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賢十五年, 崇國中宮十餘年期盼方得一子。帝王甚是歡喜，賜‘淵’字為名。

滿月宴廣迎賓客, 立太子於宴。後又大赦天下，邀萬民同慶。

還未到蒙學之齡, 郁承淵便擁有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高貴身份。從有意識起, 身邊便是人來人往。宮女、太監盡心盡力, 不敢有半分怠慢。更有丞相、太尉為文武之師，悉心教導。

不過兩三年, 便有文武雙全之兆。朝臣皆言太子有其皇父之象，帝王聽聞常露欣慰之色，對太子幾多讚譽。

十餘年過去，太子越發優秀，世人皆道崇國帝位後繼有人。

“太子殿下, 您果真在這兒。”嬤嬤看到那坐在亭子內的少年，面上焦急的表情瞬間散去。

“這座宮殿位置偏僻不說，建築也十分簡陋。不知哪裏打動了太子殿下，讓您那麽掛心。”

郁承淵剛剛落座不久, 連那石凳都沒有暖熱, 東宮的侍從們便尋了過來。

他面上並無意外之色, 隨意回了一句。“大概是緣分？孤一見這座宮殿, 便有種熟悉之感。”

“太子殿下, 您這話奴婢可不愛聽。”嬤嬤忙道。“和您有緣的, 應是太子方有資格居住的東宮和皇後娘娘的中宮！這偏僻的院落, 頂多算是您興致來時的散心之所。”

“你這樣覺得？”郁承淵擡眼向遠方看去。

他第一次來到這座宮殿時, 便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一念他便知道這座宮殿的排布，涼亭在何處、假山是什麽形狀，仿佛早就印在了腦海裏。

東宮與中宮在他腦海中仿佛籠罩了一層迷霧，遠不如這座宮殿真切。

不只是那兩座宮殿讓他有朦朧之感，宮殿之中的所有經歷似乎也有幾分不真切。

他不知是自己的感知出現了差錯，還是……

“不只奴婢這麽覺得，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太子殿下您若是不相信，可以問問他們。”

嬤嬤的話音剛落，身後的宮女、太監們便紛紛點頭，根本無需郁承淵問詢。

郁承淵將心下那莫名的感覺壓下，站起身來。“今個孤興致不高，回宮吧！”

“奴婢可是說錯了什麽。”嬤嬤面上浮現出了明顯的擔憂，隱隱還有幾分惶恐。回想自身的言行，不知哪裏做錯，讓郁承淵突然失了興致。

“並無。”郁承淵直接邁開了腳步，邊走邊道。“孤只是想到了其他事。”

嬤嬤面上的惶恐散去，擔憂卻仍在。她想了想，試探性的開口。“莫非是朝堂之事？”

郁承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嬤嬤見郁承淵沒有反應，只當他是默認了。“奴婢並不懂那些朝堂重視，不過奴婢知道陛下對太子殿下的重視。縱然您在處理事務時出現了些許差錯，陛下心下也不會怪罪，頂多是口頭上教導兩句。”

郁承淵點了點頭，“孤亦知曉父皇與母後對孤的用心。”

這偌大的皇宮很多東西都讓他覺得不真實，但父皇和母後對他的那份心卻讓他有切實的熟悉感，他自己心下升起的孺慕之情也做不得假。

宮殿的熟悉與陌生比起親人的關切，也就不值一提。

“陛下您心下明白就好！您可不要辜負了陛下與皇後娘娘的一番苦心。”嬤嬤忍不住強調了一句。

這話有教導主子的嫌疑，若是換做旁人肯定是不敢說的。不過嬤嬤乃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老人，郁承淵對她也多有幾分親近。偶爾開口說那麽一兩句，不會讓郁承淵不滿。

“嬤嬤多慮了。”郁承淵本想直接回自己居住的東宮，走到岔道口他卻是忍不住腳步一轉，向著中宮方向前行。

踏入中宮無需侍衛們通稟，他直接進入了主殿。宮中向來重規矩，身為皇宮之主的帝王和皇後更是如此。兩人願意將規矩摒棄，給郁承淵特殊待遇。從這一點，便不難看出父母對他的疼寵。

“皇兒今日可比往日要勤快。”大殿主座上端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

往日郁承淵只一早前來請安，之後便要前去習文學武。若提早結束一日功課，也多會處理其他事務，不會再來這邊走一遭。

今日郁承淵午後又來一趟，的確是比往日勤快。

“只是想過來看母後一眼。”郁承淵當真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簾。

父皇、母後對他的那份心的確讓他十分熟悉，但兩人的容顏與那份用心結合起來，有時會讓他覺得古怪。若說到底哪裏有古怪之處，他自己又說不上來。

“難得你有這份心。”‘皇後’看著那臺下的小少年，面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笑意。

郁承淵察覺到她語氣中的笑意，下意識的擡頭。看到她面上的笑容，面色也柔和了許多。

這個笑容，他也極其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夫妻長久相處會互相影響的緣故，父母二人的笑意極其相似。只是兩人的面貌相差甚遠，很少有人能夠察覺。

郁承淵在中宮停留了片刻，便回返了自己居住的東宮。

許是胡思亂想的情況被下人傳到了皇帝耳中，第二日郁承淵要學習的東西便增加了不少。

極為忙碌的情況下，郁承淵沒那麽多時間去思考其他事，更沒有機會去那座給他特別熟悉感的宮殿。

隨著時間的流逝，宮中的不少地方也逐漸發生了變化。那座他熟悉的宮殿出現了不少細節上的變動，再踏入其中也很難再找到熟悉感。

最初的時候是郁承淵沒有時間踏足那座宮殿，之後便是郁承淵不再踏足。

又是幾年過去，少年也到了弱冠之齡。

加冠禮後，郁承淵接到了一個特別的禮物，那便是崇國的皇位。

崇國帝後二人感情深厚，乃是人盡皆知。康賢帝早就有與皇後二人共游大好河山的意向，但因江山所累，這想法只能被壓在心裏。

郁承淵在文武方面的天賦，讓兩人看到了希望。

郁承淵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不足弱冠之齡，便已經臨朝五年有餘。

前三年還能說是在歷練，後兩年康賢帝幾乎就是個甩手掌櫃，凡事都交由太子打理。

這兩年的經歷在前，此次帝位交接進行得格外的順利。朝堂上下十分配合，康賢帝很快便功成身退。

皇位交替一月後，那原本說要去游山玩水的帝後仍身處在宮廷內，甚至整日在郁承淵面前晃悠。

郁承淵低頭看了一眼那足有四指厚度的畫像，忍不住開口問詢。“父皇、母後不是說要去游山玩水，怎麽有心思在宮內觀賞美人圖？”

“我們的確有意離開，但在離開之前，怎麽也要先將你的人生大事解決了。”曾經的皇後，現在的皇太後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畫像。

“你來看這張，這是丞相家的小孫女，可是享譽京師的美人。”

皇太後見郁承淵沒有興致，又抽出了另一張。“你再看看這張，這位是周將軍的女兒，將門之後，比起普通的女子要爽朗大方，一身武藝在女子之中也稱得上超群。”

“……”郁承淵微微抿起唇，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太上皇。

他不會嫌棄兩人留在宮中，但自他登基後皇太後便開始操心他的人生大事，每日都要給他送上一疊美人圖，還要讓他說個子醜寅卯，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我覺得你母後說得對。你從這裏面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也能了卻我們的一樁心事。”太上皇顯然是站在皇太後身邊的。

郁承淵的眉頭微微皺起，掃了一眼畫像實在提不起興致。

他對男女之情向來寡淡，而且他總覺得沒必要這麽著急留下皇室的血脈。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子女，這種感覺來得莫名。

郁承淵深知帝王血脈的重要性，自不會將這莫名的感覺當真。但他就算會留下自己的血脈，也不需要那麽著急，總要找到那位讓他心儀的皇後。

“這些人你都看不上？”皇太後嘆了口氣。

郁承淵根本沒有仔細看那些畫像，但他的答案極其肯定。“沒錯。”

“既然看不上，母後也不勉強你。”皇太後將手上的畫像放下，“不過，你要答應我去見一個人。”

“一個女子？”郁承淵知道皇太後不會那麽容易放棄。

“沒錯。”皇太後開口誘惑郁承淵，“如果你能看上那最好不過，若是看不上我日後不會再向你提及此事。”

郁承淵察覺到了皇太後的自信。“看來母後對那女子很有信心。”

“我對她的確非常有信心。”皇太後沒有遮掩。

郁承淵略微沈吟，很快便做出了決定。“我同意。”

皇太後笑了笑，“我這便傳召她入宮，屆時你也去我宮中，與她見上一面。”

“可以。”郁承淵不以為然，他對自己也很有信心，自信不會被那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動搖。

“你現在不在意，到時候有你後悔的。那女子可是你母後這麽多年，唯一一個讓我有幾分敬佩的。”皇太後看似在教育郁承淵，言辭間卻是在為女子說好話。

“她芳齡不過十餘歲，卻是琴棋書畫樣樣皆精，武藝在同齡人之中也少有敵手。你們二人在這方面可是相當契合……”

“到時候見一見就知道如何了。”郁承淵仍不怎麽在意。

皇太後也沒有再多言，站起身來。“我這便回宮。”

不多時，便有人前來傳訊，讓郁承淵趕往中宮。

踏入中宮，郁承淵看到的是一個極為曼妙的背影。多一分則餘，少一分則缺。這女子，的確有讓人稱讚的本錢。

視線沒有在女子身上停留太久，郁承淵向著高臺上的皇太後施了一禮。“兒臣見過母後。”

女子顯然也要向郁承淵施禮。在他話音落下後，女子轉過身來。

郁承淵看清女子面容的瞬間，面上浮現出震驚之色。

心跳徒然加速，不知是因驚懼還是其他……頭腦有幾分脹痛，眼前的世界也在瞬間碎裂。

睜開眼眸，郁承淵面上隱隱有幾分蒼白。

剛剛發生了什麽？！他怎麽會有那樣的經歷。

這段‘經歷’中，父皇、母後身上多少有師尊的影子暫且不提，一個女子居然會有與師尊的面容那般相像。

那張面容與穆靳少說也有九分相似。只是一個偏於柔媚，另一個則多幾分男子的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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