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長夜星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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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亮如白晝,挑燈夜戰。匆匆從小境門關趕回的越三千飛步登上城門樓:“打了多久了!”

觀戰眾將都毫無倦意:“兩個多時辰了!老將軍真是神人!”

“那怎麽成啊,我太爺爺那麽大年紀了!”越三千馬上就想要出城,又怕一眼看不到,下面就出了什麽狀況。

越轂心中也急,他人重鉞沈,耗了這麽久,就算自己撐得住,馬卻有些不行了,長鬃上汗已滴滴答答,剛才的幾次避躍,明顯拖沓。

龍虎將軍其實更急。自他出征,戰無不勝,從沒遇到過如此強勁的對手,而且年紀長了他將近六十歲。一個身材臃腫的耄耋老翁,與他鏖戰兩個時辰絲毫不見敗象,雖然眼下勝負未分,他心裏清楚,自己已經輸了。可這一戰並非為了私人恩怨或是較量武藝,個人勝敗榮辱在大局之前都算不得什麽,他必須於一役徹底鏟除這南攻的最大阻滯。更何況,半個多時辰前,後方傳來一聲轟然炸響,那是韃靼大軍駐紮的地方,不知營中出了什麽變故,必須速戰速決。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越轂的馬不行了。

青冥斧疾風驟雨般連攻下盤,城上眾將都看出了對方意圖,不覺捏了滿把汗。越轂本就不是奉命出戰,現在就算鳴鑼也不會收兵,臨陣換馬更是不可能……

“怎麽,還沒結束?”涼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飽食安寢後的祝鬥南容光煥發,簇新的亮銀鎧甲如有瀲灩水光,站在那群蓬頭赤眼、苦熬一宿的將士們面前,簡直就是瑤林玉樹錯栽人間。他心中越發鄙夷,向城下望了一眼:“不自量力,敗勢已定。”

“你胡說!”越三千紅著眼吼道,“我太爺爺還沒出絕招!你看吶——”

青冥斧橫掃而過,劈得風都兜向兩邊,龍雀鉞卻不招架,反倒當胸猛斬而下。

龍虎將軍大吃一驚,他這一式橫劈,對方若不豎鉞相架,想要避開,必將落馬。越轂對坐騎的依賴遠重於一般常人,任誰也想不到他寧願棄馬也要反守為攻,痛下這致命一擊。鉞刃鋒利至極,砸碎護心鏡砍斷鎖子甲。龍虎將軍極快地向後仰去,驚險萬分,幾乎跌下馬。虧得坐騎無比敏銳,瞬時便將他載穩了。

而越轂果真從馬上翻下,穩穩落地。

城上眾將都大驚失色,都知道越轂的腿傷,一旦失了馬,形同殘廢。只有越三千看出,太爺爺立鉞抖桿,是‘流星飛月’的起式,當即興奮大喊:“你們快看!”

知道自己行動不便的短處,越轂不能讓對手離得太遠,待得龍虎將軍催馬過來,雙目凝於他掄圓的巨斧。對戰許久,已大致知他招數,這一斧的破綻就在左鎖骨到右肩胛,機會不容稍縱,越轂右手暗扣鉞桿機括,鉞頭抖動,已經松開,立即就要脫桿而飛,必將敵手連頸帶肩削斷。

突然,越轂的眼睛從對方的肩頸向下移到胸口,護甲碎裂,衣衫破開,露出整片胸膛,傷處還在淌血。

下一刻,龍虎將軍驚住了,越轂右手猛攥住鉞頭,鋒利的鉞刃霎時齊齊斬斷他四指。

越三千大叫一聲,幾乎撲下城來——怎麽回事?太爺爺分明已經蓄滿勢卻突然收手,為了不讓鉞飛出,竟用自己的肉掌去攔?被強留在城中的燒肉好手老黃峰一把拉住他。

“連……”龍虎將軍從越轂口中聽到的似乎是這個字,他很想聽個清楚,可是巨斧已經收不住了,一下砸在鉞上。

越轂已失一手,又是心神不屬,單手之力禁不起這一記猛擊,龍雀鉞一下子脫手。

後方突然傳來隆隆蹄聲,馬嘶人吼,是大批的韃靼軍趕到了。龍虎將軍又驚又怒,城中不知還有多少火炮,早已嚴令大軍不準妄動。

後趕到的韃靼軍喊殺如沸:

“為王子報仇!活捉越轂老賊!老賊的賊孫女炸死了王子!抓住越季和老賊一起下油鍋!”

古魯哥死了?還是被潛入軍中的越季殺死的?龍虎將軍又是一驚。

聽到古魯哥的死訊,整個韃靼軍都炸開了。

“放箭!放箭!”赤隆知道機不可失,“鉤鐮槍,上!攻他右腿!”

越轂赤手空拳,一只右掌血流如註,卻仰天大笑:“好丫頭,好!從小就胡鬧,早晚鬧他個天翻地覆!”

那十二太保自越轂落馬就繃緊了心神,見韃靼軍箭發如雨、槍排如林,都大吼著殺了上去。可如同細雨滴入汪洋,瞬間便淹沒了。

龍虎將軍楞了片刻猛地回神,大吼一聲:“不可!”可吼聲在喧天喊殺交兵聲中弱如蚊蚋。喊過他又楞了,為什麽不可?越轂是敵軍的無印之帥、無祠之神,殺了他就等於擊潰無數軍民心裏那道堅不可摧的長城。殺了他,亦是自己此戰的目的,無論手段如何。

可他就是覺得,越轂不該是這個死法。

“接著!”

越轂前胸後背中了不知多少箭,右腿被鉤鐮槍重傷,雙足幾乎不能挪動,忽然聽到這聲喝,一擡頭,龍雀鉞從天而降,他伸出僅有的一只左手接住了。長鉞何等沈重,只這用力一接,大大小小的傷口立時鮮血噴湧。

龍虎將軍正迎面奔來,也做左手單手執斧,呀一聲大吼,兜頭劈下:“接招!”

哪還有招架之力?用全身的力氣拄住鉞桿,才能讓自己站立,越轂定定看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眉眼,忽然熱淚盈眶——真的是老了,若在當年,一定先全力迎敵,不會受任何私心雜念所擾而一招落敗。好在,小月季已經脫險,死而無憾。

面對那張飽經滄桑虛浮發胖的臉,龍虎將軍的心中竟然莫名的一陣翻江倒海,可手中斧卻似另有靈魄,絲毫不留情。

背上一疼,不知又有幾支箭鉆進肉裏,越轂提起一只沒有四指的血淋淋右掌,一掌拍在自己頭頂。

這一拍之力,讓他所執長鉞入地三寸,撐他屹立不倒。

斧刃凝止在金盔上,龍虎將軍看著盔下道道蜿蜒而下的鮮血,看著那雙死不瞑目卻並無怨恨的眼睛,耳中嗡嗡亂鳴: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是為了不甘在才寧可自裁?是為了死都不肯跌下去?

終於除掉心腹大患,龍虎將軍卻殊無快意,四周韃靼兵們的瘋狂歡呼竟是鬼哭梟嚎般的淒厲。

“啊——”越三千大叫一聲,緊接著頸間一疼,暈了過去。是黃峰將他一掌斬暈,阻止了他的沖動,自己卻已老淚縱橫。

戰場上,卻沒有人為越轂哭,沒有人來搶他的屍體,因為他的十二位老兄弟,又為他做了一次先鋒,這一次,開得是陰山之道,搭得是黃泉之橋。

“怎麽回事?”風塵仆仆奔上城門樓的北極星一把抓住祝鬥南胸前鎖甲。

“快放手!放肆!”高瞻、周顯一幹人都想要阻止,卻被面具後射出的兩道寒光逼得縮了手腳,只敢不遠不近圍著嘟嘟囔囔。

“放——開!”祝鬥南攥了他兩手,用力一掰。往常,北極星並不會對他用真力,可這一次,竟沒有掰開。

“快放手!”一個小太監抵在二人中間。

眾人不認得男裝的王晨嬰,只是詫異她碰觸北極星的一瞬,他立即一縮手。

“站住!”見北極星轉身便走,祝鬥南追了上去,“你想做什麽?”

“人死了,屍身也要奪回來!”

“不許去!”祝鬥南喝了一聲,又緩了緩,“你聽我說,不是我不肯出兵支援,實是……”

“回來再說吧。”

“你站住!”祝鬥南見他不停,一把扯住。

北極星回頭:“你,攔得住我?”

對視之下,祝鬥南眼中的兇光漸漸斂去:“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麽,好。”祝鬥南放開扯著他的手,優雅地整一整胸前被弄歪扭的甲胄,面露笑容,“與其你去,不如本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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