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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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江風吹過,裴竣坐在陰影裏,臉色慘白。

過了很久,裴竣說道:“我也曾經是那個孩子。”

白萱茉瞳孔一震。

裴竣深吸一口氣,捏著拳頭,眼神用力克制著情緒:“我曾經在和梁慕鑫一樣的年齡,親眼目睹父親和女下屬親密。”

“我也曾在十幾歲時,在美術學院的畫室睡著了,睜開眼看到母親在和小十幾歲的男人親吻。”

“從此以後,我只要想到親吻的場景,就會覺得非常難受,我會幹嘔,會大汗不止,會顫抖。我無法和別人開啟一段親密關系。”

“!!!”白萱茉感覺渾身發涼,心裏又酸又疼。

白萱茉終於明白,為什麽裴竣的家表面上看上去每個人都那麽優秀、和諧,可是待在一起,卻感覺這個家那麽疏離。

原來裴竣沒辦法進入親密關系,是因為青春期的心理陰影,親眼目睹父母雙方的背叛,讓他對感情再也沒有安全感,甚至影響了他未來的感情觀和生活觀。

從此以後,他成為了一個既渴望愛,但又不敢去愛的矛盾體。

明明喜歡,卻只敢默默守護。

明明為他做了這麽多事,卻不敢伸出手去觸碰。

白萱茉的心宛若千鈞重,萬般心疼裴竣的遭遇。

“他們彼此知道嗎?”白萱茉問道。

她指的是裴竣的父母彼此知道各自的情感狀態嗎?

裴竣微微搖頭,眉頭緊皺,指甲深深的捏緊掌心裏:“我不知道。”

白萱茉又問:“他們之間平常會爭吵嗎?有矛盾嗎?”

“沒有。他們一直保持著你所看到的樣子。”裴竣冷笑一聲,最後幾個形容詞充滿著譏誚:“婚姻穩定、美滿幸福。”

白萱茉嘆了一口氣:“父母也是獨立的個體,他們的感情生活我們是沒有辦法去插手的。”

白萱茉感覺好像拿到了一道沒有答案的題目,沒有任何解決的突破口。

子女是很難為父母的情感關系,做些什麽的。

他們幾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父母做出各種各樣的選擇,就好像白萱茉小時候目睹父母離婚,又目睹母親再婚。

“我知道這是他們的選擇,可是……”裴竣用拳頭抵住嘴唇:“那些畫面就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白萱茉握住他的拳頭,掰開他握拳掐進肉裏的指甲,不讓他傷害自己:“回答我,你的父母各自出軌是你的錯嗎?”

裴竣:“不是。”

白萱茉:“你有這個認知很好,請不要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我的心理咨詢師曾經跟我說過,不要把憤怒指向自己,不要將痛苦歸因於自己的錯。

這句話,我也想要送給你,請不要在遭遇痛苦之時,進行自我攻擊,我們不要攻擊自己,我們要保護自己。

父母出軌,當時的你作為一個孩子,才是受害者。”

裴竣搖頭:“不、不是,我是背叛者,我是既得利益者。”

白萱茉追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裴竣用力的咬著牙,眉頭揪在一起,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白萱茉望向裴竣:“父母有父母的情感狀態,有他們的婚姻生活,而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他們維持著幾十年的表面和諧。

那一條藏起來的婚姻裂縫,只有當年還是少年的你掉進去了,這一陷就是十幾年。

或許在他們心中,早就互相知情,畢竟他們已經結婚二十幾年了,枕邊人的生活狀態他們不可能毫無所覺。

或許他們也並不認為他們彼此的背叛是錯,而是他們之間達成的微妙平衡。

他們已經達成了平衡,你也要學會放下,不要用他們的錯來懲罰自己。”

裴竣搖頭不語,抿緊嘴唇,眉宇之間充滿糾結。

白萱茉伸出手,掰開裴竣的拳頭,用自己的手填滿他的掌心,和裴竣十指緊扣:

“他們的確做了一個不好的榜樣,讓你對親密關系產生恐懼,覺得美好的感情之下是背叛。

那就用他們的婚姻狀態來警醒自己,不要在自己的感情中背叛對方。”

他一定是因為從小到大,見到的都是背叛和不穩定的親密關系,所以,當自己開啟一場親密關系時,會覺得恐懼。

“這個世界上存在很多很美好的感情,沒有背叛,沒有欺騙,有的只是兩個人相濡以沫、攜手一生的點滴日常。”白萱茉忽然拽住裴竣的手,邁了一步:“走,你跟我回去。”

裴竣跟著白萱茉走了半步:“去哪兒?”

白萱茉:“去梁聲先生家。”

裴竣的步子停了下來:“去做什麽?”

白萱茉回頭:“回去問問孟昕為什麽會無條件的信任梁聲?”

天已經黑了。

在白萱茉的生拉硬拽下,他們站在了梁家的大門前,白萱茉按響了門鈴。

梁聲打開門,一見他們,頗為詫異:“白小姐,裴先生。”

“梁先生,你好。”白萱茉站在最前面,直截了當的問道:“請問您的太太在家嗎?”

“在家的。”梁聲做出歡迎的手勢:“白小姐,裴先生,快請進。”

白萱茉一只手背在身後,悄悄的拽著裴竣的衣角,把裴竣拉進了屋裏。

待到他們進屋後,梁聲去關門,探頭看了看門外,門外面沒有一個綜藝制作組攝影師或者工作人員。

進入客廳,客廳內已經擺放了不少紙箱子,梁先生一家在準備搬家了。

梁聲關了大門,站在客廳裏,朝著主臥內,小聲的喊了一聲:“老婆,白小姐和裴先生來了。”

在主臥內收拾東西的孟昕尋聲而出:“白小姐,裴先生,請坐。”

白萱茉心理做好了準備,一定要聽聽梁聲夫妻的故事,於是沒有客套,徑直坐上了沙發。

裴竣雖然心裏有些排斥,但面子上卻並未表現出來。

四周是搬家打包的紙箱子,茶幾上是膠帶和剪刀,不少家裏的雜物已經被裝進了紙箱子裏,有些箱子還空著,有些箱子卻已經裝得滿滿當當,就差最後一步,用膠帶紙封箱了。

孟昕為裴竣和白萱茉倒了兩杯水,禮貌地問道:“請問是有什麽關於怎麽改造我們家的內容,要和我們商量嗎?”

白萱茉微微靦腆的笑了笑:“今天晚上冒昧的拜訪,並非……”

一直沈默不語的裴竣卻忽然打斷了白萱茉的話:“是有一些白天沒來得及交流的內容。”

梁聲扶了扶眼鏡框:“請問是什麽?”

裴竣聲音低沈:“白天沒來得及問清楚你們家每個人的起居習慣,想請你們每一位家庭成員都填寫一份調查問卷。”

梁聲說道:“好的。裴先生,您把調查問卷給我吧。現在我爸媽和爺爺都睡了,梁慕鑫在做作業。明天填好後,我給您送過去。”

白萱茉看了裴竣一眼,也不知道這調查問卷他是真的本來就打算做,還是臨時扯的幌子。但以裴竣的性格,大概是前者。

裴竣面不改色:“調查問卷還有幾個問題需要補充。梁先生,我加您一個微信,明天把調查問卷的電子版發給您,請您打印後請全家每個人填寫,拍照發給我就可以了。”

“好的,沒問題。”梁聲和裴竣交換了微信。

裴竣給了白萱茉一個眼神,示意可以離開了。

白萱茉卻全當自己看不見,在沙發上紋絲不動,向孟昕問道:“孟女士,我方便問您一個問題嗎?”

孟昕:“白小姐,你有什麽想問的,都可以隨便問。”

拉著裴竣來梁家時,白萱茉態度堅決,但真的面對孟昕時,這畢竟涉及到別人的隱私,白萱茉的態度就不那麽放得開了。

白萱茉看了裴竣一眼,心想冒昧也就冒昧這一次。

她太想讓裴竣知道一份彼此信任、沒有背叛的感情是什麽樣的。

如果孟昕不願意分享她對梁聲的信任源自何處,白萱茉也會去找其他美好的感情,證明給裴竣看。

白萱茉:“孟女士,你今天為什麽在聽到梁慕鑫說出那些話時,如此平靜?您在心裏一點也不擔心您的丈夫出軌嗎?”

孟昕抿唇,看了一眼丈夫:“慕鑫還在青春期,情緒有些敏感激動。他不了解他的爸爸,我卻對梁聲十分了解,他絕對不會背叛我們的婚姻,背叛我們的感情。”

白萱茉:“您就這麽信任梁先生?”

裴竣臉上雖然顯露不出什麽多餘的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微微握緊。

孟昕臉頰上露出溫柔又幸福的微笑:“白小姐,我給你講講我和梁聲的故事吧。”

“我的爺爺和梁聲的爺爺是戰友。他們退役後,被安置在了同一個地方,成為了鄰居。

可是後來天有不測風雲,我的家人出了車禍,爸爸媽媽和爺爺都在車禍裏喪生了。

我的舅舅和我的伯伯都在外地,他們都不願意撫養我,把我當拖油瓶一樣推來推去。

是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梁爺爺,把我當成了家人,收容我成為他們家庭的一員。”

“剛來到梁家時,我每天都很沈默寡言,孤僻膽怯,什麽東西都提不起我的興趣,常常一個人默默流淚。

但是梁聲就像是我生命裏的一束光,每天安慰我,陪伴我。

我的成績不好,他為我補習,我的心情不好,他逗我開心。

我感到孤獨,他就帶我做游戲。

我擔憂未來,他會陪我一起去探索每一種可能的結果。”

“他瀟灑不羈又刻苦努力,外圓內方又剛正不阿。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再到畢業,我們倆很自然的就在一起結了婚,每一個時間階段,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伴侶。

我們倆之間默契十足,只需要看一眼彼此,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麽。

這樣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的感情,怎麽會有背叛呢?”

白萱茉轉頭問梁聲:“梁先生,如果這個世界上有比孟女士更美麗、更可愛、更有錢、更溫柔、更年輕的女人出現,這個女人不求任何回報,不要求你的任何承諾,不會打擾你的家庭,不會破壞你的生活,只希望能跟你短暫歡愉,你會動心嗎?”

梁聲一臉嚴肅的說道:“白小姐,倘若真有你所說的那樣的艷遇,我也不會動心。

這個世界上有比孟昕更有錢、更美麗、更年輕的女人,但是在我心中,卻沒有任何比她更可愛的人。

我愛孟昕,我會為她付出我能有的所有東西,給予她我所有的承諾,想和她成立家庭,想和她永遠幸福快樂的生活。

其他女人,與我毫不相幹。”

白萱茉問道:“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至少待在一起30多年,快40年了。人們都說7年之癢,你們在一起已經很多個7年了,就沒有彼此厭倦的時候嗎?”

孟昕和梁聲齊聲回覆道:“從來沒有。”

這一對接近40歲的中年夫妻十指緊扣,坐在沙發上溫暖幸福的看著彼此。他們之間沒有一絲猜疑,沒有一次背叛。

這樣互相信任的青梅竹馬感情,讓人看到他們對視的笑意,就忍不住為之動容。

白萱茉微笑道:“梁先生,孟女士,你們這般真摯的感情真是讓人非常羨慕。”

孟昕淺笑:“我們之間不過就是細水長流的日常罷了。要說起令人羨慕的感情,那爺爺和奶奶當年的感情才讓人感動羨慕。”

白萱茉尋根問底:“可以和我們講講嗎?”

孟昕微笑:“爺爺和奶奶年幼時,在戰亂中相識,兩人相依為命,成年後結為夫妻。

而後,爺爺入伍參軍,奶奶一直在家鄉等他,他們給彼此寫了幾百封信。

奶奶走的早,這些年,爺爺得了阿爾茲海默癥,爺爺的記憶常常停留在他和奶奶互相通信的那些年,反覆讀著奶奶寫的信,甚至還會提筆給奶奶回信。

每次,他都催促著我們把信寄出去,哪怕收不到奶奶的回信也沒關系,他也會寫下去。”

“現在爺爺已經睡了,我給你們看看爺爺奶奶寫的信。”

孟昕站起來,走進屋,拿出兩個大的老式鐵皮餅幹盒子,盒子上的漆都掉了,還有些斑駁的銹跡,一看就上了年頭。

盒子裏整整齊齊、滿滿當當的放著無數封信。

“這是當年,爺爺奶奶互相寫的信。”

白萱茉打開了第一封信的信封,這封陳舊的信封和信紙上皆有一團汙漬,信封內有碎裂幹枯的荔枝殼,紙跡暈開,但字體依稀可辨。

【親愛的婉玉:

有些日子沒給你寫信了。前段時間,我們贏了一個大勝戰,在一個村莊駐紮。村莊內,竟有一片成熟的荔枝林。

老鄉為我們團送了幾框荔枝,我分得了兩顆。

這是我第一次吃到荔枝,原來世間竟然真有如此清甜的水果。

隨信為你寄送一顆,請你嘗嘗,這是古代貴妃喜歡吃的東西。

近日,你的身體可好?如果生病了,或是家中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

我一切都好,勿擔心。】

【親愛的信鴻:

今天是個好日子,有很多開心的事情。

早上,天氣晴朗,中午,家裏的雞孵出了一窩小雞,傍晚,收到了你的回信。

你隨信送來的荔枝,不信在途中破損,已經徹底腐壞。雖然吃不到荔枝,但我第一次看到了荔枝殼,還有一顆荔枝種子沒有壞。

我將荔枝種子種在了院子裏,期待發芽的那一天。

記得你曾經跟我講過一句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我等你回來,跟我講荔枝和貴妃的故事。

家裏一切都好。我的身體也很好,你在前線不要牽掛於我,專心作戰,我在家鄉等你。】

【親愛的婉玉:

見信如唔。近日,我隨部隊轉移了戰鬥陣地。地址輾轉,恐怕難以收到你的回信,特寫信告知。

雖然收不到你的回信,但我只要有空,便會一直給你寫信,因為我實在很想你。

這幾天,天氣冷了,你要記得添衣服。平日切不可喝生水,一定要把水燒開晾涼再喝……

我一切都好,勿擔心。】

【親愛的婉玉:

意外大喜!昨日,有戰友從荔枝村經過,為我捎來了你兩個月前的回信。

可惜上次為你寄出的荔枝壞了。

我問了荔枝村的戰友,才得知,原來荔枝無法儲存,無法和你分享如此清甜的水果,實在是一個大憾事。

盼望戰亂早日平息,等我回鄉,我一定帶你吃最新鮮的荔枝。】

【親愛的信鴻:

等了數月,盼到春天,荔枝種子仍未發芽……】

一封封讀過去,有些信寫的匆忙,有的信寫的瑣碎,但這些精心保存了幾十年的質樸信件,每個字都在展現著他們對彼此的愛意。

孟昕又遞給他們一個鐵盒子:“這是近些年,奶奶走了以後,爺爺患了病,仍然在給天堂的奶奶寫信。”

【親愛的婉玉:

今天是七夕節。記得六十四年前,我們結婚後,曾經一起過了第一個七夕節。

那個時候,沒有錢,連一塊像樣的布都送不起給你。

我只能送你路邊的一束野花,但你從來不會嫌棄我的貧窮,和我在鄉村的傍晚,在河邊放花燈。連許的願都是希望老天爺保佑我平平安安。

如今,你已經不在了,節日對於我而言,除了想你,實在沒有任何意義。】

【親愛的婉玉:

最近,我的記性越來越不好了。

一會兒,我記得仿佛剛剛結束戰爭,我到處打聽回長留村的路,迫不及待的想回鄉找你。

我一路問了很多人,找到了長留村,可是村裏已經大變樣了,沒有人記得你。

再後來,我們的兒子找到了我,說我走丟了。

仿若南柯一夢,我才想起,原來你已故去多年,我們也不再是少年。

我反覆讀你寫給我的信,很想很想你。】

【親愛的婉玉:

最近又是荔枝上市的季節……】

直到離開梁家時,白萱茉的思緒仍然處在信中那動蕩的年代。

江邊,白萱茉和裴竣坐在長椅上:“看到了嗎?這個世界上是存在著真摯且沒有背叛的感情的。身邊的個例絕非世界的全部。”

裴竣低垂眼睫,仍然十分固執:“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家和他們家也不一樣。”

白萱茉:“每個家庭各有各的不同,我懂的。”

裴竣自顧自的搖頭:“不一樣,都不一樣。”

白萱茉追問道:“哪裏不一樣?”

裴竣轉頭,吐出一口氣,沒回答。

他總是這樣。

他選擇回避。

在他心裏,似乎沈默就能掩飾問題。

他寧願多做事,也不願意多說話。

白萱茉看著他:“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倆是這世界上的另一個彼此。我總是選擇用微笑的假面來面對這個世界,希望別人因為看到我的笑臉而喜歡我。

而你總是選擇用高冷的假面,假裝情緒沒有波動,來面對這個世界,在父母、在外人面前展現你成熟的一面,以為這樣就能隱藏掉你內心受過的傷害。

你曾經告訴我要對壞情緒斷舍離,其實也是在告訴你自己吧。

你陪伴著我一步一步的選擇和過去的自己和解,我相信你也能做到和被傷害的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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