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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腥風血雨大同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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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陟蓬嘆口氣:“你前陣子說,收到小月季的信,她在信裏提醒你留意韃靼動向。為父只當是她嘩眾取寵,沒有放在心上,如今看來,的確是大意了。”

越孚一臉木訥。一只死猴子的臉皮,當然不會有任何表情,可他的聲音卻很依然和煦:“小月季長大了。雖然有時候像是大大咧咧,其實是豁達,並非沒心沒肺。”

越陟蓬憂心起眼下的情勢:“事到如今,非但要固守大同鎮的所有鎮、堡,連長城以內也要提防。韃子既可能從外攻入,也可能從榆林穿陜西省入晉。以前,太原鎮有九原公方家父子,山、陜交界固若金湯,現在方家被奪了兵權,那個代總兵莫省,實是個只知阿諛奉承的無能之輩。失了太原鎮的這道屏障,要為父一時間到哪裏去調大兵?”

“父親寬心。”越孚勸道,“孩兒雖暴露了身份,無法再回韃靼,但敵軍中尚有我的親信。早些時,小月季來信托我查一些陳年舊事,查到之後,那些人會按約定的時間與我在大同密會。到時候,一定會有有用的軍情。摸清了韃靼真正的意圖,我們再作部署。”

提到這個,越陟蓬心下稍寬,不由得又湧起一股自豪,這麽多年來暉軍與韃靼作戰為數不多的勝利中,或多或少都有這個苦命兒子的功勞。

“好,為父等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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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秋,夜來風雨交加。呼啦一聲窗被吹開,淒風直入,紙頁翻飛,幔帳亂舞。越陟蓬猛然驚醒,頭臉一層細密冷汗,剛剛是個噩夢。他定了定神,走到案邊欲關窗,狂風大作,一個沈甸甸的硯臺竟被掀了起來,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祥。

天空一道亮閃,門口映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越陟蓬在隨之而來的炸雷中微微一顫,這才認出,是越孚。

大雨將血染得他滿身都是,越陟蓬好不容易才找到傷口,竟在脖頸要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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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終於開言:“萬幸,雖是傷在要害,刀口並不深,公子性命無虞。只是傷了咽喉,暫時最好不要發聲講話,更不能操勞焦慮。”

郎中還欲讓越孚解衣查視,他卻顯得有些抗拒,因不便講話,搖手示意再無別處受傷。

越陟蓬暗自難過,他說是不在乎,一定也對身上的那些永洗不去的刺青感到難過,不想被外人看到。

郎中便只好站起身:“除了按時服藥,要多加休養。”

越二夫人擦著眼角點頭,命丫鬟跟著去抓藥,又拉著越孚喋喋不休。越陟蓬嫌她婦人聒噪,好言勸她離去,這才坐到床邊:“兒啊,你說去見你的人,到底出了什麽事?千萬別講話,寫給爹看就好。”說著遞了紙筆過去。

越孚似是十分著急,點頭時牽動傷口,連聲咳嗽起來,直咳出幾口血。

越陟蓬又急又疼:“快別動了,也別說話!”

越孚一攘袖,提起筆。

越陟蓬見他一邊咳嗽一邊運筆如飛,心中歉然,若不是可能有重要軍情,也不會催著他在這時還要費神。又見他露出的手臂上那朵菊花烙印,不由得想起兒子這十年來的艱難委屈,痛惜之餘,暗自感慨世道不公。就算勞苦功高流芳後世又如何?在生的每一天,永遠都要頂著這張欲哭無淚欲笑無歡的猿皮臉。

接過越孚寫過的紙,越陟蓬無暇再傷感私事,神色凝重起來。

越孚留在韃靼的心腹有兩人,漢名叫做柴七和洛城。這一次,二人帶著重要軍情來大同。越孚按時赴約,可不想柴七其實已然叛變,在郊外埋伏了殺手,多虧洛城拼死相護,才保他逃了出來。

越陟蓬忙又看那封密信,目過兩行,大驚失色。原來大同鎮外的韃靼軍都是障眼,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從榆林入邊關,繞過長城,經由山、陜兩省直取京師。

越陟蓬高聲道:“速去城外探查敵情!”

門外守兵應聲而去。

越陟蓬冷汗涔涔:“若是中了他們詭計,大同軍全力守長城,山、陜即成無人之境,他們行軍飛速,不日便可逼近京師,後果不堪設想。”

床上的越孚躁動起來。越陟蓬忙道:“為父明白,那個叛徒柴七,決不能讓他回去報信。此等背信棄義的小人死不足惜,為父立即下命全鎮通緝,一旦落網,格殺勿論!”

次日探兵回報,城外韃靼軍果然有詐,雖是旗徽招展,卻不見煙塵,似只是虛張聲勢,並無大軍。越陟蓬再無疑慮,立即調兵遣將。越存率一萬軍留守大同,越孚與其餘將領,率十萬大同軍跟隨越陟蓬趕赴山、陜交界,輕騎在前,火器在後,勢必截住韃靼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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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邊口外,祝北極與越季暫別。此時此刻,無論將承擔什麽樣的罪名,祝北極也要回到京中,保衛京師。而越季要去大同,跟自己所剩無幾的家人並肩作戰。

祝北極了無掛礙,與眾師兄弟先行,越季卻要等從京城趕來的越三千。就在這一夜,一個血人掙紮著翻過圍墻,終於體力難支,倒在她門外。

咕咚一聲,驚得她一下醒來,連忙起身出門,只見那人一臂已斷,白骨支棱在血肉外,昏倒之前,只說了一句:“我叫柴七,是六少爺的人。”

越季沒有想到,天亮之後,又一個不速之客到來,祝北覲。自從榆林城失守,祝北覲與祝北赫一樣,失蹤了,只是他並非榆林守將,不用承擔什麽過失。青邊口馬場本就是祝北覲奉旨承辦,他倉皇逃出急著回京,卻實在疲憊不堪,便先到這裏落腳。越季這些日來一直為他擔心,見他雖然狼狽,卻是毫發無傷,一下松了一口氣。可正在這時,一個滅頂般的噩耗傳來,大同城陷落。

越陟蓬父子在山陜交界與韃靼軍遭遇,帶軍將領正是龍虎將軍,國仇家恨不共戴天,雙方展開惡戰。可激戰幾日後越陟蓬驚覺,對方軍馬不足三萬,雖然到處是韃靼汗那察的蘇魯錠,可他本人並未露過半點影跡,這才意識到,中計了,只怕這一支韃靼軍,才是障眼。真正的主力,仍在大同外!

不幸的是,這一次他猜中了。

與此同時,那察親帥十八萬大軍,帶著從榆林所得的所有火器,從長城外猛攻大同。他與龍虎將軍大不相同,不議和、不招降、不論戰術,晝夜不停炮火地一味猛攻。大同內只有一萬守軍,苦守兩日兩夜。破城之日,無一人投降,越存身先士卒萬箭穿身墮下城門。

內宅,躺在床上的越孚緩緩起身。門外一片混亂,所有丫鬟仆役惶惶如喪家之犬。越二夫人奮力掙脫丫鬟們的拉扯:“我不走!我要在這等我的夫君和兒子!”

“母親——”越二夫人一回頭,驚覺越孚就在身後。

“你……孚兒,你怎麽起來了?快過來,別怕,有你爹和哥哥在,大同不會失。娘在這兒,娘護著你,再不讓你受半點傷害!”

越二夫人似乎忘了他是如何的孤身入敵邦,如何的英勇睿智。母親對子女,無論何時,只想像護幼雛一樣把他護在懷裏。

越孚搖了搖頭,猿皮臉上現出一個不帶溫度的笑:“大同城,守不住了。”

越二夫人忽地警覺:“你……你的聲音,怎麽不同了?”

越孚道:“您可知道,城破之後,女人,尤其是你這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人,下場如何?”

越二夫人全身都是冷汗,一步步後退,身後的丫鬟們終於經不住這無形的千鈞壓力,尖叫著四散逃走了。

“看在幾日的湯藥伺候上,我,送你一程,到一個沒有煩惱、沒有危險的地方。”

‘嚓——’劍出鞘,一道鮮血濺上漢玉的影壁。

越二夫人最後的厲嚎回撞在壁上:“我的孚兒呢?!”

祝鬥南還劍入鞘,伸手到臉旁,又停住了。這張猴子皮真不錯,涼爽透氣,正適於恢覆容貌之期的養護,幾乎舍不得摘了。

一片兵荒馬亂中,他如閑庭信步。

韃靼破城,越存身死的消息與街面上的血肉一起橫飛。祝鬥南心中說不出的得意。

完美。

當初吳貴妃醜事暴露,吳家震怒。若不是他巧舌如簧,游說吳譽自己臂上有個與越孚極為相似的菊花烙印,可以李代桃僵,再設計一個個滅掉越家滿門,以報吳量之仇,吳家絕不會放過他。可是就連老奸巨猾的吳譽也失算了,他們不知道他早已私下勾結韃靼平章忽而赫,放他來邊塞,是放虎歸山,再給他人、財供他驅使,簡直是為虎添翼。

山窮水覆,柳暗花明。祝鬥南對著心中祝北極的影子:好兄弟,論輸斷贏,為時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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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將軍雖然驍勇,但終究寡不敵眾,就在越陟蓬快要抽身時,已然攻下大同的韃靼軍從後襲來,兩面夾擊,暉軍陷入重圍。

韃靼軍更是驅趕著五萬大同百姓在軍前,令暉軍不敢用火炮。

鏖戰十日,暉軍糧草殆盡,全軍覆沒。越陟蓬父子自盡殉國。從大同來的烈羆將軍奉了韃靼汗之命,耀武揚威,毫不聽龍虎將軍阻攔,殘忍殺降,所剩的五萬多暉軍,全部活埋入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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