不學。還不如不著急,讓他們從初二開始慢慢往上讀。

蘇嫣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唯一擔心的就是小碗,不知道她能不能考的上。

禮拜一上午,蘇嫣請了假,特意帶著他們往石油中學去。陳玉蓉在家裏沒去,方應看說去太多人不方便,她就在家裏等著。

石油中學在工人村的南邊,穿過工人村,靠近石油五廠。這邊不光是四廠、五廠、還有六廠、七廠、八廠的石油子弟都在石油中學讀書。

到了石油中學門口,就是一趟“U”字型的教學樓,教學樓下面就是操場,能讓學生們活動的範圍不大,一切盡收眼底。

他們到的時候,升旗儀式剛剛結束,學生們排著隊往樓上走。

蘇嫣看到教學樓至少有八層樓高,可惜的是沒有電梯。教學樓左邊一到四層是老師辦公的地方,右邊就是教室。

蘇嫣帶著他們往樓上走到三樓學生辦公室,看到裏面有一位熟悉人影。

“炎炎,你怎麽在這裏!”蘇嫣驚喜地說:“你不是在小學上班麽?”

楊炎炎也很詫異蘇嫣會出現在這裏,從蘇嫣身後看到蘇智和小碗,她就明白了。

“我上個月調動過來了。”

原是讓她在小學裏上課,完全是大材小用。正好石油中學缺老師,特意讓她過來當班主任。

“幾年級班主任?”蘇嫣問:“他們倆想考初二的插班生。”

楊炎炎說:“這不就是巧了,我要帶的就是初二。到時候把你弟弟妹妹分到我的班上,我一定替你好好教導他們。”

蘇智和小碗在後面縮了縮脖子,覺得這位老師看起來就有氣場,就是一眼就知道是個很嚴格的老師。

蘇嫣說:“你知道插班考試找哪位老師麽?”

楊炎炎笑著說:“不就在你面前。我還以為你們會晚點來,這個時間很好,大家都上課,挺安靜的。”

楊炎炎從抽屜裏抽出兩張試卷,跟蘇智和小碗說:“你們倆一人坐一張桌子,不許交頭接耳。五十分鐘以後把試卷給我。”

蘇智接過試卷,看到正反兩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考題。基本上一張試卷把要學習的主課全考了。

蘇嫣跟楊炎炎就在辦公室裏坐著,偶爾出去說說話。

五十分鐘過的很快,楊炎炎收試卷的時候,蘇嫣註意到小碗臉色不是很好,帶著焦慮的神情。

楊炎炎手裏拿著紅筆,飛快的批改試卷。

蘇智和小碗倆人站在她面前,倆人的身體僵硬,都很緊張。

蘇嫣知道他們以前沒念過書,都是陳玉蓉一點點教出來的,也不知道成績會怎麽樣。

按照她的記憶,陳玉蓉也是按照系統教學來教的,家裏原先有教材書,後來不知道被陳玉蓉藏到哪裏去了。

在這一點上,蘇嫣對陳玉蓉還是很佩服。村子裏的孩子都在外面瘋鬧玩耍,她就帶著孩子在家裏耐著性子搞學習。

那時候也不知道會不會用得上,更不知道能不能高考,只是知道必要的知識儲備對孩子們有好處,就這麽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教下來。

很快,楊炎炎把試卷放下,側過頭跟蘇嫣說:“蘇智考的還行,到班上能跟的上學習進度。你妹妹有些地方基礎好不夠牢固,等一下我給你們基本教材,回頭按這個覆習。”

小碗知道,自己這是沒戲了,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蘇智看著旁邊小碗肩膀一顫一顫的,到底是心疼妹妹,跟楊炎炎說:“楊老師,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妹妹其實很聰明的。”

楊炎炎說:“我知道你們倆都很聰明,她就是沒把心思用在學習上。我還是這句話,我今天可以讓她進去念書,但是她成績跟不上其他同學,那完全是浪費時間。你們在家裏可以讓她就這份試卷把沒有掌握的地方重新掌握,等到明年春天讓她入學。”

她特意看了蘇嫣一眼,跟蘇嫣解釋說:“其實也不耽誤什麽,到時候還到我的班,我一定替你教好他們。”

說完往蘇智和小碗身上掃了一眼,這種來自班主任的關照,倆孩子頓時覺得後腦勺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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