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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舊日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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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承平帝急匆匆躲進宣化城的當晚,城外響起長鳴不絕的牛角號,不遠處是黑壓壓逼近的大軍和密密麻麻的蘇魯錠。

韃靼軍早已埋伏在這裏。

承平帝大驚失色,急宣祝堯封,卻遍尋不到,連祝北赫也不知蹤影,孫成玉更是一問三不住。最終,找到個戰戰兢兢的王府長使。那小老頭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我家王爺和世子早已……早已出了城。他說……他說您……不公。他父子鎮守邊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榆林之敗,明明是……揆文王世子開辦馬市的過失,卻……卻要我們世子承擔……”

承平帝向後跌靠在椅背上,全都明白了。

外面炮聲隆隆喊殺陣陣,韃靼已經開始攻城。孫成玉向來形同虛設,沒有主帥的宣府軍形幾乎潰不成軍。

被困的宣城、叛逃的王爺、落難的皇帝……這一幕竟像是三十年前的重現!

是天意,還是人為?可這條避難的路,明明是自己選擇的……承平帝的目光像兩支箭,倏然射向尚孝王。

尚孝王緊閉雙眼,似感不到逼來的殺氣,嘴角卻又像抿著一絲微笑。

他早有預謀,他成竹在胸,他明知自己不會相信宣府所謂的危機。而他真正的意圖,卻正是要引所有人來宣府。

承平帝突然想通,卻失卻了勇氣。那個幼而失祜、多疑多慮、患得患失的少年瑟縮於黼黻龍袍,骨子裏的怯懦,一覽無餘。

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重現三十年前,那麽下一幕,就該是……

“報——”

承平帝的雙耳一貫而穿,全身都劇烈地一顫。

探馬道:“韃軍暫停攻城,派使傳信,若要退兵,除非……”

承平帝咬著牙:“說!”

“請陛下暫時移駕塞外,待收到我朝贖金,自當送陛下歸還。”

果然是這樣!

吳伯塤率先斥道:“荒謬!”

探馬立即道:“大人稍安,韃靼使者說道,知我朝天子身份貴重,若是不願移駕,可由一位親貴替代。”

一霎時,眾臣全都啞然,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心心念念——我不親、也不貴。

承平帝不禁將眼睛暗暗轉向尚孝王。

他仍然似笑非笑地沈默著。

探馬悄望一眼尚孝王,道:“韃使聲稱,尚孝王……無足輕重,不堪為質,城中除卻陛下,如今最親最貴的,是瀟湘公吳譽。”

“老國公——”兩人從身後攙住吳譽,輕道,“您當心些,您可是——至親至貴。”

宣城之危,還等著您來解救呢。

“當真——”吳譽的嘴唇微微發抖,“當真是要,老臣?”

“韃靼使又言,中原是禮儀之邦,百行孝為先,念在國公年紀老邁,如果不便北去,可有兒子替代。”

“吳大人!”

這一回換做吳伯塤站不穩。立即便有人將他扶住,連話都如出一轍:“您小心。您可是,至親至貴。”

即便此時情勢再危機,眾人也看出,韃靼根本就是在戲弄他們。以往,他們要地要錢要人要牲,都是一錘定音、直截了當,不容討價還價,也不會設這麽些彎彎繞繞。這到底是韃靼的意思,還是——

群臣仍然安靜,可卻不約而同偷偷摸摸地看向尚孝王。雖然明知他看不到,卻都覺得他身周籠著一層懾人之氣。

尚孝王仍舊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還有呢?”承平帝問道。

探馬回道:“沒有了。”

吳伯塤全身僵直地被拖出去,吳譽渾身癱軟地堆在椅子裏。

日月交替,難耐的一夜終於過去,天亮了,日晷一點一點移動。可探馬帶來的消息卻是重覆不斷的:“韃軍仍未退去。”

吳譽忽然站起:“他們怎能言而無信!”

“那是因為,你不止一個兒子。”

尚孝王的聲音乍並不大,可所有人的心頭都一震。

面對尚孝王,吳譽的氣焰立即熄了一半:“你……你什麽意思?”

“你不是滿口忠勇孝悌麽,怎麽卻問起本王?”

過往的三十年,吳家父子寫過、說過太多的諫言,慷慨激昂地宣揚尚孝王為子為弟為臣,所有的犧牲都是理所應當、所有的委屈都是無上光榮。不可為一人而累一國,似乎他就是一塊沒血沒肉的碑坊,經歷風霜雨雪、接受頂禮膜拜。

如今,吳譽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承平帝心虛地道:“可……吳譽的幼子現在陜西……”

“讓他來。”尚孝王道,“不過,最好快一些,臣估計,韃軍並沒有太多的耐性。”

“不必了!”吳譽忽然哈哈大笑,“祝堯禪,三十年前,我女兒有勇有謀,關鍵之時扯著陛下退後一步……”

承平帝厲聲道:“老匹夫!”

吳譽聞若未聞:“成就了皇上,毀了你。三十年來,我父子為了阻你還朝,用盡千方百計,可是說到底,他們是我生的、我教的,所有的恩怨,當由我一人了!老夫知道,我一日不死,你一日不會罷休,還會換著法子折磨我吳家子孫。好!老夫年逾古稀,一輩子享盡榮華,再沒什麽遺憾!”

粗壯的廊柱發出沈悶一響,血流蜿蜒。所有的大臣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悲傷或是嘆惋,他們甚至沒有看那倒下的屍身一眼,而是全都眨也不眨註視著尚孝王,眼神中的意味,無一不是:罪魁禍首死了,我們是無辜的,可以放過我們麽?

尚孝王臉色木然,看不出是悲是喜。

“三……三郎!”

承平帝站起,龍椅下是高高的踏腳,他一足踩空,身子一歪,王弼忙地扶住。

尚孝王臉上的厭惡再難掩飾,一甩袖,甩脫承平帝伸過來的手。

王弼再次扶緊:“陛下!陛下莫要擔心,只要有臣還活著,勢必保陛下殺出重圍!”

“你?你以為還是當年?你現在不過一個廢人,能有何用!”承平帝一把撥開他。

王弼張口想要解釋,卻發覺承平帝的全部心神都在尚孝王身上。

“三郎,你說過的,你我是本是同巢燕,不念其他,念在父皇……”

父皇早已逝去,遠水解不得近渴,承平帝立即又改口:“母後,念在母後!朕縱有千般不是,幾十年來,畢竟是朕在替你膝前盡孝。”

“的確,本來念在這一點,我可以留你一條生路。可是自我回宮,聽見宮人議論,你品評我娘去守靈:‘只有元皇後能與先皇合葬,繼皇後不配!死後沒她容身之地,就讓她活著去看個夠吧!’。試問,這便是你的膝前盡孝?”

“不、不……這不是朕說的,是他們……他們編排的!”

“這樣涼薄惡毒,只怕旁人還真的輕易編不出。”

“陛下!”又有探馬奔來。

承平帝惱羞成怒:“又是什麽事!”

“太……太後……”

尚孝王驟然變色:“你說什麽?”

“啟稟王爺,太後趕來,已經到了登城口。”

尚孝王眼不視物、慌不擇路,幾次險些跌倒,都被身後的劉寧扶住。

“母後——”承平帝卻搶險撲跪在風塵仆仆趕來的太後面前。

“娘……”尚孝王分辨著聲音撲通跪倒,“娘——”

“三郎——”

聲音的衰老,比面目更震撼人心。三十年來他每一天都在心中勾畫著娘日漸變老的容顏,卻忘了聲音也會變老。

“三郎……你,你的眼睛……”雖然早已聽說,可親眼見,太後還是淚流滿面,“三郎啊,娘早也盼、晚也盼,盼了你三十年,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先來看娘?”

“兒沒臉見您。兒也不能去看您,看到您,兒的心會軟、兒的主意會變!”

“你做了什麽沒臉見娘?你打了什麽主意?你是不是……外頭那些韃子兵,是不是你給引來的?”

“不錯。我們早有盟約,我設法引昏君到宣府,他們要按照我的安排行事。兵者虛虛實實,韃子兵狡猾多疑,摸不清城裏的實情,就不得不靠我。”

“你……你怎可如此?”

“祝堯齡他罪有應得!您知道麽?您當做心頭肉一般的孫兒,是冒牌!他千方百計想殺了你的親孫兒,讓人頂替。萬幸,我兒他福大命大,大難不死。”

“什麽?”太後瞬時呆住。

“母後!母後!”承平帝再顧不得什麽帝王尊嚴,跪行向前,一把抱住太後的腿,“您要救我!”

太後沒有理睬:“他縱有千般錯,兵將何無辜?百姓何辜?我絕不許我的兒子賣國獻城、引狼入室。”

“城即成廢墟,狼即成死獸。”尚孝王臉上竟然露出一絲猙獰,“您知道麽?這宣城地下,當真有一條密道。密道裏,裝滿了火藥,只要我一聲令下,炸藥引爆,所有人全都同歸於盡!”

承平帝似是嚇得呆了,半餉,才喃喃的:“朕……不信,那得要多少火藥?你孤身入塞,哪來那麽多的火藥?”

“我不能,有人能。只是陛下揚文抑武,怕是不認得四十年前名滿天下的火器名家蹇策。”

群臣本也不大相信地下真能有威力了如此大的火藥,可以一聽蹇策大名,一個個肝膽俱裂:“他、他不是……不是死了?”

尚孝王道:“他同我一樣,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覆仇的鬼!”

頓時鴉雀無聲,個個都覺得脊梁發寒。

“不許!”太後嚴厲的聲音卻伴著顫,“娘快七十歲了,小半輩子,都在盼你。如今,你終於回來了,竟然想著什麽同歸於盡。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娘不許你死,你就不能死!”

“娘——”尚孝王終於再忍不住,一聲長嚎,“您可知道,兒本就命不久矣。兒的眼睛,是中毒而瞎,這種毒會慢慢蔓延到全身。”

“什麽?是誰?是誰下毒害你!”

“是兒,自己。兒……對不起她,唯有以死相報。”

太後道:“她?她是誰?”

尚孝王默然。身後的劉寧卻暗暗長嘆。

尚孝王道:“祝堯齡心狠手辣,兒若不盲,必定一眼認出假北狩,他又怎能容兒活到如今?毒已經遍布兒大半身,兒每日裏疼得死去活來,之所忍到今日,就是想了卻這場恩怨。可娘您卻來了,您讓兒該怎麽辦?!”

“無論如何,娘就是不許!就算你……救不活,娘也要陪著你,陪得一日,是一日。”

尚孝王蒼然長笑:“事到如今,遲了。是死是活,並不由兒。”

作者有話要說: 他同我一樣,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覆仇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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