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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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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刺

洛嘉邁進驛館,大廳中燃著的炭盆霎時融化了她肩頭的雪花,短暫暖了一瞬心懷。

然而秦恒緊接從後面緩緩走進來,一身玄狐大氅,墨發冷面,讓周圍空氣似乎重新又冷了三分。

秦恒環顧了下四方。

驛丞哪還沒認出這人?當即誠惶誠恐顫顫巍巍上前,拱手介紹驛館內的房間。

說到樓上幾間的時候,驛丞稍稍頓了頓,勉強笑道:

“有幾間屋是內子還有其他女眷們在用著,除了那幾間,旁的屋子王爺與諸位官爺貴人隨意!”

秦恒稍稍凝緊了眉頭,洛嘉則淡淡看了眼,完全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旁人如何,與她無關。

秦恒沒有直接說什麽,但按照他的性子,他二人如今行蹤隱蔽,想必是不願被他人發現的。

怕是那些女眷,今夜最好的結局是騰出個位置。

洛嘉默默思忖,直等到魏川擡手,她才反應秦恒已經上了樓。

“王爺有請,郡主莫要耽擱。”魏川對洛嘉向來不冷不熱。

洛嘉的心臟提了提,藏於大氅下的手臂微微抱緊,表面卻四平八穩,窺不出一點兒多餘神色。

她給虞煥之等人安排好了住處,踩著木階梯緩緩踏上樓。

驛館裏隱隱透著鐵銹味兒,不知是鐵釘器具年久生銹,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正渾渾噩噩想著這些,洛嘉轉角,忽而看向正對著樓梯的屋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那兒……似乎站了個人,而且透過一絲恰到好處的縫隙,正能看見剛剛樓下發生的一切。

洛嘉又想起剛剛驛丞說,這幾間屋住的是內眷們,怕是娘子家聽到動靜,悄然觀探也也合理。

沒再多想,洛嘉猶豫許久,敲門進了秦恒的屋。

在進屋之前,洛嘉就想好了說辭,故而剛剛坐下,她便開口:“兄長未得授命私自調兵,此舉不妥。”

而秦恒亦不與她打太極,解下大氅後,在女子佯裝鎮定的目光中緩緩轉過身,目色漠然:“洛嘉,不要明知故問,”

他這是要領命調兵嗎?

“我就是在擁兵自立。”

洛嘉腦袋裏轟隆一聲。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一年前打探到的關於晉王府的秘辛,打探到老少兩代晉王暗地裏所做的那些事。

從看到那些兵馬聚集,她心中便這麽猜測了,可她沒想過秦恒對自己竟如此不遮掩:

“兄長難道就不怕我通風報信嗎?”

秦恒擡眸:“向誰告?”

洛嘉張口已然要叫出聖人二字,可話到嘴邊突然一頓:“聖人知道……”

秦恒蟄伏半年,定然並非完全安靜,建隆帝全都心知肚明,甚至早早就在等待這一切開啟,然後順勢應對!

這二人一直在進行無聲的博弈,而自己被遣來勸說,不過是被算計進了這樁博弈裏……

秦恒卸去護腕,眼中神色冰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一日是晉王府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得到聖人信賴。”

洛嘉喉頭哽了哽,只覺得腦海中嗡嗡作響,驀然反問:“那兄長表面接受我的勸說,給我臺階,不也只是順著聖人的意思,光明正大出京調兵嗎?”

她要如何相信,所有人都在設計她,在利用她,而秦恒就是良善之輩呢?

秦恒居高臨下朝她看過來:“可本王不會殺你。”

但若是留在京中,一切就都不好說了

洛嘉很快領會了對方的言下之意——建隆帝根本對她沒有懷過好心。

然而她卻沒有多少驚怒,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和悵然,嗤笑這些人不過都是一樣的冷酷無情罷了。

她本就好奇,李相思那般不聰明的人,怎會突然知道那麽多關於秦恒的事,還來告訴自己——

如果這些都是建隆帝暗中指引的,如同他引自己一步步查出賀雲錚身世一般,按照李相思的脾性,是必然會中招的。

李相思沒有好心,只想看著自己痛不欲生,而建隆帝則是要自己痛不欲生後拉著秦恒一道下地獄!

哪有什麽準她與賀雲錚之事……不過都是建隆帝的緩兵之計,讓她飲鴆止渴逐漸麻痹。

她若接了這茬,等待的便是王師平叛,她與秦恒一起被誅,若她提前戳穿,在京中便就會得個不得好死。

哪怕她從未信過自己還能有多好的未來,也遠沒想到旁人還希望自己落到更慘敗的處境,沒想到他們會直接一步到位,借著一樁從未料及的小事,想徹底抹殺自己。

秦恒一步一步走到洛嘉身旁,一只手緩緩撐住桌案,另一只手忽而攥住了洛嘉的手臂。

“兄長!”

洛嘉面色倏然發白。

然而秦恒沒有再進一步,只是將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曾被洛嘉刺過的傷口處:

“只要你是晉王府的人,本王便不會殺你。”

洛嘉面色蒼白怒極反笑:“……所以我該感恩戴德?”

“你不該嗎?”秦恒目光幽深,“你這些年來所作所為,若非本王既往不咎,你以為你能安然無恙?”

被攥住的手在秦恒的肩頭緩緩握緊。

洛嘉擡起眼眸,黛青色描摹的眼尾像一彎鋒利的刀。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收起眼中恨意,用力抽回了手掌起身:“洛嘉明白了。”

秦恒站直身看向她,意味不明地問:“真明白?”

洛嘉回眸,鋒利的眼尾又化作了勾魂的刀:

“兄長知我秉性。”

如今的她看起來,和四年前狼狽逃回晉王府,請求照拂得自己,有什麽不同嗎?

她不明白,就活不下去。

話未盡,意通達。

洛嘉回到房中,強硬撐起的一身傲骨瞬間松垮,她唯恐心中的懼意和惱恨會沖垮理智,令自己在剛剛做出什麽敗露的舉動。

她囫圇吩咐驛館的人給她打來熱水沐浴,又吩咐半個時辰後送熱酒。

等做完這些再緊緊合上門,顫抖地從袖中取出一封非常單薄的小紙包——

她才不要和這人一道下地獄,若世上真有地獄,也該他們先下受折磨數十年!

整個人入水,熏霧繚繞的熱水將她白皙的肌膚燙得發紅。

她仿若未察,睫羽沾染了濕氣,心中飛快盤算等到待會兒邀秦恒來後,如何給他下藥,再假傳命令瞞過魏川,令虞煥之等人護送自己逃離……

洛嘉不會再回京中,早在出發前她就與劉召計劃好,待她與秦恒走完這段路,便會匯合去往大理國,以使臣身份留下,與段玨交易三年,替他作與大鄴勾兌的掮客。

她本就不信建隆帝,如今回京更是難逃一死,更堅定了她斷舍離的心。

前有狼後有虎,和四年前舉目無援相比,此刻處境似是相似,但她卻已經掌握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手,去剜出一條生路來。

想好這些,洛嘉都已泡得有些酸軟乏力。

許是這半年來她鮮少出門,常常一人坐於屋中一坐便是一整日,故而今天難得坐了大半日的馬車,身子竟有些吃不消。

強撐著擦拭好了身子,洛嘉在所帶行囊中挑選了一身不算太過露骨,但材質纖薄的絳色長裙,好叫秦恒來時體察她的“誠意”,放松警惕。

濡濕的黑發披散在背後,一身絳紅如同葡萄美酒緊緊纏裹,雖然屋裏燃了炭盆,仍舊冷得她不禁顫巍吸了口冷氣。

恰逢此時,外面傳來一陣悶悶敲門聲。

洛嘉以為是剛剛吩咐的差使前來送酒了,匆忙轉身拿了件寬厚外袍準備披上。

也不知緣何,許是想到自己稍後就要在這酒水中下藥,想到自己即將頭一次有預謀地對秦恒下手,她便有些緊張。

厚重的衣袖拂倒了櫥櫃邊擺放的燭臺,本就昏暗的室內霎時一片漆黑,只剩炭盆附近的暖光艱難螢照著極小的一角。

洛嘉下意識驚呼了一下,繁覆的衣擺擋住去路,讓她失控地往後摔倒!

黑暗中的短促一瞬,身後的屋門吱呀一聲被猛推開!

什麽都來不及想,洛嘉墜入一個略顯僵硬的懷抱中。

一瞬怔忪後,她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勃然炸起:“誰準你進來的!”

她要下給秦恒的藥還未收起來!就大咧咧放在桌上,若非她恰好不慎撲滅了燈燭,怕是對方一進來就會瞧見貓膩了!

洛嘉怒急攻心,又心虛不已,想也不想輾身便高高舉起手掌——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隨後是一段更叫人心虛的寂靜。

洛嘉心如擂鼓:這人怎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不容她多想,外面很快傳來腳步聲,應是魏川守在秦恒門外聽到了動靜,過來詢問:“郡主發生何事了?”

洛嘉渾身的寒毛倏然悚起,她下意識朝那門外望去,不幸中的萬幸真是這“差使”闖進來時關好了門,不至於讓那些人一眼瞧見裏頭——

那自己拙劣的藏藥手段可真是一覽無餘了。

黑暗中,洛嘉想也不想擡手捂住了對方的口放狠話:“你若不想被五馬分屍就安靜。”

她顧不上對方反應,顧不上掌心赫然升騰的灼熱鼻息,擡起頭沖外面佯裝平靜:“無妨,我不慎打翻了燭臺。”

外面腳步聲來回幾趟,每一步都像踩在洛嘉心尖子上,剛剛沐浴用過的香露都似乎被這緊張的熱度給熏得更散發幾度。

魏川沒再說話了,洛嘉剛稍稍放下心,門外突然響起秦恒的聲音:“開門。”

洛嘉的手掌猛得顫了顫,隨即她察覺身下之人似乎動了下。

她當即一把將人按住,甚至另一只手直接上前,毫不留情地狠狠掐住了對方的脖子,跪壓在其身上,威懾意味明顯!

她匆忙擡起頭,神色閃爍地望著外面:

“不行,我沒穿衣服!”

洛嘉並不在意這些,與性命相比,她最不在意的就是名節。

可她知道,這些狗男人們在意,他們覺得女子最為看重的就是名節了,特別是秦恒這樣的偽君子,所以她不吝於如此示弱。

而身下人也瞬間安靜了,似乎同一時間,對方才震驚領悟洛嘉確實沒穿,她只囫圇披了長裙與外袍,而跨坐在他身上的雙腿碰觸到他捋起衣袖的臂膀,碰觸到一片細膩,如玉光滑。

黑暗中,似有怒己不爭的粗重喘息,還有密不可聞的輕微吞咽聲。

賀雲錚來之前根本沒想到,竟還會遇上這種境況!

其實避開魏川等人,悄然扣響屋門的時候,他還隱有幾分後悔——眼下情形明顯不合適,或者說不合適這麽正大光明去探尋情況。

於是賀雲錚當即打算轉身離開。

誰知道下一刻,屋內突然傳來洛嘉的驚叫,他心裏頓時一緊,沙場上磨礪出來的品行再堅韌不屈,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也已經被自己設想出來的糟糕可能擊碎無疑。

他沒法兒放得下!

而此刻,他口幹舌燥被洛嘉捂住嘴按倒在地,腦海中卻恍惚清明了不少——

她怎麽又和秦恒攪和到一塊去了?

她明明知道秦恒對她抱有怎樣可怕的心思,去年的除夕,幾乎經歷九死一生才從對方手中逃出來,春狩那夜,更十有八九是秦恒的人在獵場上為非作歹……

“不行,我沒穿衣服。”

洛嘉一句話,終於叫停了賀雲錚的所有思緒。

隨即,難以置信與手足無措湧上了他的腦海與四肢,讓他短促間竟忘了自己上一秒在想什麽!

時間靜默悄然流淌過去,外面幾人也意識到局勢有些尷尬,如洛嘉所想,秦恒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進來。

末了,屋外的秦恒沈聲吩咐:“早些休息,明日卯時啟程。”

洛嘉眼眸微征,幾乎下意識要出聲叫停:

不行,還不能休息,我還未讓你進屋飲酒……

機會不是時刻都有的,但一旦弄巧成拙,更會得不償失。

屋內的寂靜沒有令秦恒多想,他停留片刻,轉身走回自己屋中,同時不帶情緒的與魏川繼續先前未完的吩咐:

去看看驛館裏另幾間房,住的究竟是不是內眷。

魏川領命抱拳:“是!”

而洛嘉的屋內,賀雲錚清楚感覺到了洛嘉的僵硬。

許是因為他這個“陌生人”還在,但也有可能,她原本打算與秦恒發生些什麽麽?

他的一頭腦熱瞬間清冷下來,如同被在沙場上剛被一潑熱血迎面淋下來,餘後是觸目驚心的深寒。

想起在邊關打聽到的那些捕風捉影的話,想起耶律衍看到自己的臉後,與老婦人說了一樣的話,想起耶律衍甚至想離間他們大鄴,告訴他晉王父子二人曾在邊關做過什麽好事,賀雲錚的心裏就忍不住泛起滔天的波瀾!

或許他今晚根本不該過來刺探情報,更不該沒忍住闖進屋。

如果洛嘉與秦恒沆瀣一氣,透露他的行蹤,他從邊關帶回來的耶律衍,或許在此就會被秦恒截斷。

他奉命帶耶律衍回京,不僅關乎自己從離開家鄉之後,最想得知的身世之謎,更是齊老國公給他的軍令。

而洛嘉向來只以自己利益為先,自己不期盼能得什麽好結果,他不能用自己不爭氣的殘念去賭這樣的大事。

若是在軍營中,此刻賀雲錚高低會自請二十軍棍,但現在,他只能盡力將危機避免到最低。

等到外面腳步聲悄息,洛嘉也終於緩緩回過神來。

她到底錯過了最佳的逃跑時機,而這些全都是因為身下這個貿然唐突的驛館差使!

然而洛嘉還未動作,身下之人卻在黑暗中突然翻身而起——

“你!”

洛嘉猛得一震,而聲音才剛起頭,剛剛捂住他人口的處境便輪到了她自己。

直到此刻貼近,她才發覺,此人身上雖有一層澡豆香氣,卻沒蓋住一股隱隱的血腥氣,可見是個久經殺場的。

她心裏頓時涼了半截——怪不得對方如此莽撞進屋,或許此人根本就不是驛館的差使,而是途徑的什麽綠林匪盜!

而自己為了遮掩疏漏,剛剛竟又葬送了一次逃生的機會!

她纖長的睫毛狂亂顫動了幾下,喉結亦勉強吞咽抖了抖。

然而還未動作,身上的人不知從何處利落撕下一截布條,將她的口堵住,又將她雙手縛在身後,扶托著按坐到了椅子上。

桌上的油燈被重新點燃,拿得極近,近到幾欲令洛嘉目眩,只能依稀看著桌上那包罪魁禍首的藥粉。

她心如擂鼓,只寄希望於對方註意不到這處細節。

但她最能保護自己的一張嘴卻被堵住,只能努力辨析對方似在伸手的案臺上取了紙筆,沙沙不知在書寫什麽。

對方必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難道是要談判?

沒等她想好該如何脫身,對方已拿了一張紙過來放在她眼前的桌案上,示意她看。

洛嘉不確定地垂下眼眸,看清上面所寫——

“郡主與王爺為何在此處?”

只這一句話,洛嘉便確定,此人果然不是京中人士,否則只會當自己只是與秦恒出來賞梅的。

這樣也好,對方願意溝通,或許她就有法子可以哄騙對方。

但第二眼,她卻忽而楞住了。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她更清楚,何人的字跡會是眼前這樣,在雋秀的骨架上飛揚著壓不住的鏗鏘,在她手手相傳的基礎上打磨出少年人獨有的張放。

是賀雲錚……

峰回路轉令她乍然瞠目,飛快思索,是了,齊國公率部是快抵達京中了!

但賀雲錚竟與大部隊分開,單獨在此?

那自己豈不是可以直接請他幫忙救自己出去,更添幾分穩妥!?

不,不行,若是貿然告知賀雲錚,還不知以他沖動耿直的性子會做出什麽事來,別賠上性命反讓自己更陷入危機。

洛嘉還沒來及努力扭頭與他眼神暗示商議,身後之人松開她一只手,將筆放到她手中,示意她以字作答。

她一時間忘了思考,腦海如同被糊住了,本該是歡喜至極的境遇,卻又生生將她卡在了當場。

靜謐屋內,劣等的燈燭燃得搖搖晃晃。

自然,對方就站在她身後,洛嘉幾乎可以聽到那克制的呼吸,如同先前多少次她強行戲弄著他、靠在他懷中時,他局促不安的樣子。

然而此刻她成了那個受制於人的人,她成了局促不安的人。

洛嘉看著手上的筆,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回答,心中又紛亂遲疑,想著或許只是她的幻想,天底下真要說字跡相似的人也不是沒有。

否則,他為何選擇與自己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他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卻不願露面,不願相見,不願承認。

賀雲錚,再不是從前那條她可以掌控在手的人,他們二人分別的場面,也稱不上體面。

……甚至,或許賀雲錚在這半年間也早已弄清了他自己的身份,他本該貴不可攀,卻曾成為自己這卑劣之人掌喜愛隨意搓捏的奴仆。

筆尖的墨汁在悠久的遲疑中終於滴落,宛若滴在她的心上,把剛不久綻開的希望染了個漆黑。

賀雲錚不知道洛嘉在沈思什麽,看她安靜了很久沒動,正猶豫要不要假裝催促提醒下,洛嘉終於動了。

她的手指修長,捏著驛館裏斑駁褪色的筆,如同施恩一般,緩緩在眼前的紙上寫下兩個字:

“出游。”

賀雲錚眼皮一跳,垂在身側的手掌不自覺握緊。

洛嘉的生辰就快到了……

他一時間沒有說話,為這一年來京中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而覺得心頭發沈。

緊接著,他看到洛嘉再度緩緩提筆,昏黃燈光下,濃墨重彩的字跡如刀鋒剜在他心頭——

“你若立即離開,我便當做無事既往不咎,否則往西十裏更有精銳蹲守,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賀雲錚面容緊繃,洛嘉挺直的背影就在他眼前,唾罵嘲諷他如今像個綠林強盜一般入室威脅她的安危。

賀雲錚冷冷收回思緒,探手奪過她的筆:“郡主如何保證?”

洛嘉故作根本不願多看他的手,從他掌中搶過筆,那一瞬竟又讓賀雲錚恍若回到了曾經面對洛嘉無法抗拒的時候。

等他回過神,洛嘉已經寫好了回答:“你沒有選擇,總不能一直待在我屋中,除非殺了我。”

賀雲錚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都彈了起來。

不等他應答,洛嘉又主動寫道:“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屋外我不準人靠近盯梢,趁我沒有回頭,滾。”

賀雲錚眼眸死死盯住了她的背影。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終於認清,自己再也不是曾跪在她膝邊祈求她的愛意的那個少年了,自己成為了她眼中和其他陌生人、甚至仇人一樣的,會刻薄對待的人。

賀雲錚咽喉發苦,但這是他的選擇。

他要成為可以自由努力的人,或許就會站在她的對立面。

罷了,賀雲錚緩緩將所有念頭收攏,覺得這會兒的自己只像個白費心思打攪她興致的土匪。

不過也算知道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秦恒的人不僅僅只在這間驛館,往西十裏更有埋伏……

今夜他們的人是絕無可能在此停留了,雖說耶律衍絕不會主動向秦恒投誠,但他們要帶著人留在驛館風險太大,稍後回去便立刻找機會離開。

至於洛嘉……她根本不像想離開的樣子。

多想無益,他與她之間,本就不該再輕易接觸。

賀雲錚慢慢往後撤回步子,沒有掩藏腳步聲,這是他給洛嘉的心理寬慰。

只是沒曾想,還未推開屋門,外面突然傳來爆喝,外頭附近的守衛霎時腳步蹬蹬往樓下沖去。

賀雲錚深吸氣——糟糕,他們的人被發現了!

他剛猛推開門邁步,卻忽而聽到身後座椅聲倒地,緊接洛嘉的尖呵聲殘酷地刺穿他的耳膜:

“來人!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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