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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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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開車的是個不認識的小夥子, 叫做江來,是汽車班的人。他開著吉普車帶著蘇嫣往市場裏去。

蘇嫣坐在副駕駛指著路,到了市場外面路就不好走了。

江來把吉普車停到一邊, 跟在蘇嫣後面往裏面走去。今天市場上人不多,路兩旁攤位也少。

蘇嫣憑借著記憶,從抖空竹的位置沿路找到方大爺的位置。只是給她絳帶的方大爺不在這裏,攤位被一對賣小海蟹的年輕夫妻占了。

他們把裝螃蟹的木盆刷成白色, 裏面一滴水沒有,只有螃蟹不停的在裏面爬來爬去。

江來跟他們打聽方大爺的去處, 賣螃蟹的男子示意說:“我的螃蟹最肥了, 那個老頭在哪裏我不記得了, 也許你們買了我們的螃蟹我就能想起來他的去處。”

賣螃蟹的年輕妻子坐在盆後面幫腔說:“是的,買我們的螃蟹絕對虧不著,對你們有好處。”

江來是個二十出頭的楞小夥子,聽著話就知道他們倆夫唱婦隨, 就是想找他們索要好處。

江來想跟他們理論, 蘇嫣攔著他, 問賣螃蟹的兩個人說:“螃蟹怎麽賣的?”

男子拿起一只三角肚臍的公蟹說:“我們的蟹子——”

蘇嫣問:“多少錢直說。”

男子訕訕地說:“母海蟹三角五分錢一斤, 都是四兩的螃蟹——”

他話沒說完又被蘇嫣打斷:“你是欺負我沒見過海蟹怎麽著?你手上的螃蟹分明就是公河蟹,你怎麽說謊啊?做生意不實在,就惦記一錘子買賣?”

坐在盆邊上的女子開口說:“你們別介意,他就是來幫我忙的,他不認得螃蟹。公河蟹一角錢一斤, 你買多少?”

蘇嫣問她:“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方大爺的去向?你要是知道,我買沒問題, 你們要是不知道,這性質就變成詐騙了, 懂嗎?”

賣螃蟹的男子梗著脖子說:“你怎麽說話呢?說知道肯定就是知道。”

江來把袖子一擼說:“我可是退伍的人,這是我們領導,你跟我們領導怎麽說話呢?”

蘇嫣冷笑了一下說:“想賺錢就都把脾氣收著點,又不是只有你們知道他的去向,大不了我花點時間。你們要是不想賺這個錢直接告訴我,別讓我浪費時間。”

蘇嫣站在他倆面前,賣螃蟹的男女相互看了一眼。

賣螃蟹的女子咬牙說:“五角錢的螃蟹,我就告訴你那老頭在什麽地方。”

“行,你最好告訴我的是真的。”

蘇嫣本來挺可憐他們小夫妻,大冷的天在這邊賣螃蟹,也不知道螃蟹是怎麽抓回來的。

這時候人都覺得螃蟹沒肉,吃不飽肚子對這個不是很推崇,生意應該不怎麽樣。

可惜他們倒是知道在她面前坐地起價,一張嘴巴就是欺騙。

女子不怕被螃蟹夾住手,一只只往網兜裏裝。裝了半兜子公河蟹,也不稱,直接遞給蘇嫣說:“五角錢。”

蘇嫣買螃蟹是假,買消息是真,遞給她五角錢。

女子把錢仔細看了看,塞到褲兜裏,然後說:“他跟我們是一個地方的,叫狼屯。我們也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麽沒來。說不定年紀大病死了。”

蘇嫣說:“方大爺體格比你都好,你先死他都死不了。”

女子一哽,捏著錢忍住了脾氣。

江來無語地說:“就這麽兩個字讓我們買了一堆破螃蟹回去,真夠可以的。”

蘇嫣面無表情的提著螃蟹,江來接了過去,跟她說:“小嫂子,現在怎麽辦?狼屯過去一來一回得兩個小時,中午怕是來不及了。”

蘇嫣說:“先回去,大不了把石婆婆接著一起往狼屯去。”

賣螃蟹的男子聽著他們說話,沖蘇嫣背影喊道:“我們不白掙你們的錢,你們回去早些把螃蟹吃了,特別肥。”

蘇嫣跑空一趟,回到工人村,江來把她一路送到家裏。

蘇嫣走到院子外面就聽到家裏面有人說話,應該是方應看利用午休的時間回來招待石婆婆了。

蘇嫣進到屋子裏,看到蘇智和石婆婆坐在沙發上,方應看在廚房裏熱菜。

“姐,找到人了嗎?”

方應看跟他們說了蘇嫣去找方大爺,可是是蘇嫣一個人回來的。

石婆婆站起來走到蘇嫣旁邊,老淚縱橫地說:“好姑娘,謝謝你幫婆婆,只要你能幫婆婆找到他,婆婆什麽都答應你。”

蘇嫣扶著石婆婆坐回到沙發上,仔細問她:“你知道狼屯麽?方大爺應該是住在那邊,但是我過去時間來不及了,就先回來了。誒,對了,你找的人是姓方嗎?”

石婆婆激動的說:“是姓方,方抗美,抗美援朝的抗美。”

把兜裏的絳帶拿出來給蘇嫣看:“你看他編的絳帶跟我頭上戴的一模一樣,他也是在找我咧,他就是用這種方法,讓我知道他還在人世間。”

蘇嫣知道石婆婆身體不是很好,她握著石婆婆的手說:“婆婆,你不要太激動。等咱們吃完中午飯,我就帶你去狼屯找方大爺。要是手藝沒問題,也是姓方,我想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

說著,江來從外面跑進來說:“小嫂子,你買的螃蟹忘記拿了。”

方應看戴著圍裙從廚房裏端著菜到茶幾上,看到江來一個勁兒往他身上小碎花圍裙上看,方應看咳了一聲說:“中午你也在這邊吃,下午你開車帶他們去狼屯。那地方民風彪悍,你註意點。”

江來說:“那我把螃蟹找個盆放了啊。”

方應看說:“直接烀了,免得到處爬。”

江來很是自來熟的走到廚房,開始清理螃蟹。

蘇嫣說:“咱們沒時間吃螃蟹,隨便對付一口就往狼屯去吧。”

方應看說:“不急,石婆婆有些暈車,先讓她休息一下。再說螃蟹不就是吃點黃麽,掰兩半一邊咬一口得了。”

蘇嫣居然無言以對。

方應看沒讓他們到飯桌上吃飯,擔心石婆婆坐不住。就讓他們在沙發上吃,石婆婆能靠在沙發上,穩當些。

江來很快把螃蟹清蒸出來,青灰色的蟹蓋變得通紅,冒著鮮香的味兒。

他把螃蟹裝到盤子裏,等到大家吃完飯,石婆婆已經瞇著了。他們幾個就掰著螃蟹開始吃。

蘇嫣拿起一只螃蟹,覺得重量不對,輕飄飄的。她把螃蟹肚臍掰蝦去,再把蟹蓋打開,好家夥,螃蟹蓋裏水嘰嘰的,一點黃沒有,更別提公蟹特有的蟹膏了。

不光是她,方應看打開蟹蓋,再把螃蟹掰成兩半,蟹殼裏原本是白肉的地方空蕩蕩的。再把蟹腿捏開一看,只有很細的一條蟹肉在裏面。

方應看沒興趣了,把螃蟹往盤子裏一扔,說:“什麽破玩意,趕緊扔了,白弄臟我的手。”

蘇嫣也憋悶,那個男子還信誓旦旦的說,螃蟹很肥,讓她趁新鮮趕緊吃了,原來是這個壞東西。

她原本對他們夫妻倆的可憐之情完全的打消掉了,原本還覺得他們大冷天連個攤位都沒有,守著一個破盆子賣螃蟹,好不容易有機會賺點錢,要五角錢的時候蘇嫣也沒跟他們還價。

江來黑著臉,從廚房拿來垃圾桶,把剛蒸好的螃蟹往垃圾桶裏倒:“等我下次去市場,絕對把他們的盆掀了,讓螃蟹滿地爬,叫他們好抓!”

蘇智好笑地說:“姐,過來讓我看看,是不是你腦門上寫著‘人傻錢多’。”

蘇智無意中說到一個梗,讓蘇嫣小臉垮了下來,她嘀咕著說:“真是可憐人必有可憐之處,也不知道他們說狼屯是不是真的,要是沒有方大爺——”

江來收拾好過來,他低聲說:“要是要找的人不在狼屯,我立馬去市場裏找他們。五角錢,換他們以後再也不能在那邊支攤。”

這已經不是錢的事了,完全傷自尊了啊。要不然直接要五角錢的信息費也行啊,這不就是把人當猴兒耍麽。

方應看洗好手回來,垂頭看了眼小媳婦的臉色,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笑道:“我還以為你得哭天搶地的讓我去幫你報仇。”

蘇嫣板著小臉說:“他們這輩子也就這個出息了。”

方應看一想也是,要是小媳婦覺得他們的河蟹好吃,他肯定隔三差五去買一買,他們這樣做,無非就是一錘子買賣,把以後的生意給斷了。

看樣子他們也不是頭一次騙人買水螃蟹,膽子真夠肥的。大家都是島上過日子的人,一來二去,他們還想繼續做生意麽?

石婆婆在沙發上瞇了一小會兒,實在是因為太過於激動,精神受不了。等到她醒過來,也才過了半個小時。

蘇嫣見她醒過來了,找來一件厚棉襖給她套上:“婆婆,下午有點變天,你穿好了咱們就去。”

石婆婆感嘆地說:“好孩子,真是麻煩你們了。”

方應看送他們到車上,跟江來和蘇智說:“你們倆跟在她們身邊跟好了,要是有什麽情況不要發生沖突,回來告訴我,我來處理。”

蘇智把窗戶搖下來跟他姐夫說:“那地方人是不是特彪悍,特能糊弄人?”

半大的小子,此時眼裏是濃厚的興趣。

方應看也沒多說:“從前那邊民風不好,後來我再沒去過。”

江來啟動發動機,跟方應看說:“方老大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

江來原先也是方應看的兵,前兩年退伍就直接到油田來了。他在部隊裏會開車,方應看就把他扔到汽車班裏開車,倒是比其他工作要舒坦些。

江來大概知道狼屯的位置,又按照地圖上的方位確定了一下,然後徑直開車往狼屯裏去。

蘇嫣跟石婆婆坐在一起,看她期待的眼神,仿佛看到年輕時候的石婆婆。

其實要叫她石婆婆也把她叫的年紀大了些,現在仔細看,其實也就六十出頭的年紀,沒到七老八十的地步。

她說她跟方大爺是二十年前離散的,那豈不是她四十歲的時候到了這邊。

蘇嫣想到要是自己四十歲的時候跟方應看分開,一分開就是生死未蔔的二十年,估計一夜之間她就會熬白了頭發吧。

聽陳玉蓉說,他們一家到了張家村,石婆婆就是孤寡的一個老太太的模樣。

穿的老氣橫秋的,現在想想,一位中年女性獨自下放到別處,穿著打扮說話方式都會為了生存發生很大的變化。就像石婆婆,也許就是為了保證自身的安全,就把自己往老裏打扮。

明明能被叫做大娘的年紀,非要給自己加個輩分,讓他們一家叫她婆婆。動不動就說“婆婆歲數大了”。

蘇嫣想到原先的世界裏,五十五歲女性才退休,後面也許到六十歲才退休也不無可能。然後就是廣場舞,退休再就業,人家一樣風風火火,不輸給年輕人。

再想起石婆婆原先精氣神就像被吸走了一樣,蘇嫣真想石婆婆見到方大爺以後,能多一些生氣,不是跟從前一樣,一天天的熬日子。

從油田四廠往狼屯裏去,有一半的路程跟三十裏鋪一樣,到了後面三十裏鋪要下坡沿小路繼續走,而狼屯還得順著水泥道往北邊開。

開過四十公裏後,路面突然變得崎嶇不平。原先的水泥路變成了碎石頭路。

蘇智坐在副駕駛,拿著地圖說:“應該是對的啊,怎麽路一下變了。”

江來有經驗地說:“狼屯的位置不好,比較偏。上面有人來檢查基本上不會到屯子裏去,沒有領導過去,自然就不用繼續修路。”

蘇智恍然大悟地說:“原來路都是修給領導們看的啊。”

蘇嫣在後面說:“這話心裏知道也就算了,敏感時期不要亂說話。”

江來抱歉地跟蘇嫣說:“我也就吐嚕嘴了。”

蘇嫣沒有責怪他的意思,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沒把我們當外人。”

石婆婆有點暈車,把窗戶放下來了一點。她是一點汽油的味道聞不得。可能是要跟方大爺見面心切,她一路忍了下來,也是挺不容易的。

聽到年輕人隨意的說著話,石婆婆有些畏懼地說:“你們可別把這些話當做小事看,要是被有心的人聽到,是要被戴高帽//游//行的。我原先親眼看到跟我們一個地方出來的人,被紅袖章們打的胳膊都耷拉下來,腦袋一個大窟窿,嘩嘩流著血。後來一問,打他的那些人就是他原來的學生,有的就是在課堂上不聽話,被他說了兩句,居然秋後算賬,把他的命要了去。”

蘇嫣拍拍石婆婆的肩膀,安慰她說:“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在島上比在地方上面好。咱們不需要批//鬥誰。”

石婆婆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還是心有餘悸,她說:“就怕秋後算賬。”

顯然石婆婆是吃了大虧,又是親眼見到那段混亂時期的事情。

更何況這種事情在這幾年還在上演。張家村的人鬥的沒那麽厲害,被村委會管理的還過的去,不喜歡把人當做牲口一樣鬥來鬥去,不然她能不能活到現在都是個大問題。

車內沈默了好一陣,吉普車不停的顛簸著。

石婆婆靠在車窗戶旁邊,聞著窗戶縫裏的冷冽空氣,偶爾咳嗽兩聲。

蘇嫣透過窗戶,看到一排白樺樹。只是因為季節原因,白樺樹已經光禿禿,只剩下根部一點白色的石灰印跡。

在白樺樹的樹杈上,有幾個用樹杈築成的鳥巢。因為太高,無法看到裏面是否有鳥兒居住。

從白樺樹盡頭可以看到這邊村屯裏有很多的土地,如果沒猜錯,種的大約是地瓜、香瓜和高粱米。

順著路拐下去,路口就有一家小賣部。

江來把車停到小賣部門口,見到裏面有人走出來,客氣地說:“姐,打聽個事,這裏有沒有叫方抗美的人?”

小賣部的婦女手裏抓著一把瓜子,把嘴裏的瓜子殼吐掉說:“沒這號人。”

江來又說:“方大爺有麽?”

婦女不耐煩地說:“沒有沒有。”

江來回到車上,繼續把車往路裏面開。一邊開,一邊安慰石婆婆說:“說不定不認得,我們再往裏面看看有沒有人問一下。”

蘇嫣肉眼可見石婆婆的緊張,她不忍心石婆婆的期待落空,把石婆婆交給她的絳帶重新塞到石婆婆的手裏說:

“你們是心有靈犀的人,既然老天爺讓你再次見到絳帶,一定是給你們機會再次見面,千萬別放棄。”

石婆婆緊緊捏著絳帶,啞著嗓子說:“我怎麽會放棄,走已經走到這裏,我死也要看到他一眼。”

蘇智在前面嘆口氣,正好路邊有路過的人,他搖下窗戶又問了問,結果對方還是不知道。

他們沿路問過去,大家都不知道。有些人脾氣很不耐煩,話也不說,擺擺手直接讓他們走。

狼屯並不大,被一條路分成兩半。

一邊是平頂的矮房子,一邊是田地。

江來下車挨家挨戶的問,蘇智陪著蘇嫣和石婆婆在車上等。陌生的地方,又有姐夫的交代,他不能讓她倆自己待在車上。

石婆婆望著江來的身影,從一戶接一戶的人家裏走過。

江來半晌後回來說:“沒有人認識,都說不是村子裏的。”

石婆婆的眼神明顯黯淡了。

蘇嫣突然喊道:“咱們去村委會問問!”

江來一拍後腦勺說:“對啊,咱們去村委會。”

天邊傳來一聲響雷,蘇智嘟囔著說:“這是要下雨?”

大冷的天氣不下雪,反而下雨就是很奇怪。

他們多虧坐著吉普車過來,沿著土路往回開。他們還得找個人問問村委會在什麽地方。

遠遠地,路對面有一個人牽著一頭老牛慢吞吞的往回走,老牛身上還背著兩捆蘆草。

像是心疼老牛,見到要下雨,對方還給老牛身上搭了塊稻草席。

外面起了大風,風從窗戶縫裏鉆進來,伴隨著沙塵,讓人睜不開眼睛。

蘇嫣瞇著眼睛,往外面看,一人一牛越來越近。

江來把窗戶搖下來,眼見著天氣不好,他焦急地說:“大爺,我想問問村委會在什麽地方?”

牽牛往前走的大爺隨手指了一個方向。

蘇嫣揉了揉眼睛,江來正要踩下油門往前開,蘇嫣突然喊道:“停下來,就是他,就是方大爺!!”

江來猛地剎車,蘇嫣差點撞到前面,趕緊伸手攔著石婆婆。

石婆婆定定地望著窗戶外面往前面走著的人,二十年來,無數個夢裏才會出現的人,突如其來的闖入她的視線。

這段歲月把原本壯年的人磨礪的彎了腰,亦步亦趨的往前走。跟記憶中的不同,原本對方斯文白皙的皮膚全都看不見了,她差點忍不住來面前的老農民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石婆婆伸手捋了捋頭發,又把身上本就沒有的灰塵上下拍了拍。

方大爺牽著老牛,走著走著,發現吉普車跟著他前進。他納悶地轉過身,瞇著眼睛往車裏看。看了兩眼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他就拍拍老牛,繼續轉頭往前走。

石婆婆抖著手,好幾下沒打開車門。蘇嫣越過她幫著打開車門,石婆婆下了車,站在車門前,低聲呼喚:“抗美,抗美!!”

方大爺還牽著老牛往前面走,石婆婆在後面追。

他像是聽不到有人喊他,或者是壓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對石婆婆的呼喚置若罔聞。

最後還是江來使勁按了幾聲喇叭,才讓他停住腳步,慢慢的轉過身。

方大爺仿佛一座雕塑,跟石婆婆倆人面對面的站著。嘴巴張了又張,說不出一句話。

他們就這樣定定的看了好久好久,天邊又是一聲響雷,方大爺眼眶裏突然湧了出淚水,他幹涸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了句:“蘭,是不是蘭?”

江來從車窗裏探出頭說:“大爺,咱們先去你那慢慢說吧。”

方大爺啞著嗓子說:“好的好的,跟我來。”

蘇嫣吸了吸鼻子,想要招呼石婆婆上車。石婆婆跟方大爺倆並排走著,倆人誰都沒說話。

蘇嫣看著他倆並肩而行的背影,又把話咽了下去。

方大爺領著他們來到他所住的地方,老牛不用他牽著,自己就往旁邊的空地裏站著去了。

蘇嫣扶著石婆婆,看著面前簡陋的,幾乎可以說是用一塊塊木板拼湊起來的房屋。

方大爺拿著掃帚把屋子裏面掃了掃,然後走到外面,跟他們說:“讓你們見笑了,這裏原來是牛棚,後來一點點被我改成這樣了。”

他望著石婆婆說:“我沒遭什麽罪,就是讓住在牛棚裏。你看,我跟小蘭背回來的蘆草就是要蓋在屋頂上面,省的漏水。”

蘇嫣一下樂了說:“大爺,你把那頭老牛叫小蘭啊?”

方大爺老臉看不出別的顏色,他倒是瞅著石婆婆,有些不自在地說:“就是讓這頭老牛跟我做個伴兒,每次喊喊它,也不會忘記一個叫小蘭的人。”

石婆婆抹了抹眼淚說:“得了吧,就是想讓我給你們家做牛做馬。找不到我了,還找個牲口來替我幹活。”

蘇嫣抿唇偷偷的樂,二十年的怨氣,看看方大爺怎麽應付吧。

方大爺可能想要伸手拉拉石婆婆的手,但是有人在又不好意思。他實話實說道:“歲數大了,也就只有它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它。它幫我幹活,我也幫它幹活,不然就是不中用的兩個老東西。”

石婆婆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終究沒有說別的。

屋子很狹小,因為是牛棚改的,三角形的屋頂,只有一根主粱。

他們說話的功夫,江來和蘇智倆人趁著下雨,跑到外面,幫著方大爺把漏雨的房頂用蘆草蓋了起來,臨了,還撿了幾塊轉頭壓在上面,免得大風天把蘆草給吹跑了。

蘇嫣坐在角落裏,不怎麽說話。就聽著石婆婆跟方大爺倆人相互說著話。

“他們說再也不讓咱們倆人見面了,然後把咱們下放在同一個島上,我還以為生生世世給你再也見不到面了,他們真是好狠的心腸啊。”

方大爺到底還是握住了石婆婆的手,他拍了拍石婆婆的手背說:“我要是知道你就在這裏,我這二十年一寸寸的把地刨開都會找到你的。他們跟我說你被下放到雲南澤縣,我想方設法跟你聯系,怎麽也聯系不上,寫過去的信也石沈大海。”

石婆婆也說:“他們說你去了泉州,我也往那邊寫了信,一樣沒有人給我回覆。現在想想看,說不準就是他們給咱們設下的圈套,要是寫的信裏頭有一丁點不好的地方,又要把咱們抓起來鬥。”

蘇嫣聽著心裏也不是滋味,原本以為天各一方,結果就是咫尺天涯。要不是陰差陽錯見到面了,這個遺憾不得留一輩子。

外頭,叫小蘭的老牛叫了一聲。方大爺起來,淋著雨把它也牽到屋子裏面,還拿破毛巾幫它把身上擦了擦。

方大爺不好意思的說:“還是我占了它住的地方,歸根結底,是它收留了我。”

說完他又看了看石婆婆,有太多的話在心裏倒不出來,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雨下了有兩個小時,外面天黑沈沈的。

方大爺的牛棚裏沒什麽吃的,就燒起爐子給大家烤地瓜吃。

“牛爹爹在不在?牛爹爹!”

門外面傳來喊人的聲音,蘇嫣聽到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覺得耳熟,倒是江來記得,跟蘇嫣說:“這不是賣螃蟹的那倆人麽?他們過來做什麽?正好,我收拾收拾他倆!”

蘇嫣這才知道,怪不得別人都說不知道方抗美是誰,原來方大爺在這邊別人都管他叫牛爹爹。這是連姓都給他改了。

方大爺把門打開,隔著門,就聽賣螃蟹的男子說:“我們在市場裏遇到兩個人要找你。”

他身邊的女子迫不及待地說:“聽說是你的熟人,我們還給了他們螃蟹吃,你要是給我五角錢,我就告訴你,他們在什麽地方。”

蘇嫣眼睛瞪的滴溜圓,這倆人真不虧是夫妻啊,雙雙睜眼睛說瞎話,自己把自己的臉皮摘下來往腳底下踩。

江來走到門邊上說:“你們誰啊?我看看,哎呀,原來是你們賣水螃蟹的啊,五角錢賣給我們的螃蟹全是空的,還敢過來找方大爺繼續騙錢?外面天氣這樣,就不怕被天打五雷轟了?”

賣螃蟹的倆人做夢沒想到他們找來的這麽快,賣螃蟹的女子扯著脖子喊:“誰賣死螃蟹了,給你們的時候螃蟹活的好好的。”

蘇嫣聽到他們故意歪曲事實,把重點偷換,她喊了江來一聲說:“別跟他們浪費時間,把門關上。”

江來使勁把門關上,差點撞到他倆的鼻子。

這倆人在門外淋著雨罵罵咧咧,最後見方大爺真不出來,就走掉了。

蘇嫣跟方大爺說:“別管他們。”

方大爺可惜地說:“我還想著過兩天到市場裏賣彩線,白瞎讓你花五角錢了。這就當我欠你的,回頭我賣了彩線還給你。”

“你把絳帶給我也成,就抵五角錢還是你虧了。”蘇嫣笑著安慰他說:“五角錢能讓你跟石婆婆早幾天見面也是值得的,別說五角,就是五元我也舍得花。”

蘇智也走過來,把方大爺扇火的蒲扇拿到自己手上,把方大爺往石婆婆那邊推:“你倆說說話,我們在這邊烤地瓜,保管不會偷聽。”

蘇嫣往石婆婆那邊看去,石婆婆坐在方大爺用木板子搭的床上,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

方大爺走到她身邊,望著自己的二十年不見的妻子,倆人對著笑著笑著,又開始抹眼淚。

蘇智拖著小板凳坐在蘇嫣身邊,小聲問蘇嫣說:“人找到了,後面怎麽辦啊,總不能讓石婆婆跟著方大爺住在牛棚裏吧。”

蘇嫣搖搖頭說:“這個我不清楚,得問問你姐夫。”

蘇智說:“要不然讓方大爺到咱們村裏住也挺好,咱們家也能幫襯一下。”

蘇嫣也是這樣想到,最起碼石婆婆住的是正兒八經的屋子,比這邊條件好上許多。

轉而蘇嫣又想著石婆婆送給她的書,還是石婆婆自己寫的。

蘇嫣腦子裏正在考慮著兩位老人後面的事,轉頭聽到江來說:“我剛問了方大爺,你猜他現在多大歲數?”

蘇嫣知道經歷過歲月滄桑的人總會比人顯老些,她想了想猜著說:“六十八?”

江來說:“不對,繼續猜。”

蘇智說:“六十五?”

江來說:“不對。”

蘇嫣說:“該不會七十了吧?”

江來說:“小嫂子,說了你肯定不信,方大爺跟我說,他今年也才五十八。真是歲月催人老啊。”

五十八?

蘇嫣驚詫地問:“那石婆婆多大歲數啊?”

江來小聲說:“咱們就不應該叫石婆婆,最多叫個是石大娘。女大三抱金磚,她比方大爺大三歲,今年剛六十一。”

蘇智一臉的不可置信,別說他就連蘇嫣也都以為他們是七老八十的年紀。

“這個歲數還能幹點活啊。”

蘇智一拍大腿說:“姐,你不是在農場裏上班麽?你們農場有沒有養牛的地方,你看方大爺要是去張家村肯定不方便跟石婆婆住在一起,石婆婆住在這邊也不方便,而且咱們也沒有介紹信,不好安排他們。他們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見面,總不能讓他們再分開過日子吧?”

蘇嫣其實也想著他們能在一起安心的度過晚年,要是再讓他們分開,她也是於心不忍。可這件事情涉及到油田的人事方面,並不是她能夠做主的事。

江來跟在方應看邊上辦了兩年事,這件事對他來說不算是什麽大事。也就是走個人情,就看石婆婆和方大爺兩邊的村集體能不能放人。

他跟蘇嫣說:“小嫂子,我剛才跟你說兩位老人的年紀其實也有讓他們到油田裏的意思。咱們油田不少五十來歲的職工,我看他倆找點輕松的活兒也是能幹的。”

蘇嫣愁得慌,小聲說:“其實歲數方面我不是很擔心,就是村集體這邊。他們是下放過來的,不知道會不會放人。”

江來拍著胸脯說:“這事好辦。他倆都是過去的大學生,你不是說石婆婆原來還在國外留洋過麽?咱們就說他們是專家,給個專家身份,讓他們在農場裏幫著幹點活不就得了。大不了倆人算一人的工資,也比現在他們的情況好啊。”

蘇嫣想了想,也是,再沒有比大冬天住在四處漏風的牛棚裏更壞的事情了。

而這樣的環境,方大爺一住就是二十年。能堅持到現在也是不容易。而且剛才方大爺在說話的時候不停的咳嗽,以後再繼續住在這裏,身體肯定熬不住。

蘇嫣愁著的小臉皺了起來,最後下了狠心,既然做了好事,幹脆好人當到底。

他們家跟石婆婆也不是一兩年的交情,她總不能讓倆位老人見了一面以後又分隔兩地吧?這真是太殘忍了。

他們在門口,圍著爐竈烤地瓜。

空氣裏彌漫著地瓜甜膩的香味。

門縫裏不斷的鉆進風,時不時還有雨水順著縫隙流淌進來。

江來把墻邊上的木板撿起來,找來個錘子把門縫露的大的地方釘了起來。

他釘了兩下,聽到門外有人敲門,把門拉扯開,屋子裏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暖呼氣頓時被風卷走了。

老牛打了個噴嚏,蘇嫣在它前面坐著,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來人是閉著一只眼睛的中年男人,應該是過去傷到左眼,現在成了個獨眼龍。

他端著扣著一個碗,穿著蓑衣站在門外說:“牛爹爹,熬了地瓜面的湯水,給你喝一點。下雨沒下雪,今年冬天暖和,你有福氣了。”

看到開門的是一位年輕人,獨眼龍把碗捂在懷裏,警惕地說:“牛爹爹呢?你們是誰?”

方大爺從裏面出來,見到獨眼龍說:“他們是我的恩人啊,你也是我的恩人,下雨的天給我送吃的,你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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