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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塵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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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塵間事

徐靜念心裏的結基本上都解開來了,驀然如釋重負,整個人都輕松了,也放下心來睡了一會兒。

這是一年裏,她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等她醒來後,便見到了坐在床邊的林芷。

徐靜念下意識喚道:“母親……”

隨之,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林芷連忙扶著她,溫柔地說道:“快躺下。”

徐靜念執意坐起身,倚靠在床頭靠背上。

林芷慈愛地望著她:“我聽朗謙說,你想與我說說話。”

徐靜念聽後,眼神躲閃,情緒漸漸上來,聲音略帶哽咽:“母親,我……我上午說的那些,都是氣話。其實我從來都沒有信過,更沒有怨過您和辛夷。”

她越說越心慌,語速越說越快。

林芷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曾聽信過那些話。你是真心待我,真心待辛夷的。”

徐靜念心裏有萬般情愫,在這一瞬間,噴湧而出。

林芷抱著她,用手輕拍她的後背:“其實,我也一直在找機會與你說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總也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那年……”

林芷的思緒漸漸拉遠,那年,她剛大學畢業,好獲得了留校的資格,不過事由也得等到暑期後開學再辦。於是,她趁著暑期回來了。因為就在前不久,阿姊林菀給她來信,說生了一個女兒。

她下了車,立馬趕去了徐府。沒成想,她剛進徐府,就聽說自己阿姊生女不僅從鬼門關走了一趟,還無法親餵的事情。

她深知林菀結婚十五年來,為得此女有多不易。她見林菀身子每況愈下,便決定留在府裏,好好照顧阿姊。

等到快九月,林芷快要開學了,林菀各方面的情況卻仍沒有好轉。明明姐夫就是醫生,卻也束手無策。

就在林芷要離開的前兩天,中午,她去林菀的房裏陪她一起用午膳。等她安排用完的午膳撤走回來後,發現對方明明已無法親餵,卻抱著自己的女兒進行母乳。

她至今都記得林菀見到孩子嘴裏吸出來的血,母女倆那充滿悲痛的哭喊聲。她趕忙跑過去,抱住了林菀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孩子哭得睡了過去,林菀也平靜了下來。、

她看著林芷,交代讓她偷偷地去請當地有名的一位婦科大夫,並叮囑她,不可告訴任何人,包括徐傅文。

林芷謹記林菀的囑咐,把人請了回來。可診斷的時候,林菀讓林芷帶著孩子去門外轉轉,以防有人進來叨擾。

不多時,站在門外,抱著孩子的林芷就聽見林菀在喚她。她推門進去,就見林菀紅著眼睛,卻笑著讓她送大夫回去。

她將孩子放回屋裏,便送大夫離去。一路上,她想打聽林菀的情況,想想又害怕被人聽去了,又想林菀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應當是沒什麽大事的,反正回去也會告訴她的。於是,她便忍下了,沒有提問。

等她回來後,推開林菀的房門,發現對方靜靜地躺在床上,以為是睡著了,就默默退了出去。

她那段日子,要照顧阿姊,也要幫忙照顧孩子,又出去耗費了體力,一覺睡到了晚上。

她想來後,見時辰不早了,便趕忙走到林菀房門前,想著問問她餓不餓。卻喚了幾聲,屋裏卻沒人應她。正當她遲疑的時候,姐夫徐傅文回來了。

徐傅文上前推開門,發現林菀手腕上的血已經浸濕了床單。

林芷當場就楞在那裏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看著徐傅文在林菀做檢查了一陣,就垂下胳膊站在那裏。

她啞著聲音喚道:“姐夫。”

徐傅文沒有回應她,身子也沒有動。

她走上前,整個人都打著顫,想摸著林菀的傷口,卻見傷口之深,驀地哭了出來。

就要眼淚要掉落的時候,她被身旁的徐傅文猛地一拉,眼淚掉在了地上。

她驚愕地望著徐傅文,卻見他雙眼通紅地說著:“亡者,不能沾親人的淚,否則走的不安心。”

她哽著喉嚨喚道:“姐夫……”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又看著自己的阿姊,哭著祈求道:“姐夫……不會的。你救救阿姊,你救救她吧……”

她哭得不能自己,最後暈厥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徐傅文早已將林菀安置好了。

她看著棺槨裏的林菀,卻記著徐傅文之前的囑咐,緊緊扒著棺槨,整個撇去一邊痛哭起來。

她不能相信林菀的離去,直到徐傅文將林菀留在桌上的遺書遞給了她。

女兒嗷嗷待哺,愧為人母;夫家後繼無人,愧為人妻。

字字叩在她的心門上。

她那時,才知道林菀讓她送大夫回去的時候,那雙眼睛為何是紅的。

她悔不疊,卻於事無補。

徐靜念聽著這,怎麽也沒想到,壓垮自己生母的也是孩子。

而她和林芷,冥冥之中,有著一樣又不一樣的經歷。

她這時也才明白,為何外頭傳言是那樣的。

她想起了自己舅舅林墨,想必,自己的舅舅也同外頭的那些人一樣,對林芷誤會頗深吧。

林芷對徐靜念說道:“我是遺腹女,父親以及家裏的長輩都視我為不祥,將我送到廢棄的房子裏,任我自生自滅。是你母親,抱著我找遍了所有的人家,給我找奶吃。後來,也是她偷偷給我送衣服和吃的,還給我錢,供我讀書。”

徐靜念不忍地望著林芷,這樣看似溫柔的人,卻自小不被善待。她又不由得對林芷欽佩起來,哪怕對方經歷了那般的苦痛,還失去了對她如此重要的阿姊,面對那些流言蜚語,依舊堅強地活著,並不給任何人擊潰她的機會。

她想起林芷被留校任教的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您……為什麽會嫁給我父親?”

“學校任教後的第一個暑期,我擔心你,又回如城了。我剛到那裏,就聽說你牙牙催你父親再娶。等我到了徐府,就見你瘦弱的你,被家裏認定的一個姑娘拎著胳膊批評。四下無人,你懵懂地望著她,孤立無援。我當時看得心都快碎了。”林芷想著當時的場景,不禁哽咽起來。

徐靜念那時太小,如今再回憶,怎麽也想不起來。

林芷說:“我那個時候,真的害怕。害怕你父親這麽忙,根本顧不到你,或許連你受欺負了都不知道。而本就身子不好的你,以後就會被這般欺負,怎麽受得了啊?我想想就害怕。”

她那個時候都慌了,連忙沖上去護住幼小的徐靜念,呵斥那個姑娘。

她說:“若是你母親還在,你父親再娶,便另當別論。但實際情況就是,你母親不在了。沒了母親的庇護,你一個孩子,該怎麽辦?你舅舅隔三岔五都在外面,我若是也在外面,你父親娶了後妻,苛責你,誰來護你呢?”

她雖自幼被父親拋棄,但有阿姊護著,縱然哥哥林墨年幼,但是打小也幫著阿姊打掩護,護著她這個妹妹的。她都不敢想,後母虐待,徐靜念太小無法自保,又無人照顧,今後的日子得是多麽艱難。

她看著弱小無助的徐靜念,不由得想,這可是給她第二次生命的親阿姊,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

就在那一刻,她就下了決心,無論如何,她要替阿姊護住這個孩子。

林芷輕撫徐靜念的手:“那天,我等你父親回來,講你被欺負的事情告訴他,並且,跟他提出,讓我做你的後母。他不同意,我就說,我其實是不想工作,就想找個好人家嫁了。”

徐靜念問道:“他信了?”

林芷輕笑了一下:“你父親何等聰明,怎麽會被我這種話給誆騙了去。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也當場拒絕了我。我沒想到他會那麽果斷地拒絕我,頓時失了法子。”

她還記得徐傅文不假辭色地問她:“你知道你嫁過來,別人會怎麽說你嗎?這外頭每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你知道嫁給我預示了什麽嗎?你這一輩子都只能困在這宅子裏!你明明有更好的前途,可以嫁給更好的人,以後會有更好的日子過。”

她斬釘截鐵地回道:“我不怕!我就嫁給你!我就待在這宅子裏!”

但徐傅文並沒有搭理他,轉身就走了。

徐靜念不禁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就去你奶奶那,求你奶奶將我許配給你父親。於是,你奶奶發了話,讓你父親娶了我。”

當她向徐老太太提出這件事情的時候,對方只問她:“你想好了嗎?”

她堅定地表示自己已經想好了。

徐老太太便沒再問,只是說:“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就來找我,我替你做主。”

其實老太太發話後,家裏好些人有異議。但老太太自從大兒子離家後,便變得不容置喙,所以大多數人只敢提議,不敢反駁。老太太不在乎,又以免夜長夢多,第二日就請了人合了日子,當月就按著禮數把事兒給辦了。

徐靜念不禁問道:“那學校呢?”

“婚事定下後,我就去學校辭了工作。”林芷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您不後悔嗎?”

林芷毫不在意地說:“不後悔。很多人都問過我,你奶奶,你父親,還有你舅舅……”

徐靜念心存愧疚,她知道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可以留任得是多麽地出色。而就是這樣優秀的女性,在跟她如今這般大的時候,為了她,嫁給一個年長十七歲的男人,也斷了自己的前程。

林芷看著她,明白她心中所想:“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我甚至一直都很慶幸,慶幸我當初做的決定。”

她不由得喉間一緊,雙手被帶動地微顫,卻仍用著輕柔的語氣說著:“你舅舅埋怨我自毀前程,覺得我辜負了你母親的栽培和心血。但是,沒有我阿姊,我早就死了。我阿姊給了我一條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唯一的女兒身處險境。”

徐靜念這才明白,為何舅舅每次見到自己的妹妹都是那般難看的臉色。

她望著註視著自己的林芷,對方的眸子裏都是深情。

林芷說道:“況且,我嫁給你父親後,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啊!雲華,只要你好好的,什麽都是值得的。”

徐靜念眼眶裏聚集了淚水,不住地點點頭。

她心裏暗暗地想,她得活下去,她不能辜負如此為自己犧牲的林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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