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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是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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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是死別

接近中午的時候,熹微憑空出現在了廳堂。

他拉著平板車,車上蓋著一層草席。

徐靜念心涼了半截,就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站在那裏。

黎軒君開口道:“從後門進來的?”

熹微點頭道:“嗯!”

他註視著站在那一直未動的徐靜念,說道:“少夫人,我把徐二老爺和菱翠帶回來了。”

這一句話,讓徐靜念的心徹底涼了。

她閉上眼睛,感到頭腦發暈,身旁的黎軒君趕緊擁進懷裏扶住她。

緊接著,她就失去了意識。

等她醒來後,天已經漸暗。

她張開眼睛,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在一個熟悉的房間裏。

可她卻想不起來,這個房間是哪裏。

房間裏沒有床,她睡在鋪著墊子的地上,所幸屋裏開著暖氣很暖和。

她看著周圍,依舊沒緩過勁兒來。

她就像是人偶一般,看著黎軒君。

她就看見黎軒君嘴巴一張一合地動了動,然後端來了粥。

黎軒君放下粥,將她扶起來後,又端起了碗,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遞到徐靜念嘴邊。

她順從地啟唇,吞進餵來的粥,再機械地咽進去。

一碗粥見底,她又看見黎軒君嘴巴翕張。

好半天,她終於恢覆聽力,聽到了黎軒君的聲音。

他說:“還餓不餓?”

徐靜念呆楞地望著他,就聽黎軒君深深嘆息了一聲。

她和黎軒君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坐了好一會兒。

對現實的無力,對現狀的憤恨。

這種情愫將她的理智分解,甚至分割了她的感官。

她就像落入深井中的溺水者,黑暗的,窄小的,望不到頭。

她努力往上游,終於浮出水面時,看見近在咫尺的井口。

當她伸手去夠井口時,卻發現自己離井口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

她根本上不去。

她大聲呼救,卻無人救她。

她努力堅持著,直至耗盡所有的體力。

她散了渾身的力氣,任由自己墜落井底。

她以為自己會不斷地往下墜,卻因為浮力漂在了水面上。

她重新燃起希望,盼一人來救她。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

在她終於接受自己要死在這口井裏時,有人來到了井邊,發現了她。

她滿懷期待地向那人呼救,但對方沒有任何快速有效的施救辦法。

那人站在井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並告訴她,她終究要靠自己的力量才能上來。

她望著高不可攀的井口,哪還有力氣……

她求生的意志漸漸消退,但心底的不甘心牽制著她。

她內心掙紮著,無所適從。

她的視線無意中看到不遠處的柱子,瞬間明白為什麽她對這個房間感到熟悉。

這個房間——正是她之前質問商陸的房間。

她稍稍回了點神,看向黎軒君說道:“朗謙,我殺了人。我違背了祖訓……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對我的懲罰?”

她覺得,那個在井邊高高站著的人,正是懲罰她的老天爺。

黎軒君一滯,只見她滿目悲情地說:“我做錯了,那就懲罰我好了……為什麽要懲罰我的家人?”

黎軒君雙目布滿血絲,愁雲在他額間久久不散。

他啞著聲音說道:“雲華,神靈保護不了我們。如果老天真的能保護我們,為何要讓我們、讓整個國家都遭此橫禍?況且你沒有做錯!不要質疑自己的錯誤!”

黎軒君放下碗,繼續勸說道:“雲華,不要相信這些,要相信我們自己!”

徐靜念望著他,眼神空洞。

黎軒君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地凝視她,語氣肯定:“一個錯誤要被修正,難免要經歷死亡的。你的用意,是為了救人,就更多的人!這沒有錯!”

他見徐靜念依舊沒有反應,只好繼續說道:“如果老天要懲罰,就懲罰我好了。你只是殺了一個人,而我這次上戰場,都記不清殺了多少人。可我們殺人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殺戮心嗎?”

“不!”

徐靜念終於開口,她斷然否決了這個問題。

她深知多少人是為了保護他們、保全國家而處於危險之中,以致於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

黎軒君點頭表示讚同,說道:“你心裏比誰都知道,這是為了救更多的人,對嗎?”

黎軒君見她終於回過神,乘勝追擊道:“無論是在前線浴血奮戰的人,還是地下如廣白先生、孟瑛女士一般在不見血光的暗處奮戰的人。他們不怕被老天懲罰嗎?”

徐靜念與他對視,看著黎軒君堅定地說:“他們不怕!”

眼見徐靜念被觸動,眸子裏氤氳一片。

黎軒君接著往下說:“他們從未考慮過自己,更根本不怕老天懲罰。”

徐靜念眼眶微顫,黎軒君斬釘截鐵道:“因為他們行的是天道正義,是為了保護千千萬萬的同胞!為了趕走那些侵略者,他們甚至還讓他們的孩子也做軍人,上前線。”

他適時地停頓一二,反問道:“我們,不也是前部後繼者嗎?”

他聲音漸漸輕柔:“雲華,犧牲我們又如何?只要國家在,人民能挺起自己的脊梁,犧牲我們又如何呢?”

她神情漸漸轉為懊悔,語氣極度悲慟地說:“你說得對!這個局勢根本不適合生孩子!是我害死了錦蘭!那天他要跟我出去,我不肯,我連哄都沒哄他!”

她將所有不能對外人表達的話、顯露的情緒,一股腦地全都對黎軒君釋放出來。

“雲華,這怎麽能怪你?”黎軒君趕緊解釋道,“當初局勢好轉,我們才有的錦蘭。誰也沒料到,是眼下這個進程。作為母親,你心疼他本就身體不適,擔心他吹了風再加重病情,這有什麽錯?”

徐靜念斷然搖頭,手放在身前不斷微顫,聲音帶著哭腔,說道:“不……怪我,都怪我!”

她一直強迫自己去寬宥別人,然後努力顧全大局,強壯鎮定。

她忍得實在是太久了……

此刻,她幾乎失去了理智,什麽都聽不進去。

黎軒君知道她想要宣洩,但他不想對方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拔不出來。

“雲華,如果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讓你有了身孕,是我讓你有了錦蘭!是我執意行此道!是我離開了家,不在你們身邊,讓你們擔心受怕、處於危險之中!是我!導致我們孩子的離世!”

這句話卻點醒了徐靜念。

她失去了孩子,黎軒君同樣也是失去孩子的父親。

她失去了家人,黎軒君也成了這世間的孤兒。

她和他是一樣的,都在這北平經歷了不可磨滅的損傷。

她難過自責,黎軒君何曾好受過。

他日夜兼程地回來,只盼和家人團圓。

他一路歸來,想必在腦海中設想了種種其樂融融的景象。

像從前一樣,聽著母親慕容嫣的嗔怪,看著驕縱母親而作壁上觀的父親黎清瑜,欣喜之餘,他還能逗弄老成的兒子黎錦蘭。

他趕到黎府大門,一定看到了掛在外面的紅燈籠和紅壽字。

他走進去的時候,也一定看到了廳堂上點的壽燭。

今天是除夕夜,也是他母親五十壽辰。

他在每一封信裏都提及此事,並每一次都保證一定會趕在母親壽宴之前到家。

他內心那麽重視,也兌現了承諾。

可等待他的,卻是家破人亡,一片狼藉,一地的血。

紅燭變白燭,喜事變喪事。

徐靜念想,黎軒君應該怎麽也沒想到,離家前的晚膳,是他們在一起最後一頓團圓飯;三個月多前的一面,也是他與他們見的最後一面。

也許黎軒君在進門前,還想著如何給母親慶壽,可能祝詞都已經想好了。

因為他一直在前線,估計壽禮也沒辦法準備,興許他還想著怎麽向母親解釋討饒。

但他所有的心思,都用不上了。

他的母親再也不會跟他鬥嘴,他也再不會聽到母親的聲音。

他們,都成了沒有父母的孤兒,沒有孩子的夫妻。

她埋進黎軒君的懷裏,悶聲哭泣。

黎軒君抱著她,語重心長地說:“錦蘭來到這個世上的七年,過得很快樂。也許,他投胎到別人家,正逢太平盛世,想出門就出門玩耍,不用擔心受怕。雲華,這個國家需要我們,就算我們沒了自己的孩子,將來會有更多的家庭生下孩子。他們的孩子會活在一個不用逃亡的年代,順利活到老去……這不好嗎?”

徐靜念遲緩地開口道:“你知道錦蘭死之前,被那些人說什麽嗎?”

她幾近怒吼:“他們說他是漢奸!說他是漢奸的孩子!”

黎軒君沈穩地反問道:“那他是嗎?我們是嗎?”

徐靜念嗚咽地哭出了聲。

她曾以為自己的淚已經流幹了,心也麻木了,她已經再也不會哭了。

可她還是哭了出來,眼淚細細地留著,像是榨取了她最後一點淚腺餘量。

黎軒君輕撫她的背,說道:“錦蘭在天之靈,一定會明白事實的真相,也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徐靜念哭喊道:“朗謙,黎明到底什麽時候才來!”

道理她都懂。

她知道,如果每個人都因為害怕而袖手旁觀,那這個國家就真的亡了!到時候,這個國家將永遠不會屬於他們。

她也知道,這個世間有太多太多像黎錦蘭一般的孩子,很多孩子連短暫的七年都沒有,甚至連美好的時光都不曾度過。

她更知道,如果堅守光明,光明終有一日會照射每個人身上。到時候,重新恢覆的華夏大地會讓每個人心安地歡聲笑語。

只是,過程太艱辛。

他們也不過是如此經歷的其中之一,有無數的人不得不面對無法挽回的局面,以及失去很多無法回來的家人。

黑夜,徹底來了。

徐靜念心頭的情緒漸漸消散,思緒也漸漸回攏。

她脫離黎軒君的懷抱,問:“我父親……”

她有很多想知道的,可剛問出口,就哽在了喉間。

黎軒君了解她,便開口道:“熹微向賓館的老板打聽了,岳父是被幾個日本人帶進來的。約莫一個小時後,房間裏想起了槍聲……接著那幾個日本人就匆忙從房間裏跑了出去。”

他說的時候,一直註意著徐靜念的神情,確定穩定後,才繼續往下說:“賓館老板好奇過去看,發現岳父身上有槍眼,但他不知其中原因。直到今天早上日本人才回來,然後直接就帶著岳父出了門。熹微一路跟著他們去了亂葬崗,見他們撇下岳父和菱翠,就直接帶回來了。”

徐靜念感覺喉嚨幹疼,想說什麽,剛張口,又覺得徒勞。

她無聲地嘆息,緩了一陣,才艱難地發出聲音:“看來,具體發生什麽……只有老天爺知道了。”

“只有那些日本人知道了……”

明明屋裏很暖和,但這句話瞬間讓徐靜念打了一個寒顫。

她不由得身子繃緊,緊張地看向黎軒君,說:“那些人有槍!”

黎軒君與她對視,只見她神情驚恐地說道:“別去!”

黎軒君擁她入懷,安慰道:“我知道。”

徐靜念相信熹微一定告訴他殺害黎府滿門的兇手是河邊正三,但黎軒君沒有提及黎府之事。

徐靜念也沒有主動提。

兩個人都對此閉口不談,似乎怕點燃什麽火線。

徐靜念發現黎軒君一直望向窗外,於是問道:“怎麽了?”

黎軒君看向她,說:“我得出去一趟。”

她急切地問:“去哪裏?”

“我得找之前與我父親聯絡的接頭人。”

“你知道是誰?”

“我知道。你記不記得北平商會老大,田老板?”

“就是那個在北平世代紮根的田老板?”

“是他。”

“怪不得每次父親見過商會裏的人,就會得到消息。”

“你也發現了?”

“嗯!”

“我得找到他,問一下河邊正三到底為何屠我滿門。”

終於,這個話題還是被提起了。

徐靜念說:“好。我等你回來。”

黎軒君保證道:“我快去快回。”

徐靜念囑咐道:“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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