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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尤雲殢雨小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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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幾番戲弄還不曾起疑,未必是殿下手段高超,而是她們對您深信、心儀。”

“對啊。”祝鬥南不動聲色地向王晨嬰側了側身,“比方你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便從來都深信不疑。”

王晨嬰笑了:“殿下……晨嬰註定這一世對您效忠,這樣的甜言籠絡,您今後大可省了。”

祝鬥南笑著嘆了聲:“唉,什麽時候,你也才肯信本王的話呢?”

一個下人進來稟事,祝鬥南附耳聽了,揮了揮手,道:“他總算是回來了。”

王晨嬰臉上慣常的笑容凝了一凝,隨即化開,仍是笑,卻並不同了:“哦?”

“我先去。”祝鬥南說著便轉身出門去。

王晨嬰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到門口,仍望不到什麽,停下了腳步。

高瞻正迎面過來:“殿下——”

祝鬥南與他擦身而過:“等著。”

“可是臣有重要……”

祝鬥南一步不停。高瞻眼巴巴直到他轉過彎去,才敢啐了聲,一個江湖人,能有什麽急事,急得過自己的?偏偏殿下就是對他另眼相看。

“拿到了?”祝鬥南從北極星手中接過瓷瓶,看也沒看,撂在一邊,“怎麽去了這麽久?我不是對你說過,若是太費力便算了,這邊還有多少正事等著你去辦。對女人,費銀子尚可,費心神,不必。”

見北極星毫無反應,祝鬥南笑著拍拍他肩:“教你這些做什麽?你又用不到。來,坐。”

北極星站著沒動:“韃靼進攻榆林,越侯戰死,怎麽回事?”

聽到這個祝鬥南笑容一凝:“這說來話長。”

“我沿北邊邊關而返,沿途遙望關外,見韃靼軍匯集不散,徘徊不定,不像有退兵之意。”

“嗯,現在的確有這樣的傳言。所以我才急著等你回來,跟你共商大事。”

祝鬥南見到越季時,她用塊大頭巾將頭臉都包了,在鼻子下面打個結兒,只露出雙滴溜溜的眼睛,活像是個半夜偷雞的鄉下蠢賊。

他硬是將憋住的笑吐成長長一聲嘆,向前一步,像是要伸出手,低道:“讓我看看。”

“沒事了沒事了。”越季擺擺手,“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小紅點兒,怕失禮於您,才給遮上了。”

祝鬥南便適時收手:“我知道七小姐愛惜容貌,不願別人見到花容微瑕,所以才沒立即來探,直捱到今天。都怪我,那日若不是突有邊關急報,便不會失約……”

果然越季立即問道:“什麽急報?”

“你看你,總是這麽性急。”祝鬥南笑著拿開她想往自己臉上抓撓的手,“忍著些,別落下疤。現下相幹的衙門都已收到軍報,自有安排。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說這些的。”

越季忍不住臉上的癢,還是用手背蹭了蹭:“不過是被小蟲咬了幾個包,就這麽難忍,您說,當初,我六哥被炸傷的臉……唉,被蟲子咬了幾日就好了,六哥的臉,永遠也沒法好了。不怪您的,誰會料到百花宴之前他們把花都搬到一處,怎麽能不招蟲呢?我又恰好經過那裏,是老天在罰我,罰得這樣輕。”

祝鬥南也不多說什麽,拿出一個小瓷瓶:“給你的。”

“這是什麽?擦臉的藥麽?已經不用了。”

“可不能亂用的。我還記得,你在菩薩面前祈求,想要找到靈藥璞真膏……”

“這是璞真膏?”

“別急,聽我講完。璞真膏,是古時候的一味成藥,用料珍貴,配置不易,所以留存於世的少之又少。過了這麽久的時間,早用完了。但是藥方應該還在。所以這陣子我便去四處打聽,得知原來璞真膏主要是用兩種藥調和而成,一種是銷肌水,肌膚沾到一點即會銷融;另一種是鮫珠粉,有覆殘補缺的功效。但凡陳年舊傷,肌膚已腐壞,須得先祛其頑固,再覆其本源。鮫珠粉尚未得到,而這一瓶,就是銷肌水,千萬小心,這種藥能夠銷去腐肌,更是能傷到好肌。”

見越季怔然不語,祝鬥南知道她定是感動壞了,心裏微微得意。

越季道:“是因為‘孩子的心願,應該盡量去滿足。因為他們很快就長大了’麽?”

祝鬥南道:“什麽?”

“這是您說過的啊。這是我從小的心願,謝謝您。”

“對對。”祝鬥南低沈的嗓音裏仿佛浸過薄薄的漬糖,“你哪裏很快就長大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越季不自覺地往後撤了撤,心裏立即怪自己,對他並不過分的親昵,總是有些抗拒,忙補救道:“費了您好多心神吧?”

祝鬥南溫然一笑:“人心中有千思萬慮,哪一件又不耗心神呢?只是你的事,永遠是我心裏頭一件的大事。”

韃靼軍在烏蘭察布休養多日,擴軍至十六萬,號稱二十萬,春末夏初,繼續東進,逼近大同,直言需再割讓得勝口外二百裏,方可退兵。

這一來,擊碎多少人的盛世太平夢,韃靼人的欲壑,是填不滿的。九原公世子受太後之托,手持先帝‘北狩’遺詔上殿,當即一呼百應。時至今日,主和一派三緘其口,再無話說。承平帝無奈,當庭擬旨命大同鎮全力抗敵。為了鼓舞軍心,還要派一位王公掛帥上陣。眾望所歸,非祝鬥南莫屬。

承平帝連日來憂煩不堪,如今大勢已定,只待吉日出征,侍臣們建議,是日風和日麗,宜去小湯山行宮湯沐,以稍作調養。不想宮車剛剛出門,宮中人飛奔來急報說鳳儀公主突發高熱,起因不明,又不肯就醫,非吵著要父皇不可。承平帝於湯沐本就並不熱切,又懶於車馬,幹脆下車回宮。可嬪妃們都已整裝待發了,幹脆許她們自去行宮。

些微的顛簸晃得人發倦,吳貴妃合上眼,心中卻是一片雪亮,不過又是五公主的小伎倆,便是看不得皇上親近後宮,先皇後的那雙眼,仿佛轉生在女兒身上,替一個死了的人,盯著活著的人。只不過,而今覺得,都無所謂了。

祝鬥南的心裏堵著塊大石。本來,一切都已就緒,臨到關頭,內閣忽然請旨,讓祝北覲與他同赴大同,皇上竟然準了。戶部尚書宋珩是揆文王的妻兄、祝北覲的母舅,他近日裏多次悄悄面聖上奏,以耗費國庫為由力陳戰之弊端,還提出了另一個主張,將得勝口作為雙方的中立區域,開放馬市,與韃靼進行貿易,這樣就可以讓他們得到所需的五谷和百貨,也就無需再搶掠,還能更夠充盈國庫,一舉兩得,這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承平帝心底深以為然,可眼下主戰勢強,這一切只能隱晦進行,所以才派祝北覲同去大同,名為佐鐘離王出征,實則為馬市做安排。揆文王在江南就藩,與一眾徽商浙商關系匪淺,有東南財神之譽,如今,又要把手伸向西北,拉攏晉商,當真居心叵測。

祝鬥南明白,此事是內閣和吳家大力促成的。吳家,怎能容他獨掌兵權的?他停下馬,深深吸一口郊外的新鮮空氣,再緩緩吐出,果然,神氣為之一爽。眼前,便是小湯山了。

一樣的溫泉水滑,一樣的膚如凝脂,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境遇。又怎樣?吳貴妃看著卷軸上楊貴妃豐神綽約的妙姿,手指劃過自己的靡顏膩理,竟有些得意,你是貴妃,我也是貴妃,你是白發蒼蒼對紅妝,我是桃花面對少年郎……面前的水漪中,似乎現出了那張俊美無比的臉。吳貴妃覺得周遭的溫泉都更燙了幾分,忙地閉起眼來強自冷靜,可一睜眼,那臉龐竟清晰起來,她驚異地一回頭,果真是祝鬥南?!

三日之前,皇上曾臨幸翊坤宮,這些早已探明,今日時機千載難逢。即便是雨露頻,卻奈何天癸貧,又怎能結果?哪怕是拿雲握霧的天子,到了這般年紀,也會力難從心……祝鬥南這樣想著,雙手慢慢滑過水中美妙的胴體,那便讓臣來分君之愁,代君之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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