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翻過了一年的日子，在春末時被人們察覺。數了數即將高考的日子，葉寧川一言不發地撕下了日歷。白色的日歷上鮮紅的數字寫著“100”，楊年站在走廊上看著對面的高樓大廈，一切在沈寂的黑白之中恢覆色彩。

包括學校裏灰色枯枝上也染有一絲綠色，但是韓子風那冰冷的臉永遠灰暗。

“老子要跟楊年站一塊兒——”徐見推開楊年身邊的女同學，手插褲兜站楊年身旁。葉寧川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陳一安負責排整個班的隊形，一眼看出了格格不入的人。

“出來，你在這兒破壞隊形了。去大風身邊站著去。”陳一安推了推徐見，數了人數把隊伍往操場帶。

今天負責擡班牌的同學請假了，拉了牛高馬大的徐見去隊伍最前列舉了十五分鐘班牌。學校領導挨個講話，張誠巳和楊年邊觀察著班主任的動靜邊說著悄悄話。

“大風上次的檢查報告呢？”楊年看著他，張誠巳笑著:“沒什麽大礙啊。”

“我擔心他。”

校領導一段話說完，眾人懶洋洋鼓掌。“你也會幫大風的吧。”楊年停下了鼓掌，湊近了他的耳朵，張誠巳被弄得一身雞皮疙瘩，扭頭看著他便怔住了。

“青春，是美好的，高三，是奮鬥的！”臺上的演講進行著，從大音響中透出的聲音震耳發聵，張誠巳點了點頭，用手捂了捂發疼的耳朵。

“在這一百天日子裏，讓我們燃燒青春，奮鬥正當年，去打贏這場……”所有學生擡起了右手放在右耳。

張誠巳側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子還長不是嗎，楊年？”

“在這所剩無幾的日子裏厚積薄發！不負青春不負未來！沖一本！沖一本！”

“我們的日子是長，但是韓子風的日子不長了。”楊年擡起右拳放在耳邊，照著手中的誓詞念著。“在所剩無幾的日子裏厚積薄發，永不言棄，用信念實現夢想，不做無益的仿徨，選擇高三，勇敢去闖…”

“勢在必得！勢在必得！勢在必得！”葉寧川堅定地看向遠方，好像這片狹窄的土地上有能夠啟航的寬廣。韓子風念著誓詞，皺著眉頭盯住遠處。

在春雨下過後好像有一片霧霭籠罩在山間，籠罩在國家西南的土地上。韓子風的眼睛被霧霭遮擋了，投不出光。

“宣誓人，楊年。”

——宣誓畢。

散會之後人群各自散亂，無序地沖向教學樓中，去爭分奪秒學習或是爭去廁所相見。張誠巳拉著徐見，沖進了廁所裏，兩人氣喘籲籲，張誠巳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知道的事情，等到徐見呼吸平穩下來並緩緩點了根煙，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徐見最恨磨磨蹭蹭的，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吐出一口煙:“你他媽說不說啊？呃呃呃半天了，蠢貨。”

“我不知道咋說。徐哥，楊年說大風可能日子不多了。”張誠巳勉強說了出來。

“什麽日子不多了？”

“大風。”

徐見斜眼看著他，最首先是震驚的神情，直到最後話也說不出來。好像是驗證他說的話一般，在百日誓師的後一天，韓子風請假了。楊年申請了晚自習不上，八點鐘回到家照顧韓子風。

他穿過夜晚的走廊，世界漆黑孤獨之中只有教室點亮著燈，雨水從窗裏透進來，窗子滑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是他的十八歲，一段匆忙遺憾的歲月。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學校，又轉頭看向漆黑的遠處，淋雨是他此刻的選擇。五分鐘的時間跑回家，他打開了單元門。

客廳的沙發上躺著韓子風，他靜止不動勉強地說著話。“楊年。你別勸我了。”

“大風，昨天是百日誓師，今天所有人都很積極的在學習，畢業我想去上海或者北京看看。不知道你呢？”

“…東北吧。”韓子風每說一句話仿佛渾身的骨頭都在疼痛。楊年脫了鞋還沒把書包放下就急忙去探韓子風的額頭。已經退燒了，但渾身的疼痛感依然要把他吞沒了。

楊年將他扶起來：“為什麽去東北？”韓子風忍痛坐起來，喝了一口楊年遞給他的水，吞咽了很久才開口:“我沒玩兒過雪，想看大團大團的雪，想堆雪人打雪仗…”

楊年聽著他疲憊的聲音，眼睛濕漉漉的：“去住院吧。大風，我求你。”韓子風輕輕搖搖頭，一幅死倔著的模樣。楊年所有的耐心幾乎都要被耗盡了。

“住院化療要很多錢的。大家都是學生哪兒來這麽多？”“我們會給你湊錢的大風，我們大家會讓你活著的。”

韓子風聲音放輕了，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一般:“根本不夠的…”楊年不敢過用力地碰他，只是盯住他，直直深入靈魂的眼神釘住了韓子風。

楊年的淚水從眼眶溢出了:“大風，我想你陪我一輩子，你不能走。”

“楊年…”

韓子風輕輕笑了，也許是疼痛讓他的淚水很輕易就掉落，一切都在夜晚中變得冰冷。春天到來並迅速要離去，可是永遠無法融化永遠深邃的疼痛。

他熱切希望著眼睛裏的白色是大風刮過四散飛舞的雪花，不是平整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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