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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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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近

洛嘉沒有把自己的反思表露太明顯,因為緊接著賀雲錚就裏裏外外地忙活起來,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洛嘉瞧著新鮮,才知道原來經年不用,再開井之後,頭幾茬兒水是不好直接取用的。

只見賀行秋熟練地放桶下去,接連打了好幾輪水上來,先沖洗了堆灰的家具,給洛嘉拾掇出一條幹凈的凳子坐下,再裏裏外外奔走了好幾趟,乒乒乓乓一通收拾。

幸好是很北方的村子,堆在屋裏的幹柴沒有受潮,拾掇出來還能用。

賀雲錚又打了幾桶水燒,一時間,原本安靜的屋院裏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柴火燒焦的味道從屋裏飄到院中,洛嘉揭下面紗,輕輕吸了口氣,竟不覺得難聞。

她慢吞吞地想著,或許這就是文人墨客們多加提及的人間煙火氣,這就是遠離了算計權謀,諸多普通人過得尋常日子。

不消片刻,賀雲錚終於端了盆燒過的水,從屋裏跑出來給她擦裙子上的汙漬。

洛嘉雙臂撐在凳子上,好笑似的垂眸看他。

原本只是滿頭大汗,現在他幾乎全身都快汗濕了。

“擦裙子也要用燒開的水嗎?”

賀雲錚不由想起劉召板著的臉,一本正經點點頭。

“你都不嫌累?”她任由賀雲錚撚起她一邊裙袂,用幹凈帕子沾水掩上去。

賀雲錚想也不想地搖搖頭,甚至隨後有幾分開心似的仰頭看她:“收拾屋子有什麽累的,擦裙子就更不累了。”

天生的勞碌命。

洛嘉心裏笑了聲,卻沒說出來,反而看著少年亮晶晶的眸子,有一種被他的高興傳染到的輕松閑適。

棉布和那些矜貴的綢緞不同,帕子沾水稍稍搓揉幾下便幾乎能擦拭幹凈了,還剩下點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痕跡,等洗衣服的時候用皂角一抹就沒了。

賀雲錚這麽告訴她,準備的第二塊帕子都沒用到。

可下一秒,從未照顧過人的纖纖玉手拿起那塊幹凈帕子,輕輕貼到了少年滿是汗水的臉上,從額頭順著凸起的眉弓與鼻梁,再到深邃的眼窩與,仔仔細細給他擦掉了汗水。

“記得時刻要保證臉蛋幹凈,這麽大個人了,別作小花貓”。

她難得這麽溫情。

賀雲錚蹲在原地幾乎忘了動彈。

隔著帕子被她碰過的臉頰一點點燒起來,不同於往昔她給與的恩寵,這麽輕柔的拂拭不含任何旖旎,好像完全只是她的關心。

他……很喜歡,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喜歡。

賀雲錚紅著臉,心裏像放煙花一樣熱鬧起來,剛剛來回那麽大動靜,好像都不如這一刻讓他心潮湧動。

沒等他吞吞吐吐地回答,外頭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院中寧靜安適的氣氛霎時消退。

洛嘉緩緩收回帕子與嘴角的笑意,用足尖碰了碰他的膝蓋:“去開門。”

賀雲錚遺憾地還想再停留片刻,卻不得不幾分失落地哦了一聲。

結果門剛打開,他的失落一掃而空,難得對著外人露出了熱烈的歡迎:“曹嬸!”

曹嬸?便是那個……養了會吵嚷的雞的嬸子?

洛嘉沒有忽略賀雲錚語氣中的驚喜,下意識跟著朝外頭看了去。

只見個約莫四十的圓臉婦人,滿臉驚喜地站在門外,穿著顏色暗淡的粗麻衣裳,洗得泛白,邊角磨破了不少布料,頭發盤的也十分隨意,只用根木質的簪子束著,卻喜氣洋洋激動萬分:

“真是錚哥兒!你叔剛下地回來的時候說好像瞧著你了,我還不信!”

賀雲錚當即想到自己特意避開了熟人,臉上微微發紅,可幸好剛熱出了一身熱汗,也看不大出來。

“高了不少啊,這三年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要我說當年就不該出去的,阿蓮前些日子還和我念叨她錚哥哥不知道在外頭過得怎麽樣呢?”

宛若長輩的街坊鄰裏一旦嘮起嗑就容易剎不住,洛嘉驀然聽到個“錚哥哥”,不動聲色挑了挑眉梢。

那頭賀雲錚倒是沒想太多,有來有回地同曹嬸說了些幾年內的經歷,聽得嬸子唏噓不已,也聽得洛嘉腹誹——

原來他也有話這麽多的時候。

說著說著,忙活了半日的賀雲錚突然肚子咕嚕一聲。

洛嘉:“……”

曹嬸一楞,隨即頓時笑道:“還沒吃飯呢吧,瞧你剛回來就鬧得一身臭汗,快快快,去嬸子家吃點兒,喲,瑛瑛也一道回來了……”

曹嬸剛往院中探身,便瞧見個標致無比的娘子坐在樹下,一身白衣,幾乎和戲曲裏唱的仙女似的,頓時楞在了原地。

“這……”

這不是瑛瑛啊!

哪怕再女大十八變,也不至於大變活人吧?

賀雲錚因著是對曹嬸,所以沒多少忌憚,立刻解釋道:“瑛瑛還在京裏,她眼睛不便這趟就沒跟著一道過來,這位是……是我阿姐。”

“你哪來的阿姐?”曹嬸滿眼狐疑,謹慎地看向那娘子。

對方雖然坐在原地一言不發,但似笑非笑看過來的模樣,配著那張素凈卻美艷的面龐,卻讓人有種不寒而栗的威懾。

賀雲錚頓時卡了殼。

在外過獨自過了三年,他都習慣了陌生人之間點到為止的寒暄方式,忘了相熟的長輩最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偏偏,他因為別扭洛嘉這趟非要當他阿姐,一直也沒好意思與對方多“假設”一下,這阿姐到底是怎麽個阿姐。

這種反應在曹嬸看來,卻是越看越覺得沒譜了!

其實剛剛她家男人還同她說了,錚哥兒這趟回來,看著好像還急匆匆的,不知在避著什麽,結合眼前情況,怎讓人不多想呢?

正當她打算再問兩句,洛嘉輕輕起身走了過來。

一抹白色在灰撲撲的院子裏十分顯眼。

賀雲錚當即下意識擋在了曹嬸身前:“阿姐……”

洛嘉便看到少年人臉上露出茫然,還有一抹難以察覺的謹慎。

沈默須臾,洛嘉淡淡朝那婦人點了點頭:“曹嬸是吧。”

音如清泉,泠泠潺潺,不僅讓賀雲錚為她態度一怔,連著自詡見多識廣的曹嬸都跟著楞了楞。

“我與賀郎是在王府中相識的,玉娘先前也曾在王府當差,所以聽聞玉娘如今下落不明,我心有擔憂,才跟著一道過來。”

洛嘉不緊不慢地解釋著,氣息未有一絲紊亂,甚至在賀雲錚聽來都不算說謊,無怪曹嬸聽完連聲驚嘆:“竟是王府裏當差的娘子,是我老婆子沒見識,娘子莫怪!娘子莫怪!”

賀雲錚頓時臉色奇異,立刻想攔住曹嬸轉瞬熟絡的熱情。

然而洛嘉看著那雙已經揪住了她衣袖的農婦的手,沈默片刻,沒有什麽反應,只輕輕笑道:

“無妨,曹嬸也是為了賀郎好,當心則亂而已。”

“哎呀,這王府裏的娘子說話就是不一樣,當年玉娘剛來的,咱們街坊鄰裏的也是喜歡的不得了,可惜,可惜啊……”

曹嬸說著說著便紅了眼,感嘆起賀雲錚這孩子一家命苦。

賀雲錚尷尬至極,怎麽都沒想到洛嘉竟會配合他,當即偷偷朝她看去。

可誰知洛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陪同附和曹嬸,讓他都看不出她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僅僅在逢場作戲。

……如果是演戲,演技也未免太好了。

想著想著,賀雲錚的肚子又叫了聲,尷尬不已地終止了這場談話。

曹嬸噗嗤一聲笑出來,趕忙松開洛嘉的衣袖:“瞧我,一說就說忘了,快快快,你們倆剛回來,先去我家對付口吧!”

賀雲錚看向洛嘉。

洛嘉滴水不漏地溫柔笑笑:“多謝曹嬸好意,剛剛我們來的路上,賀郎已經給我弄了吃的,我胃口小,便不隨你們去了,讓他去吧,我正好在家中繼續將屋子再收拾好。”

曹嬸一聽,越發覺得這娘子溫和好說話,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想著待會兒定要讓賀雲錚再給她帶些吃食回來。

結果扭頭看了眼:“錚……你那什麽眼神啊?”

賀雲錚猛然回過神,可腦海中還轟隆隆回蕩著洛嘉慢條斯理的回答。

她……她今天好像太給自己面子了,他竟有些惶恐,有一種這般恩寵得用陽壽來抵的錯覺。

等到曹嬸先出了院子,賀雲錚終於從這種腳不踩地的恍惚中走出來,滿臉覆雜地走過去小聲叫了她一聲。

洛嘉擡眉:“叫什麽,沒聽見。”

“郡主……”賀雲錚頗有幾分騎虎難下的尷尬,力圖用這聲郡主來證明他沒有真的僭越。

洛嘉卻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伸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說好了叫阿姐,可別在你這兒露了餡兒。”

賀雲錚幾乎下意識就擡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飛快認真保證:“我不會的!……阿姐。”

洛嘉目光幽幽地凝向他。

“你不想去旁人家,我就去了回來給你帶吃食,若再吃不慣,我去城裏給你買,你也不用做什麽,嫌熱就在樹下乘涼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來!”

洛嘉輕嗤一聲,抽出手指,抿著唇,再次重重抵了抵他肩頭:“廢話,那不然真要我替你打掃屋子不成?想得美。”

明明是一句輕罵,可卻讓賀雲錚忍不住揚起唇角。

好像非得她這樣罵他幾句,他才感受到真實,感受到她的情緒,感受她是真的在替他遮掩圓謊,不全然是自己的揣測和妄想。

“但還是要謝謝你的。”

賀雲錚眸光熠熠地低聲笑了笑,趁著洛嘉不註意,突然拽回她的手,又輕又迅速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隨即害羞般飛快放開,退後著跑出去:“阿姐!你真好!”

洛嘉猛得一頓!

少年人柔軟幹凈的唇貼在手背上,與唇齒廝磨的感受孑然不同,而且他出了那麽多汗後,唇明明是泛著涼意的,貼上她手背後,她卻從手背一直灼熱到了心底。

洛嘉眼眸顫了顫,這才反應過來,慢吞吞垂下手,輕輕戰栗著握攏。

夏日的鄉間午後靜謐無比,這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忙碌了一上午的農人們大多吃過飯,在家中安靜小憩,外面甚至可以聽到風刮動樹葉的婆娑聲音。

洛嘉靜靜地佇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發出聲細微輕哼,平靜地轉身走回了屋內。

她揚著下巴想,真讓人看不懂。

她給予了那麽多恩寵,他每每都如臨大敵般衡量忌憚,此刻不過幫襯他說幾句謊,他卻能高興成這樣。

真也就是個傻子。

坐回屋內,洛嘉垂眸看了眼被那農婦捏皺的袖口,難辨喜怒地抖了抖衣袖,眼中一閃而過淡淡的不屑。

這樣的窮鄉僻壤能出個賀雲錚這般苗子,便算是祖墳冒青煙了,說到底,他母親曾是晉王府的丫鬟,就與其他普通泥腿子有所不同。

故而她也毫不擔心對方獨自再去見什麽青梅竹馬,哥哥妹妹的。

她在此處,還有比她更好的娘子麽?

沒有,不僅僅沒有,甚至賀雲錚腦子裏甚至都沒有做過類似的比較。

得知他回村,原本村中關系較好的左鄰右舍全去了曹嬸家,小小的村舍裏頓時聚滿了相熟的人,賀雲錚一一回答問題都有些回答不上。

曹嬸既心疼又關愛地讓他趕緊吃些東西,別顧著說話。

一來二去,直到他急著趕回去給洛嘉帶吃的,都沒能和那些在角落目光閃閃凝著他的小娘子說上幾句話,偶有幾些話,也是賀雲錚禮貌性地誇讚這些昔日的妹子們都長高了。

曹嬸這些婦人們暗中發笑,說錚哥兒還是一如既往的老實坦誠,心思簡單。

待人走了,還有諸多問題沒來及問,眾人便去同曹嬸嘮叨。

“你這雙眼倒是和年輕時候一樣尖,我們還沒瞧見,你都把錚哥兒帶回來吃飯了。”眾人嬉笑。

曹嬸眉開眼笑,便把剛剛去賀家的事兒同大夥說了起來。

其中最抓人的自然便是洛嘉的。

眾人聽了,各個驚奇不已:“又是王府來的娘子?和玉娘還認得?”

曹嬸一頓:“喲,倒是忘了問。”

“可你說那娘子瞧著約莫也才二十,怎會認得玉娘呢,玉娘走得時候,她最多也才幾歲,王府裏還請這麽小的娘子啊?”

曹嬸張張嘴:“那,許是王府裏下人的孩子吧,叫……對!叫家生子!”

眾人面目不一,有些信了有些沒信,不過也想不出更多的,只唏噓嘆惋著瑛娘這次沒回來,那小丫頭也挺叫人憐愛的。

又有人打住,說瑛娘不回來也好,免得如今這光景,小娘子回來也徒增罪受。

殊不知,這通短暫的會面後,有心人則將這些七七八八的消息全部記在心中,面上丁點兒差錯沒露,回頭再傳給旁人。

錢氏打聽完消息,回家的時候籲了口氣,煞有其事道:“你還真沒說錯,錚哥兒帶回來那娘子,果然不是普通人,怕是王府裏的丫鬟娘子呢!”

在這等小地方,哪怕是個丫鬟,那也是王府裏的丫鬟,比他們泥腿子是要清高不少的,不怪錢氏回來的時候一驚一乍。

蔣平聽完自家婆娘帶回的消息,瞇著眼嘶了聲:“王府裏的丫鬟娘子?”

他卻覺著不像。

不像。

他和這些短見婦人不同,早年也進過城見過世面,從未見過誰家丫鬟能有那種舉止氣度的!

那一顰一笑,一動一靜的,不僅僅貴不可言,更有種渾然天成的雍容嫻定。

蔣平狹促的三角眼微微瞇起,擠了擠婆娘肩膀:“她親口說的?”

錢氏不滿瞪他一眼:“我咋知道!都是曹嬸子告訴我們的,怎得,你還打起別人主意了?”

“沒沒沒,我這不是在納悶嗎,你看啊,錚哥兒孤零零一個人,沒爹沒娘還帶個眼鏡不好的拖油瓶妹子,這大戶人家的丫鬟又不瞎,怎就同他這般好,肯同他一道回來找母親呢?”

錢氏一聽,也終於琢磨過來:“是啊!我當時聽了也覺得不對勁兒,要真是個天仙似的娘子,怎麽就來咱們這地方了呢?”

想著也來氣兒,她狠狠扭了把蔣平的大腿:“你不是說賺到錢了就帶我去鎮子上過麽,都這些年了,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去!”

蔣平哎呀哎呀忙著躲開,大致糊弄過去,心裏也悄然松了口氣,敷衍著快了快了,招招手讓錢氏湊過來,在她耳邊一二三說了幾句……

賀雲錚自然對身後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他回來後又忙碌了一下午,還用身上帶的銀錢與村民們能換就換了不少吃食和用具。

直到太陽將近落山,和陀螺一樣動了一下午的賀雲錚終於得以休息。

真論起來,在府裏伺候洛嘉時都沒這麽忙。

村子裏的街坊四鄰也都完成了一天的勞作,有些從遠處回來的拖著牛車帶著雞犬,嘰嘰汪汪的吵鬧聲瞬間讓白日安靜的村子熱鬧起來。

不過也就那麽幾刻中,農人們回到家裏,雞犬自然也跟著安置好了,不再折騰,夜靜悄悄的落幕,一整天好像就要這麽過去。

賀雲錚大汗淋漓地坐在院中,望著幹凈的老屋,心思覆雜地深吸了口氣。

幾曾何時,每到夏夜晚上,阿娘都會在院中給他和瑛瑛說故事乘涼。

那會兒日子過得不如在京中富足,靠阿娘給人縫衣漿洗,他偶爾給人做些零散的小工,家裏常捉襟見肘,但家人在一塊終歸開心,心裏是有底氣的。

不像現在,阿娘下落不明,每每想到都會覺得心裏空蕩……

“累傻了?”

他正望著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便聽到身後洛嘉似笑非笑的問話。

他立刻鯉魚打挺,從搬出來的涼椅上一躍起身,眼巴巴望著洛嘉:“沒有!你餓了嗎?”

洛嘉便想到了他下午帶回來的那個饅頭。

雖說是新鮮剛蒸好的饅頭,與外頭賣得有所不同,鮮甜的很,但一個饅頭下肚,從未單獨吃過如此夯實主食的郡主一直被撐到現在,當然不可能腹餓。

甚至光想到都覺得噎人。

她睇他一眼:“你餓了自己去吃,我要沐浴。”

賀雲錚一頓,遲疑著哦了一聲。

村舍裏沒有單獨的凈室,若想沐浴,只能把浴桶放在臥房,所幸阿娘與瑛瑛當年同住的屋子夠大,他把洛嘉安置在主屋裏,倒也算得上寬敞。

燒水的時候他順便也給自己熱了幾個饅頭,邊吃邊計劃著明日行動。

直到把浴桶灌得差不多,他腳步才微微一頓,把錯雜的思緒攏回當下。

洛嘉對著這簡陋的環境雖有些不滿,但終歸是自己選的,她沒有露出丁點兒情緒,罔提賀雲錚怕她嫌棄,早當著她的面將浴桶拿出來,沖刷了三遍。

如果她想獲得一個人的好感,深知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於是她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手指撥弄了一道水,對溫度滿意地嗯了一聲。

轉過身去,卻見賀雲錚猶豫不止的神色。

半晌,聽到少年人極其低聲卻認真的詢問:“要服侍嗎?”

洛嘉的手指佇在水裏,一時忘了拿出來。

可賀雲錚這次不如以往,他問過之後,雖仍有幾分害羞,但沒有解釋也沒有退縮,目光虔誠幹凈地繼續凝著洛嘉,似乎在等她給出反應。

洛嘉後知後覺,桶中的水波微微一顫,她縮回手,似笑非笑地望向他:“開竅了?”

賀雲錚忍著忍著,還是沒忍住臉紅起來,搖搖頭低聲道:“我怕你在這兒不習慣。”

以往在曦照閣,他被迫伺候過一次她沐浴,除他之外,更有許多心靈手巧的小丫鬟,幾乎不用她動彈一下,更不用說如今是在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怕新買回來的巾帕她都用著不順手。

洛嘉自然而然也想到了這層。

沾著水的手指輕輕擡起,想戳一戳少年略顯忐忑卻可愛俊朗的面龐。

她直覺有什麽不一樣了,從下午手背上的那個吻開始,他終於漸漸變得如此貼心,如此主動。

可指尖在距離他滾燙的臉頰還有一寸時停住了,洛嘉慢吞吞瞇起眼,蜷回手指,突然笑啐了他一聲:

“想得美,自己都滿身臭汗還來服侍我?”

賀雲錚一楞,猛然意識到自己竟忘了這茬兒!

他的臉頓時像燒開的鍋爐,嗡嗡冒起熱氣!

丟下一句那有事再叫我,賀雲錚便匆匆沖出了屋,帶起一串橫沖直撞的叮鈴哐當!

洛嘉攀在浴桶邊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好一會才恢覆平靜,氣定神閑地開始解衣沐浴。

不叫賀雲錚服侍,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洛嘉永遠都不會告訴他。

因為今日太熱了,哪怕她沒做一點事兒,頂著烈日走進村子都出了很多汗,渾身黏黏膩膩的十分不舒爽,與在王府中每日閑適的情況完全不同。

她才不要用這樣的樣子示人。

而且也該讓他知道,並不是他主動了,自己就一定會接受。

屋外傳進來嘩啦啦沖水的聲音,屋內蘭花般的手掌也從水中伸出,溫熱水流正要順著掌紋涓涓流下,被她一掌握住,迸濺出幾滴落在淺笑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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