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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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祥瑞
痛！
劇痛！
面對這一天，寧晏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在之前不斷自我說服，習武之人斷骨挫肉早已習慣，所以絕對能經得住生產這一關。
但他還是低估了分娩的痛苦，以及這具身體出奇敏感的痛覺。
身體太脆弱，但五官又極為靈敏，身與魂在極度拉扯。
他甚至都能聽到孕褶一厘一毫裂開時，血肉和骨頭寸寸碎綻的聲音。陡然加快的心跳聲震著耳膜，喉間錯亂的呼吸無法支撐腦部的清醒。
他痛得兩眼發黑，意識也斷續起來。前一刻還在榻上，再恢覆神志已被王姐抱上了床。
易檀手腳發顫，心臟悸痛得也要裂開。努力穩住前所未有的慌亂，大聲吩咐，讓行動更為迅疾的暗衛通知太醫和接生宮人速速趕來。
她此前在宰相培訓下，熟知產夫產前及產後護理相關，在太醫到來之前，並不一味失措枯等。
她讓宮人換下寧晏此間躺著的床褥，換上之前用藥水浸過的產褥。小廚房準備蜂蜜水與牛肉羹，同時趕燒大量的水。
所有與傷口直接接觸的絲織錦布與器物，乃至觸摸這些東西的手，皆要過幹凈的沸水。
宮人們一聽，便知皇上是要讓寧郎君在寢宮分娩了。
皇帝寢宮乃真龍起居之皇庭，如此重要，斷不能沾染生產汙穢，怕引發國晦。但宮人們見皇上盛憂之極，不敢不從，宮內所有人快速轉動起來。
提前了，寧晏生產時間竟提前將近二十天。
雖然易檀早在他懷孕六個月時便已經準備好了專門伺候生產的宮人，但任何發生在寧晏身上預料之外的變動，都讓她膽寒不已。
是哪裏出了差錯？自己哪裏沒有判斷正確？會不會因著絲毫失誤對寧晏造成傷害？
寧晏會不會……
“為什麽太醫還沒來！再晚一刻，夷三族！”
易檀怒急攻心，這盛怒的顫聲不止嚇得宮人們魂飛，身邊的寧晏也是一抖。
寧晏第一次，從王姐的身上察覺到了全然無措的驚惶。像一只被扔入山谷的困獸，不斷呲牙舞爪，發出絕望的獸吼。
他拽住她的袖口，想要牽住她，讓她別怕，自己還好。卻在牽住的一瞬，對上了一雙發紅的眼睛。
易檀身體僵硬，將寧晏緊緊攥住，哽咽道：“別怕，太醫馬上就到。”
“嗯……我還好……”寧晏努力笑笑，腹部卻又是一陣猛烈的縮動，他不由得痛吟而出。
易檀臉色蒼白，寧晏因陣痛不絕漏出的痛喘和隱哼，在耳畔炸出巨大的轟鳴。
她也覺得快喘不過氣，頭暈腦脹需要人攙扶。但她不能表露全然無計可施的脆弱。
她依舊是至尊的皇，代表人間和天命對壘的最高峰。
如此，她才能從氣勢上，守護身邊的人。
這等命運暗示，卻是她唯一能做的周旋。
太醫等人急急趕到，來不及行禮反倒被皇上拉到產夫身邊。接生翁們更是從未想過，自己這等常年染穢的人還能到天女的寢殿。
許是皇上也怕他們身上晦氣，趕緊讓宮人們遞來滾燙的擦巾擦手拭面。
太醫小心褪下產夫褲子，一看就皺了眉。
易檀心悸如梗，忙問如何，要她們不顧一切保證寧晏的安全。
不如何，才剛開始呢。太醫們還以為十萬火急了，都要夷三族了呢，結果這孕褶才裂了不到半寸。
起碼還得等三五個時辰，若是慢，還能更久。
已然痛得發抖的寧晏懼色道：“你是說……要等它慢慢裂開三寸……才能生？”
這樣的痛，才是初級？之後一浪更比一浪痛？
“有藥嗎……止疼的……或者麻藥也行……”
太醫搖頭，不論止疼還是麻藥，不外乎烏頭、曼陀羅或是罌粟等毒藥，恐傷身體。此時疼痛尚淺，不宜用。
疼痛尚淺？寧晏真想跳起來咬太醫一口：你來嘗嘗我的疼！你來！
“不過可用開骨散。加速生產，但恐怕會疼得更厲害。”
開骨散是成宜留給太醫們的配方，當時還說他生產時就用這個。不料，卻是給寧郎君留的。
長痛，還是短痛？寧晏果斷道：“開骨……”
等待孕褶打開是寧晏兩世經歷過最長的事。明明痛得全身骨頭都裂了，一問才過去不到一刻。
太醫還讓他多多走動，可他現在疼得全身發軟，動不了。
此時，他躺在產床上，接受王姐一勺一勺餵著蜂蜜水，只想為何成宜不在自己身邊？
成宜隨秦晨進入軍營，傳授軍醫針灸之術，以助將士們外傷恢覆。
若他在，就能幫自己紮針止疼以及助產。可現在，自己根本看不到大肚子下面孕褶裂開的情景，更疼得手腳發顫，沒法給自己紮入準確的穴位。
“扶我起來……給我針……”
不時，疼痛稍微緩了緩，寧晏爬起來要給自己施針。合谷穴、三陰交、昆侖穴，都不算太難找，自己就能動手。
紮針之後，寧晏自感好了些，又讓接生翁們扶著他走動。
易檀見他稍微緩過來，才想起那道冊封的聖旨。要趕在孩子降生之前，給予寧晏正嫡之位。
她與寧晏雖不在乎這點形名之辨，也可不理那宗法。但身為皇帝，她要堵住天下人之嘴，不給她們任何議論寧晏與皇嗣是否為正嫡的機會。
之前寧晏與秦晨的婚契，因著秦繪從中作梗，並非真正官方婚契，只是假做廢紙，且寧晏並未載入秦家族譜。
此婚因秦繪一己私欲而無效，也成為易檀留她全屍的緣由之一。易檀告與她，借她死訊以攻民心，掀起全民對漠北的仇恨，命其自刎。
秦繪真心如何，是私欲還是真愛國，易檀並不關心。不論她是否自裁，她都活不了。自裁，倒是成全了秦家女的英名。
易檀撿起磕碎一角的玉璽蓋上，著禮部和工部迅速撰制冊寶，吏部通知並組織百官上表。百官之首宰相為正使，文官之長翰林大學士與武官之長軍機樞密使為左右副使，跪於政殿受節。令宗親耆姥著吉服，祇告太廟。
周暮沒想到，自己起覆竟然是為著給先上車的皇帝補車票，還補得這麽急。連渾天監的日子都不看了，直接撈了個就近的吉時強制發車。
工部飛速趕制金冊金寶，敲得手心都冒煙。禮部最慘，一系列大典事宜，雖臨時，但決不能簡。
百官更是壓根不知道發生什麽事，為什麽突然要上表恭賀鳳君？鳳君是誰？民間來的？楚州寧氏？沒聽過有這一號世家啊？
但禮部官員要得急，只道你們寫些頌賦便是，皇上要冊封誰，難道真需要爾等知曉個中情景？
百官們掂量，自己不配查戶籍。皇帝要成婚，難道還輪得到她們把關嗎？皇帝肯定就是不想讓她們攀附外戚結黨，才搞這麽突然的冊封。
人家宗親那邊都全體著吉服浩浩蕩蕩往太廟去了，自己給份子就是了。遂趕緊挖空吉祥如意的馬屁一並拍入表奏中，交予禮部官員完事。
三個時辰過去了，已入深夜，宮裏燈火如晝，無人安寢。此間所有人都知曉，皇帝冊立了鳳君，鳳君正在寢宮待產。
那邊在政殿捧著冊寶受節和祇告社稷，這邊寧晏的孕褶才開到一半。
寧晏早痛得走不動路，躺在床上直喚娘。
這個時候，什麽針灸艾灸喝藥喝蜜全都不管用，甚至連真氣都疼得沒法運行完一個周天。
寧晏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當初還想著用真氣助產，配以鼻吸嘴呼的吐納。便是在重病重傷之際，他尚有餘力如此，可這生產之痛，真是將人神魂劈作兩半。
原來男尊女子和女尊男子，竟要承受這般痛楚。天下所有人的降生，都是另一個人極致的痛才能換來。
以後哪個人再說什麽早生貴女多女多福，他定然要將其每一個痛穴紮到流血，讓她們嘗嘗這等福報。
寧晏看到了馬騎燈，自己從孩童到少年，從閉關到穿越至此，遇見王姐又來到皇宮，一幕幕快速滑過。
他隱隱聽到身邊有人焦迫萬分地喚他名字，但他耳朵只剩隆隆，眼前也一片黑。
“太醫！太醫！他到底如何了！”易檀喚寧晏，他竟毫無反應，排山倒海的恐怖瞬間揉碎了她的理智，浪潮退去，將自己遙遠的來時路推到面前。
她的出生，是由父君的命換來的。
“難道……這便是……難產……”
太醫急忙診斷，再三強調不是難產，胎位很正，只是痛暈了。再痛一下，孕褶徹底打開，就能進入生產了。
但看皇上反應，宛如萬劫不覆，大小不保。
“保他，若鳳君有事，爾等三族盡誅！”
哎，太醫這份差事真的就……
這產房裏，最多餘的人是誰？
太醫知道，但太醫不敢說。明明勸皇上暫且移駕，省得被這等分娩血汙沖撞，但她偏說自己真龍天女，能護佑鳳君。
寧晏痛暈，又被痛醒，嘴裏不斷哀吟：“我不生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裏了……”
每喚一聲，易檀蒼白的血色便又冷下一分。五月灼熱潮濕的產房，她只感受到神魂不附的寒徹。
見寧晏痛得如此，易檀便命暗衛將寧家村帶出的花燈拿來，親手點燃一支蠟燭放入。隨後暫且屏退眾人，將床幃取下，把花燈擺在床頭。
燈光照在床上疼得滿頭大汗的人身上，痛苦的眉眼將以往好看的光全部吞隱，只剩眼角溢出的淚珠映著微微光影曳動。
易檀將寧晏眼角的淚輕輕拭去，握著他的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道：“寧晏，你我這場相遇，是我此生最幸運的事。若無你，我便可能早已死去。若你不在我身邊，我一定會選擇與易桐及宗親玉石俱焚。若你不曾許我下半生，我也許只收覆北地，而不會主動攻打漠北。”
“王姐……”寧晏看到，王姐的眼眶中，已蓄著淚。
“我聽宰相說過，你們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陰陽顛倒。你肯留在我身邊，我知你放棄太多。”
言此，易檀已有哽咽。
“懾宗親，我想把我的家打掃幹凈，留給我的夫郎，讓他無論在誰面前都能做這個家的主，而不必受誰威脅欺負。逐漠北，我想把我的國面臨的所有隱患徹底消除，讓你能自由行走在這個國的每一處山川。我知你不喜殺戮，便留了許多人該死之人的性命。我想讓你選擇留下來的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值得你留。”
易檀一頓，淚已流下。
“然而……若讓你留下，會讓你因生產而亡，便是本末倒置……”
易檀伸手，再度擦去寧晏奪眶的淚水：“所以，你若真的痛到不想留了，便用這盞花燈的光，回去吧。我只要你在我看不到的遙遠世界活著，也不要你，在我面前因生產而亡。”
寧晏的淚滾滾而下，完全止不住。
感動嗎？那豈只是感動能表示的五味雜陳。
寧晏顫抖著伸手去拿花燈，將裏面的蠟燭取出。然後當著王姐不可自抑的淚顏，狠狠倒插在床頭戳滅。
易檀一看，更是感動得淚如泉湧。
寧晏就想說一句話：我這是疼哭了，疼得嗷嗷亂叫。為什麽你這表情，配上你說這話，讓我感覺我要死了？
你是在給我送燈，還是在給我送終？就等著我化光飛去是吧？
是不是小瞧少俠了？生孩子還能把我給痛死？
寧晏深呼吸，用盡力氣喊：“太醫！把這個人……給我轟出去！你們進來！”
太醫等這句話等了好久，連忙領著接生翁前來查看。
“啊！皇上！鳳君即將分娩！若您在，恐令鳳君分神，還請皇上移駕別處。不若到太廟去，為鳳君皇嗣祈福！”
寧晏咬牙：“王姐……快走！”再不走我就憋不住了！
嘩嘩啦啦——易檀被寧晏和太醫趕出來，才知外面竟已下了暴雨。雷聲與冰冷的風雨襲來，讓她清醒許多。
對，太廟，寧晏疼得如此厲害，定然是那群不安分的祖宗作祟，想拿捏敲打自己。
她絕不會像當初的母皇那樣，求一群根本沒用的祖宗。
她去，只為一件事。要它們知曉，這天下，到底只是活人的天下。
皇上走後，宰相捧著金冊金寶往寢宮奔來。現在就是趕時間，鳳君生的是正嫡。若崽子提前鳳君的敕封而降生，名稍微有點點不正。
於是奉天承運，百官敬賀，寧晏在產房被冊封為大宣鳳君。
周暮見寧晏生產痛苦，趕緊洗手消毒，掏出特意制作的壓縮奶棒。
“來一小塊，橫掃饑餓，生孩子可是個體力活。”
寧晏覺得，關鍵時刻，還是宰相靠譜。王姐在這，要麽哭要麽發瘋誅太醫三族，外行指揮內行。他想讓接生翁給他擦擦沒憋住的下面，都不好意思。
他也不敢多吃東西，就怕一會兒生氣孩子一用力，什麽東西都掙出來了。
壓縮過的食物，就很頂。
風雨夜闌，太廟內燭火通明。一群宗親發自內心，虔心祈禱，讓鳳君務必誕下太女。
此時宮人來報，說皇上親自冒雨前來太廟祈福了。聽說還叫人提著一個桶，應該是要為諸位列祖列宗擦洗排位。
眾皇親更是欣慰不已，有些人甚至感動哭了。
瞧瞧！別看她平日發瘋作孽，但關鍵時刻，還是得來求祖宗保佑。她曾血濺高祖靈位，如今想來清洗當初罪孽了。
只要她肯向祖宗們認錯，何愁沒有香火延續？
易檀在眾目睽睽中提著滿滿當當的木桶走進太廟，然後將木桶頓在了太廟正中。
她擡眼冷覷那高高在上的著諸多靈位，神色不溫不淡，在眾皇親期待的目光下，開了口。
“這是燈油。若朕夫郎今日有事，你們也不必享受天下的香火。是朕祖墳冒青煙，還是朕祖宗冒濃煙；是易姓江山還是江山易姓，你們自己選吧。”
寂靜，無限的寂靜。太廟上擺著的，和下面跪著的，都一點聲音不敢出。
不愧是她，易檀，永遠的帶孝女。
轟隆！一個驚天炸雷從近處炸開，嚇得幾個宗親當場暈過去。其她宗親趕緊將燭火挪開，生怕濺一點油，誤傷祖宗。
易檀站在黯淡的太廟中央，在電閃雷鳴中，冷眼怒視，與那群排位靜靜對峙。
終於，一夜風雨過去。雲銷雨霽，丹蒸紫蔚的朝霞破開黎明。
宮人欣喜若狂跑來報賀：“恭喜賀喜皇上！鳳君他生啦……”
易檀急切問道：“鳳君可安好！”
“安好！鳳君吉人天……誒——”
易檀懶得聽，急連忙邁出太廟，一刻不想和那群晦氣的死鬼多待。她別過身後傳來的滿殿歡呼，匆匆朝寢宮跑去。
她踩過金光璀璨的積水，只覺身心輕盈無比，若生雲翼。
一道若隱若現的朝虹掛在遠天，各領晨昏，與新生的初陽一同照亮人間。
易檀回到寢宮，邁入殿門時正好與端著一盆血水走出的宮人撞面。易檀原本放松的心又緊緊懸起，輕落的步伐也旋即沈下。
殿內已經熏過艾葉，消除了大部分的血腥氣味，但熟悉血味的易檀還是聞出來了生產的兇險。她五感不敏，但事關寧晏，仿佛他的一滴血，都能在鼻腔留得很久。
宮人們見皇上回來了，紛紛跪賀道喜。
易檀只朝著床上走去，看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寧晏靜靜安睡，牽起他冰冷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
探著他穩定的脈搏，易檀才如釋重負地笑笑。
她全程無視在旁所有人，包括繈褓中的小嬰兒。
非但如此，那小嬰兒哼哼，易檀還不悅低聲訓斥：“抱走，別吵著鳳君安睡。”
“王姐……我沒睡……我只是累了……你別嚇著孩子……”畢竟，是少俠費了好大力氣才生出來的。
圍觀群眾周暮見狀，心想這親子關系得多惡劣啊。易檀只在寧晏面前擁有人性，這可不行。一家三口，不能有一個是多餘的。
於是周暮欣喜道：“哎呀，你們看看，這孩子長得真的和鳳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尤其是這雙眼睛，好像啊！”
在她故作誇張中，其她人也紛紛附和。
易檀一聽，朝崽子分出半寸餘光。
見她終於對孩子有了點興趣，宰相趕緊讓乳父抱給皇上看看。
易檀一看，眉頭頓時緊擰。
嘖！好醜啊！這個又紅又皺的醜崽子是誰家的？
確實一點都不像自己，畢竟自己是大宣第一美人，而這崽子從頭醜到腳，和水猴子似的。
嗯，無一絲像母親，那就只能像父親了。
“果然長得好像你啊！”易檀抱過孩子，給寧晏看。
寧晏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算了，忍住，再發脾氣又要崩開。
“哇！”
奶崽大哭，尿了易檀一手。中氣清亮的啼哭傳出，守在殿外的朝廷重臣和跟來的宗親聞聲，皆是如聽仙樂。
看著和諧的一家人，周暮欣慰地走出寢宮。在絢麗的晨光中與大臣們拱手稱賀。
紅色的雲霞籠著人間，東有朝陽西懸彩虹，宰相又發動玄學技能，遙望遠天。
“諸位同僚，你們看，那朵雲像不像是一條龍啊？”
能在寢宮出入的大臣根本不用點，也不看天就紛紛點頭應和：“真龍在天，日虹同輝，此為天地祥瑞，天佑我大宣啊！”
“是啊是啊，祥瑞啊祥瑞！”
周暮將大臣們帶走，要她們趕緊將這等天地獻瑞的好事傳揚出去。不到半日，全京城都知道在這個祥瑞的日子裏，她們迎來了皇帝正嫡皇嗣。
也不管什麽時候封的鳳君，反正聽說鳳君是純粹大宣人，還來自民間。與那妖君截然不同，他能生祥瑞呢，百姓們對新鳳君很滿意。
百姓有祥瑞，江山有希望。不到兩月，漠北便傳來了好消息。
漠北大軍潰散，龐大的版圖也被大宣軍隊打成了兩半。
百姓只當是祥瑞之功，有如神助。其實背後原因，是大宣早已步下的暗棋發力。
第一，漠北內部剛結束奪權戰爭，新皇上位，根基不穩。面對大宣軍隊，身為新可汗的二皇女竟然直接派遣奪權失勢的三皇女精銳部隊沖前線，擺明了是讓人送死。於是三皇女被大宣乘勢策反，另立王庭，雙方約為姐妹之盟。
第二，漠北內部厭戰思想很嚴重。奪權之政，各方勢力開始重新洗牌。打了慘烈的內戰，換了班底的十三部都不願再起紛爭。又加上俘虜回歸各部後，流傳出只要投降，宣國就可善待的言論，便更是懶得舉刀了。
第三，成軍率極低。漠北全民皆兵，成也此敗也此。此時夏季，正值水草豐美。牧民們都趕著牛羊往夏牧場遷徙，再被卷入國戰，都不願放棄自家財產上陣殺敵。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戰力與國力的懸殊。漠北見宣國軍隊突然間戰力猛升，出入漠北各境，如若自家氈房；面臨各部勇士，也如鄰家舊識。便是再深入，也有源源不絕的糧草，很快打得漠北各部沒了傲氣。
漠北一戰，至少換來大宣兩三代的安寧，舉國歡騰，人人喜氣。百姓紛紛祭祖，告慰祖妣，必言當今皇上聖裁英明決斷，福澤萬民。
五年後，大宣已是富庶升平。
糧倉沈沈，國庫殷殷。民間互拾，江山大治。
一輛高馬拉著的車從北城進入，被前面一幫數十人的漫長駝隊堵住了去路。厚厚的羊氈車簾被一只小小的手掀開，緊跟著露出一雙水綠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前面那又厚又高的城墻。
一番打量比對，糯米團子般胖乎可愛的小家夥氣得嘟嘴。
京城比雁城的墻要高出好多啊，那上面的士兵也比自家的威風。不過再高也沒有金蛋蛋飛得高，所以一點也不值得羨慕。
好不容易排隊擠進了京城，馬車卻行得更慢了。
京畿內，往來著各式異邦人。不同顏色的眸光中，交匯著面對繁華世面的驚讚，這就是天上之國的煊赫無雙。街巷各處，亦有不少男子掌櫃與販夫，往來迎客，毫無避諱。
直到半日後，馬車才停在宮門口。還想著這裏總不會堵了，一大群男子卻是將這裏擠得更水洩不通。
“你會不會駕馬車啊，直接沖進去啊！”
水碧眼的小家夥被堵得在馬車裏跺腳，埋怨馭車的娘親，卻被父親伸手堵住了嘴。
父親告訴他：“宮裏正在招男官，今日是放榜日，難免擁擠。”
雖然只在宮中謀職，且多為起居撰錄醫樂工職，但至少也是帶品簪纓，食天家俸祿，開了男人做官的先河。故而，京城有才學之男子，都來考官。
近幾年，寧鳳君還親自撰寫了大量男科醫典，尤其如何幫助孕產及產夫護理之書，極大降低生產危險，頗得民心。
“京城竟然沒有男官？”小家夥吃驚。京城不好，雁城就有許多男官，父親就是最大的官。
一只金雕越過宮閣重重朱門，落在紫微星投影的中軸殿上。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學生見過太傅。”
“喲，您還當我是太傅呢，可把我給高興得喲。聽說您在做聚光實驗的時候，把皇上立儲的聖旨都給燒了？屁股上挨了不少板子吧。”
“一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就當為科學獻身，太傅不必再提。”
“行行行。你倆盡情王不見王，相愛相殺吧。今天咱們這是，語文課。上回的作業，背吧。”
“咳咳——《木蘭辭》。”清亮的背書聲傳出大殿，金雕展翅沖向雲天。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哈哈哈哈哈，正文到此就完了哈~~~
感謝看到此處，拖了太久抱歉了。
本來預計早點完的，但王姐拎起我命運的後頸，
說她不止要統一全國，還要雖遠必誅。
我心說王姐人家寧願看你和崽子相愛相殺，正經人誰看你那個啊。
但王姐說，大女主，就是路過的作者都要踢兩腳，一切她做主了。
深以為然，然後就統一全國，雖遠必誅了。
最後背書引用木蘭辭，是針對少俠行為。也是扣題了吧。
啊，開心得太早了，還有番外啊_(:з」∠)_
第一個番外預計是讓崽子上山下鄉回寧家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第二個番外預計是百年之後少俠回到老家被逼婚逃婚然後真香的雙穿。
或者不寫番外，只想要擺啊，好想躺在村口的草垛上看天啊。
最後祝大家中秋愉快，感謝陪伴，不足之處很多，感謝寬容。
好了，反正先安心地開擺了，望天，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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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劇痛！
面對這一天，寧晏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在之前不斷自我說服，習武之人斷骨挫肉早已習慣，所以絕對能經得住生產這一關。
但他還是低估了分娩的痛苦，以及這具身體出奇敏感的痛覺。
身體太脆弱，但五官又極為靈敏，身與魂在極度拉扯。
他甚至都能聽到孕褶一厘一毫裂開時，血肉和骨頭寸寸碎綻的聲音。陡然加快的心跳聲震著耳膜，喉間錯亂的呼吸無法支撐腦部的清醒。
他痛得兩眼發黑，意識也斷續起來。前一刻還在榻上，再恢覆神志已被王姐抱上了床。
易檀手腳發顫，心臟悸痛得也要裂開。努力穩住前所未有的慌亂，大聲吩咐，讓行動更為迅疾的暗衛通知太醫和接生宮人速速趕來。
她此前在宰相培訓下，熟知產夫產前及產後護理相關，在太醫到來之前，並不一味失措枯等。
她讓宮人換下寧晏此間躺著的床褥，換上之前用藥水浸過的產褥。小廚房準備蜂蜜水與牛肉羹，同時趕燒大量的水。
所有與傷口直接接觸的絲織錦布與器物，乃至觸摸這些東西的手，皆要過幹凈的沸水。
宮人們一聽，便知皇上是要讓寧郎君在寢宮分娩了。
皇帝寢宮乃真龍起居之皇庭，如此重要，斷不能沾染生產汙穢，怕引發國晦。但宮人們見皇上盛憂之極，不敢不從，宮內所有人快速轉動起來。
提前了，寧晏生產時間竟提前將近二十天。
雖然易檀早在他懷孕六個月時便已經準備好了專門伺候生產的宮人，但任何發生在寧晏身上預料之外的變動，都讓她膽寒不已。
是哪裏出了差錯？自己哪裏沒有判斷正確？會不會因著絲毫失誤對寧晏造成傷害？
寧晏會不會……
“為什麽太醫還沒來！再晚一刻，夷三族！”
易檀怒急攻心，這盛怒的顫聲不止嚇得宮人們魂飛，身邊的寧晏也是一抖。
寧晏第一次，從王姐的身上察覺到了全然無措的驚惶。像一只被扔入山谷的困獸，不斷呲牙舞爪，發出絕望的獸吼。
他拽住她的袖口，想要牽住她，讓她別怕，自己還好。卻在牽住的一瞬，對上了一雙發紅的眼睛。
易檀身體僵硬，將寧晏緊緊攥住，哽咽道：“別怕，太醫馬上就到。”
“嗯……我還好……”寧晏努力笑笑，腹部卻又是一陣猛烈的縮動，他不由得痛吟而出。
易檀臉色蒼白，寧晏因陣痛不絕漏出的痛喘和隱哼，在耳畔炸出巨大的轟鳴。
她也覺得快喘不過氣，頭暈腦脹需要人攙扶。但她不能表露全然無計可施的脆弱。
她依舊是至尊的皇，代表人間和天命對壘的最高峰。
如此，她才能從氣勢上，守護身邊的人。
這等命運暗示，卻是她唯一能做的周旋。
太醫等人急急趕到，來不及行禮反倒被皇上拉到產夫身邊。接生翁們更是從未想過，自己這等常年染穢的人還能到天女的寢殿。
許是皇上也怕他們身上晦氣，趕緊讓宮人們遞來滾燙的擦巾擦手拭面。
太醫小心褪下產夫褲子，一看就皺了眉。
易檀心悸如梗，忙問如何，要她們不顧一切保證寧晏的安全。
不如何，才剛開始呢。太醫們還以為十萬火急了，都要夷三族了呢，結果這孕褶才裂了不到半寸。
起碼還得等三五個時辰，若是慢，還能更久。
已然痛得發抖的寧晏懼色道：“你是說……要等它慢慢裂開三寸……才能生？”
這樣的痛，才是初級？之後一浪更比一浪痛？
“有藥嗎……止疼的……或者麻藥也行……”
太醫搖頭，不論止疼還是麻藥，不外乎烏頭、曼陀羅或是罌粟等毒藥，恐傷身體。此時疼痛尚淺，不宜用。
疼痛尚淺？寧晏真想跳起來咬太醫一口：你來嘗嘗我的疼！你來！
“不過可用開骨散。加速生產，但恐怕會疼得更厲害。”
開骨散是成宜留給太醫們的配方，當時還說他生產時就用這個。不料，卻是給寧郎君留的。
長痛，還是短痛？寧晏果斷道：“開骨……”
等待孕褶打開是寧晏兩世經歷過最長的事。明明痛得全身骨頭都裂了，一問才過去不到一刻。
太醫還讓他多多走動，可他現在疼得全身發軟，動不了。
此時，他躺在產床上，接受王姐一勺一勺餵著蜂蜜水，只想為何成宜不在自己身邊？
成宜隨秦晨進入軍營，傳授軍醫針灸之術，以助將士們外傷恢覆。
若他在，就能幫自己紮針止疼以及助產。可現在，自己根本看不到大肚子下面孕褶裂開的情景，更疼得手腳發顫，沒法給自己紮入準確的穴位。
“扶我起來……給我針……”
不時，疼痛稍微緩了緩，寧晏爬起來要給自己施針。合谷穴、三陰交、昆侖穴，都不算太難找，自己就能動手。
紮針之後，寧晏自感好了些，又讓接生翁們扶著他走動。
易檀見他稍微緩過來，才想起那道冊封的聖旨。要趕在孩子降生之前，給予寧晏正嫡之位。
她與寧晏雖不在乎這點形名之辨，也可不理那宗法。但身為皇帝，她要堵住天下人之嘴，不給她們任何議論寧晏與皇嗣是否為正嫡的機會。
之前寧晏與秦晨的婚契，因著秦繪從中作梗，並非真正官方婚契，只是假做廢紙，且寧晏並未載入秦家族譜。
此婚因秦繪一己私欲而無效，也成為易檀留她全屍的緣由之一。易檀告與她，借她死訊以攻民心，掀起全民對漠北的仇恨，命其自刎。
秦繪真心如何，是私欲還是真愛國，易檀並不關心。不論她是否自裁，她都活不了。自裁，倒是成全了秦家女的英名。
易檀撿起磕碎一角的玉璽蓋上，著禮部和工部迅速撰制冊寶，吏部通知並組織百官上表。百官之首宰相為正使，文官之長翰林大學士與武官之長軍機樞密使為左右副使，跪於政殿受節。令宗親耆姥著吉服，祇告太廟。
周暮沒想到，自己起覆竟然是為著給先上車的皇帝補車票，還補得這麽急。連渾天監的日子都不看了，直接撈了個就近的吉時強制發車。
工部飛速趕制金冊金寶，敲得手心都冒煙。禮部最慘，一系列大典事宜，雖臨時，但決不能簡。
百官更是壓根不知道發生什麽事，為什麽突然要上表恭賀鳳君？鳳君是誰？民間來的？楚州寧氏？沒聽過有這一號世家啊？
但禮部官員要得急，只道你們寫些頌賦便是，皇上要冊封誰，難道真需要爾等知曉個中情景？
百官們掂量，自己不配查戶籍。皇帝要成婚，難道還輪得到她們把關嗎？皇帝肯定就是不想讓她們攀附外戚結黨，才搞這麽突然的冊封。
人家宗親那邊都全體著吉服浩浩蕩蕩往太廟去了，自己給份子就是了。遂趕緊挖空吉祥如意的馬屁一並拍入表奏中，交予禮部官員完事。
三個時辰過去了，已入深夜，宮裏燈火如晝，無人安寢。此間所有人都知曉，皇帝冊立了鳳君，鳳君正在寢宮待產。
那邊在政殿捧著冊寶受節和祇告社稷，這邊寧晏的孕褶才開到一半。
寧晏早痛得走不動路，躺在床上直喚娘。
這個時候，什麽針灸艾灸喝藥喝蜜全都不管用，甚至連真氣都疼得沒法運行完一個周天。
寧晏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當初還想著用真氣助產，配以鼻吸嘴呼的吐納。便是在重病重傷之際，他尚有餘力如此，可這生產之痛，真是將人神魂劈作兩半。
原來男尊女子和女尊男子，竟要承受這般痛楚。天下所有人的降生，都是另一個人極致的痛才能換來。
以後哪個人再說什麽早生貴女多女多福，他定然要將其每一個痛穴紮到流血，讓她們嘗嘗這等福報。
寧晏看到了馬騎燈，自己從孩童到少年，從閉關到穿越至此，遇見王姐又來到皇宮，一幕幕快速滑過。
他隱隱聽到身邊有人焦迫萬分地喚他名字，但他耳朵只剩隆隆，眼前也一片黑。
“太醫！太醫！他到底如何了！”易檀喚寧晏，他竟毫無反應，排山倒海的恐怖瞬間揉碎了她的理智，浪潮退去，將自己遙遠的來時路推到面前。
她的出生，是由父君的命換來的。
“難道……這便是……難產……”
太醫急忙診斷，再三強調不是難產，胎位很正，只是痛暈了。再痛一下，孕褶徹底打開，就能進入生產了。
但看皇上反應，宛如萬劫不覆，大小不保。
“保他，若鳳君有事，爾等三族盡誅！”
哎，太醫這份差事真的就……
這產房裏，最多餘的人是誰？
太醫知道，但太醫不敢說。明明勸皇上暫且移駕，省得被這等分娩血汙沖撞，但她偏說自己真龍天女，能護佑鳳君。
寧晏痛暈，又被痛醒，嘴裏不斷哀吟：“我不生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裏了……”
每喚一聲，易檀蒼白的血色便又冷下一分。五月灼熱潮濕的產房，她只感受到神魂不附的寒徹。
見寧晏痛得如此，易檀便命暗衛將寧家村帶出的花燈拿來，親手點燃一支蠟燭放入。隨後暫且屏退眾人，將床幃取下，把花燈擺在床頭。
燈光照在床上疼得滿頭大汗的人身上，痛苦的眉眼將以往好看的光全部吞隱，只剩眼角溢出的淚珠映著微微光影曳動。
易檀將寧晏眼角的淚輕輕拭去，握著他的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道：“寧晏，你我這場相遇，是我此生最幸運的事。若無你，我便可能早已死去。若你不在我身邊，我一定會選擇與易桐及宗親玉石俱焚。若你不曾許我下半生，我也許只收覆北地，而不會主動攻打漠北。”
“王姐……”寧晏看到，王姐的眼眶中，已蓄著淚。
“我聽宰相說過，你們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陰陽顛倒。你肯留在我身邊，我知你放棄太多。”
言此，易檀已有哽咽。
“懾宗親，我想把我的家打掃幹凈，留給我的夫郎，讓他無論在誰面前都能做這個家的主，而不必受誰威脅欺負。逐漠北，我想把我的國面臨的所有隱患徹底消除，讓你能自由行走在這個國的每一處山川。我知你不喜殺戮，便留了許多人該死之人的性命。我想讓你選擇留下來的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值得你留。”
易檀一頓，淚已流下。
“然而……若讓你留下，會讓你因生產而亡，便是本末倒置……”
易檀伸手，再度擦去寧晏奪眶的淚水：“所以，你若真的痛到不想留了，便用這盞花燈的光，回去吧。我只要你在我看不到的遙遠世界活著，也不要你，在我面前因生產而亡。”
寧晏的淚滾滾而下，完全止不住。
感動嗎？那豈只是感動能表示的五味雜陳。
寧晏顫抖著伸手去拿花燈，將裏面的蠟燭取出。然後當著王姐不可自抑的淚顏，狠狠倒插在床頭戳滅。
易檀一看，更是感動得淚如泉湧。
寧晏就想說一句話：我這是疼哭了，疼得嗷嗷亂叫。為什麽你這表情，配上你說這話，讓我感覺我要死了？
你是在給我送燈，還是在給我送終？就等著我化光飛去是吧？
是不是小瞧少俠了？生孩子還能把我給痛死？
寧晏深呼吸，用盡力氣喊：“太醫！把這個人……給我轟出去！你們進來！”
太醫等這句話等了好久，連忙領著接生翁前來查看。
“啊！皇上！鳳君即將分娩！若您在，恐令鳳君分神，還請皇上移駕別處。不若到太廟去，為鳳君皇嗣祈福！”
寧晏咬牙：“王姐……快走！”再不走我就憋不住了！
嘩嘩啦啦——易檀被寧晏和太醫趕出來，才知外面竟已下了暴雨。雷聲與冰冷的風雨襲來，讓她清醒許多。
對，太廟，寧晏疼得如此厲害，定然是那群不安分的祖宗作祟，想拿捏敲打自己。
她絕不會像當初的母皇那樣，求一群根本沒用的祖宗。
她去，只為一件事。要它們知曉，這天下，到底只是活人的天下。
皇上走後，宰相捧著金冊金寶往寢宮奔來。現在就是趕時間，鳳君生的是正嫡。若崽子提前鳳君的敕封而降生，名稍微有點點不正。
於是奉天承運，百官敬賀，寧晏在產房被冊封為大宣鳳君。
周暮見寧晏生產痛苦，趕緊洗手消毒，掏出特意制作的壓縮奶棒。
“來一小塊，橫掃饑餓，生孩子可是個體力活。”
寧晏覺得，關鍵時刻，還是宰相靠譜。王姐在這，要麽哭要麽發瘋誅太醫三族，外行指揮內行。他想讓接生翁給他擦擦沒憋住的下面，都不好意思。
他也不敢多吃東西，就怕一會兒生氣孩子一用力，什麽東西都掙出來了。
壓縮過的食物，就很頂。
風雨夜闌，太廟內燭火通明。一群宗親發自內心，虔心祈禱，讓鳳君務必誕下太女。
此時宮人來報，說皇上親自冒雨前來太廟祈福了。聽說還叫人提著一個桶，應該是要為諸位列祖列宗擦洗排位。
眾皇親更是欣慰不已，有些人甚至感動哭了。
瞧瞧！別看她平日發瘋作孽，但關鍵時刻，還是得來求祖宗保佑。她曾血濺高祖靈位，如今想來清洗當初罪孽了。
只要她肯向祖宗們認錯，何愁沒有香火延續？
易檀在眾目睽睽中提著滿滿當當的木桶走進太廟，然後將木桶頓在了太廟正中。
她擡眼冷覷那高高在上的著諸多靈位，神色不溫不淡，在眾皇親期待的目光下，開了口。
“這是燈油。若朕夫郎今日有事，你們也不必享受天下的香火。是朕祖墳冒青煙，還是朕祖宗冒濃煙；是易姓江山還是江山易姓，你們自己選吧。”
寂靜，無限的寂靜。太廟上擺著的，和下面跪著的，都一點聲音不敢出。
不愧是她，易檀，永遠的帶孝女。
轟隆！一個驚天炸雷從近處炸開，嚇得幾個宗親當場暈過去。其她宗親趕緊將燭火挪開，生怕濺一點油，誤傷祖宗。
易檀站在黯淡的太廟中央，在電閃雷鳴中，冷眼怒視，與那群排位靜靜對峙。
終於，一夜風雨過去。雲銷雨霽，丹蒸紫蔚的朝霞破開黎明。
宮人欣喜若狂跑來報賀：“恭喜賀喜皇上！鳳君他生啦……”
易檀急切問道：“鳳君可安好！”
“安好！鳳君吉人天……誒——”
易檀懶得聽，急連忙邁出太廟，一刻不想和那群晦氣的死鬼多待。她別過身後傳來的滿殿歡呼，匆匆朝寢宮跑去。
她踩過金光璀璨的積水，只覺身心輕盈無比，若生雲翼。
一道若隱若現的朝虹掛在遠天，各領晨昏，與新生的初陽一同照亮人間。
易檀回到寢宮，邁入殿門時正好與端著一盆血水走出的宮人撞面。易檀原本放松的心又緊緊懸起，輕落的步伐也旋即沈下。
殿內已經熏過艾葉，消除了大部分的血腥氣味，但熟悉血味的易檀還是聞出來了生產的兇險。她五感不敏，但事關寧晏，仿佛他的一滴血，都能在鼻腔留得很久。
宮人們見皇上回來了，紛紛跪賀道喜。
易檀只朝著床上走去，看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寧晏靜靜安睡，牽起他冰冷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
探著他穩定的脈搏，易檀才如釋重負地笑笑。
她全程無視在旁所有人，包括繈褓中的小嬰兒。
非但如此，那小嬰兒哼哼，易檀還不悅低聲訓斥：“抱走，別吵著鳳君安睡。”
“王姐……我沒睡……我只是累了……你別嚇著孩子……”畢竟，是少俠費了好大力氣才生出來的。
圍觀群眾周暮見狀，心想這親子關系得多惡劣啊。易檀只在寧晏面前擁有人性，這可不行。一家三口，不能有一個是多餘的。
於是周暮欣喜道：“哎呀，你們看看，這孩子長得真的和鳳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尤其是這雙眼睛，好像啊！”
在她故作誇張中，其她人也紛紛附和。
易檀一聽，朝崽子分出半寸餘光。
見她終於對孩子有了點興趣，宰相趕緊讓乳父抱給皇上看看。
易檀一看，眉頭頓時緊擰。
嘖！好醜啊！這個又紅又皺的醜崽子是誰家的？
確實一點都不像自己，畢竟自己是大宣第一美人，而這崽子從頭醜到腳，和水猴子似的。
嗯，無一絲像母親，那就只能像父親了。
“果然長得好像你啊！”易檀抱過孩子，給寧晏看。
寧晏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算了，忍住，再發脾氣又要崩開。
“哇！”
奶崽大哭，尿了易檀一手。中氣清亮的啼哭傳出，守在殿外的朝廷重臣和跟來的宗親聞聲，皆是如聽仙樂。
看著和諧的一家人，周暮欣慰地走出寢宮。在絢麗的晨光中與大臣們拱手稱賀。
紅色的雲霞籠著人間，東有朝陽西懸彩虹，宰相又發動玄學技能，遙望遠天。
“諸位同僚，你們看，那朵雲像不像是一條龍啊？”
能在寢宮出入的大臣根本不用點，也不看天就紛紛點頭應和：“真龍在天，日虹同輝，此為天地祥瑞，天佑我大宣啊！”
“是啊是啊，祥瑞啊祥瑞！”
周暮將大臣們帶走，要她們趕緊將這等天地獻瑞的好事傳揚出去。不到半日，全京城都知道在這個祥瑞的日子裏，她們迎來了皇帝正嫡皇嗣。
也不管什麽時候封的鳳君，反正聽說鳳君是純粹大宣人，還來自民間。與那妖君截然不同，他能生祥瑞呢，百姓們對新鳳君很滿意。
百姓有祥瑞，江山有希望。不到兩月，漠北便傳來了好消息。
漠北大軍潰散，龐大的版圖也被大宣軍隊打成了兩半。
百姓只當是祥瑞之功，有如神助。其實背後原因，是大宣早已步下的暗棋發力。
第一，漠北內部剛結束奪權戰爭，新皇上位，根基不穩。面對大宣軍隊，身為新可汗的二皇女竟然直接派遣奪權失勢的三皇女精銳部隊沖前線，擺明了是讓人送死。於是三皇女被大宣乘勢策反，另立王庭，雙方約為姐妹之盟。
第二，漠北內部厭戰思想很嚴重。奪權之政，各方勢力開始重新洗牌。打了慘烈的內戰，換了班底的十三部都不願再起紛爭。又加上俘虜回歸各部後，流傳出只要投降，宣國就可善待的言論，便更是懶得舉刀了。
第三，成軍率極低。漠北全民皆兵，成也此敗也此。此時夏季，正值水草豐美。牧民們都趕著牛羊往夏牧場遷徙，再被卷入國戰，都不願放棄自家財產上陣殺敵。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戰力與國力的懸殊。漠北見宣國軍隊突然間戰力猛升，出入漠北各境，如若自家氈房；面臨各部勇士，也如鄰家舊識。便是再深入，也有源源不絕的糧草，很快打得漠北各部沒了傲氣。
漠北一戰，至少換來大宣兩三代的安寧，舉國歡騰，人人喜氣。百姓紛紛祭祖，告慰祖妣，必言當今皇上聖裁英明決斷，福澤萬民。
五年後，大宣已是富庶升平。
糧倉沈沈，國庫殷殷。民間互拾，江山大治。
一輛高馬拉著的車從北城進入，被前面一幫數十人的漫長駝隊堵住了去路。厚厚的羊氈車簾被一只小小的手掀開，緊跟著露出一雙水綠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前面那又厚又高的城墻。
一番打量比對，糯米團子般胖乎可愛的小家夥氣得嘟嘴。
京城比雁城的墻要高出好多啊，那上面的士兵也比自家的威風。不過再高也沒有金蛋蛋飛得高，所以一點也不值得羨慕。
好不容易排隊擠進了京城，馬車卻行得更慢了。
京畿內，往來著各式異邦人。不同顏色的眸光中，交匯著面對繁華世面的驚讚，這就是天上之國的煊赫無雙。街巷各處，亦有不少男子掌櫃與販夫，往來迎客，毫無避諱。
直到半日後，馬車才停在宮門口。還想著這裏總不會堵了，一大群男子卻是將這裏擠得更水洩不通。
“你會不會駕馬車啊，直接沖進去啊！”
水碧眼的小家夥被堵得在馬車裏跺腳，埋怨馭車的娘親，卻被父親伸手堵住了嘴。
父親告訴他：“宮裏正在招男官，今日是放榜日，難免擁擠。”
雖然只在宮中謀職，且多為起居撰錄醫樂工職，但至少也是帶品簪纓，食天家俸祿，開了男人做官的先河。故而，京城有才學之男子，都來考官。
近幾年，寧鳳君還親自撰寫了大量男科醫典，尤其如何幫助孕產及產夫護理之書，極大降低生產危險，頗得民心。
“京城竟然沒有男官？”小家夥吃驚。京城不好，雁城就有許多男官，父親就是最大的官。
一只金雕越過宮閣重重朱門，落在紫微星投影的中軸殿上。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學生見過太傅。”
“喲，您還當我是太傅呢，可把我給高興得喲。聽說您在做聚光實驗的時候，把皇上立儲的聖旨都給燒了？屁股上挨了不少板子吧。”
“一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就當為科學獻身，太傅不必再提。”
“行行行。你倆盡情王不見王，相愛相殺吧。今天咱們這是，語文課。上回的作業，背吧。”
“咳咳——《木蘭辭》。”清亮的背書聲傳出大殿，金雕展翅沖向雲天。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哈哈哈哈哈，正文到此就完了哈~~~
感謝看到此處，拖了太久抱歉了。
本來預計早點完的，但王姐拎起我命運的後頸，
說她不止要統一全國，還要雖遠必誅。
我心說王姐人家寧願看你和崽子相愛相殺，正經人誰看你那個啊。
但王姐說，大女主，就是路過的作者都要踢兩腳，一切她做主了。
深以為然，然後就統一全國，雖遠必誅了。
最後背書引用木蘭辭，是針對少俠行為。也是扣題了吧。
啊，開心得太早了，還有番外啊_(:з」∠)_
第一個番外預計是讓崽子上山下鄉回寧家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第二個番外預計是百年之後少俠回到老家被逼婚逃婚然後真香的雙穿。
或者不寫番外，只想要擺啊，好想躺在村口的草垛上看天啊。
最後祝大家中秋愉快，感謝陪伴，不足之處很多，感謝寬容。
好了，反正先安心地開擺了，望天，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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