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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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無情
寧晏回頭，看見王姐好端端地站在門口，懸起的心終於落地，遂粲然一笑。
被王姐掃過一眼，他趕緊丟開手中的竹竿，生怕被王姐誤以為他是那種喜歡動手打架的粗魯之輩，一臉乖巧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也不知道剛才那個亂踢亂戳的家夥是誰，更沒有說什麽要別人去死的江湖狠話。
方才對自己戒備異常的探子也因著王姐的一句話垂首而立，緊繃的氣氛暫時緩了緩。
王姐身後還跟著一群探子，寧晏跑到王姐身邊，墊著腳將她的身子盡量護在自己的守備範圍，故作輕松笑道：“王姐，這院中怎這般布置了，我還以為家裏進賊了呢。”
說到“賊”時，寧晏的眼光往那些探子身上拋。雖然王姐安全無虞他是放了心，可沒有安心，依舊四處提防。
“無妨，我交代的。你此去楚王府，一切可安好？”
寧晏一臉得意：“我辦事你放心，安好的。當初說要給王姐挖金山……”
正準備說自己帶了一萬兩回來，又覺得那群楚王探子的目光都盯在他和王姐身上，便決定藏富不露。
“我還給王姐帶了禮物。一會兒給你。”
見探子們大都守在院門口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寧晏拉著王姐往她房間走，然後快速關上了房門。
寧晏臉上的笑意立即泯去，他壓低了聲音，略有緊張：“王姐，探子們到底怎麽回事？”
方才交手，他確信對方也對他產生了殺意。這群探子，並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容易拿捏，可又偏偏在王姐面前，自作乖巧。
有疑，有詐，必然有鬼。
“她們不會對你怎樣。倒是你，在楚王府可受了欺負？楚王是否，對你如何？”
寧晏不擔心她們對自己怎樣，連王府的遭遇如何也無關緊要，他略過王姐的問題，再次鄭重道：“王姐，那群探子真不對勁。”
他不能說探子對他起了殺心，這樣會讓王姐擔心，可王姐怎就不懂自己的明示呢？
寧晏著急得很，眉頭緊緊皺著，不曾舒得一分。
方才那番生死對峙易檀也看見了，寧晏已經如此應激，知道若不給他一個恰當的解釋，他只會越發糾結於此。兩方齟齬未平，又添試探，他與探子的矛盾自會更深。
也罷。便是告訴他吧。
“其實，關於那群探子，我當有事與你說。”
“嗯。王姐，你說，我聽著呢。她們若敢動你一根……”
“不。”
易檀伸出一指，點住了寧晏的嘴，略作低頭與他正視。
“她們，其實不是楚王的人，而是我的人。”
“你的人？”寧晏一驚，但心思活泛的他迅速推導出唯一的可能：“你家裏人，終於尋來了？”
易檀點點頭：“所以，你安心了吧。”
寧晏一聽，竟突覺恍惚，王姐的家人終於來了啊。
他想做出輕松的笑，卻還是眉頭壓褶。心口大石落下，但碎成一堆亂世砌作心頭塊壘。
王姐是安全的，一直安全的，這合該是好事。可為何，這心頭那般難受。所以自己如此緊張，倒是被她們看了笑話？
被一直蒙在鼓裏被看笑話倒也是小事，王姐，怎麽連這般重要的事情都不與自己說？
便是一早說開，自己何必張牙舞爪，又何必每日在楚王府魂不守舍，日夜記掛。
啊，許是自己惹來了楚王，王姐為了自保，便將家中來人的事情按下，怕自己走漏了消息，惹得家中株連。
尋了個理由說服自己，但這個理由卻又讓寧晏推導出另一個結論：王姐，原是不信自己的。
自己信王姐，便是她叫自己給楚王下毒，拿性命去賭，也未曾懷疑分毫。王姐卻留作一手，隔岸遠觀。
自然，楚王是自己惹來的禍事，當然不能讓王姐與自己一同下水。若是她沒留後手，自己也要想方設法為她留的。
王姐善於籌謀，這讓人放心。可她又太擅於籌謀，連自己也被算了進去。以往被她算計，只道她精明，此番理智深知她選擇正確，然而心中那道不清的憋屈又是什麽呢。
她是那麽喜歡王姐的啊。可王姐，是不是也這般喜歡自己呢？
女尊國的女人對男人，也是如男尊國的男人對女人那樣，露水浮花，流水無情？
寧晏幾番想要開口，又無聲地將哀氣咽下。終於，憋著的氣沖得喉間酸澀，像哽著一枚橄欖，咽不下，只能吐出。
“王姐你是一開始，就想起來她們是來尋你的？還是，你其實根本就沒忘記過自己是誰？”
易檀心頭微微悸怔，寧晏一貫敏銳。之前他便說過，他知道她已記得自己不是王姐。而如今，更是猜測出她從頭到尾都未曾失憶。
見寧晏臉色頹然，那雙總是好看愛笑的眼睛也有了些薄紅，易檀只能說：“我是知道，她們來尋我的。瞞著你，是怕你分心。若知我家中人尋來自是安全無虞，卻又授計讓你毒害楚王，你焉能不多心？焉能信我如一？”
“信的！王姐，我信的。”可我總覺得，是你不信我。
寧晏將後話藏在心裏。
可易檀讀懂了他藏好的話。她將他抱在懷中，輕輕撫著他的背：“我也信你。我留在此處等你，便是信你的。”
“嗯。”喉中橄欖咽下去了，感受王姐懷中的溫度，寧晏些許釋然。
既有釋然，又生心貪。他想知道更多有關王姐的事，擡眼問道：“王姐，我能問你家是做什麽的嗎？”
易檀蹙額：“如何問這個。”
“那群探子，功夫了得。便是那楚王府的侍衛，都比不上你家派來的人。楚王，那可是天家了啊。”
“我家……”易檀移開目光：“是做絲綢買賣的皇商。她們是我家花重金所聘，自然身手比王府的要好。”
“那王姐，你真正的名字是……”
砰砰砰。
敲門聲打斷了寧晏的問題，楚甲子在門外適時問道：“主子，屬下有事與主子單獨稟報，還望主子撥冗鈞裁。”
“你奔波一路，先出去修整一番吧。”
易檀放開寧晏，見他神色更是難安，拉住他的袖口轉移他的註意：“對了，你要送我的禮物呢？”
“哦，是這個。”寧晏將手伸入懷中，指尖滑過一抹溫潤，又勾到別處，拿出一瓶藥和一疊銀票。
“這是我在楚王府制好的藥，專門給王姐補氣血的。這是診金，我說過要給王姐挖金山的，我做到了。”
我答應你的事情，都會做到。
你也如此待我，對嗎？
“嗯，這藥我收下，錢你自己收著。自今日起，你可以指派這院中任何人。去吧。”
王姐是皇商，自然不把自己用命掙來的一萬兩放在眼裏。寧晏將銀票收好，轉身離開，在門口與進入的楚甲子擦身而過。
只是一息交接，寧晏大為愕然。這人他從未見過，英武卓犖，隱斂自傲。不是那十餘名探子中的任何一個，氣息淡得連自己都感受不到。
武者天生的威壓感碰撞告訴他，以自己現在的功力和身體狀況，在她手下過不了三十招。
這樣的高手，是一開始就來了，還是今天才到？
楚甲子反手關門，將寧晏回望的視線快速擋下。
楚甲子入門後，端正跪在女皇面前，將腰畔一直藏著的長刀與靴中短刃取放一旁。
她不說話，只定定看著女皇，然後叩首，五體撲地。
易檀看著門外站著的那只弱小身影，又看著楚甲子卸下的刀劍。
長的用作殺人，短的用來自裁。
她闔眼一思，立即決斷：“知道了，準。”
楚甲子這才直起身，問道：“與那楚地商販的生意，屬下們以為他不可信，主子有何決定？”
“你讓跑這單生意的家丁自己私下作為散單處理，她來此地做生意只是偶然，你我都不必出面。還有，也給對方商販的主子帶句話，我已回到家中。以及我的事情從不假手於人，用不著他搭手。”
“那主子，我們何時回。”
天光已薄，但易檀仍能看到門外的影子身姿一顫。
她道：“快了。”
易檀輕作擺手，楚甲子便重新收起刀刃，起身告退。再看門外的人影，已經離開。
寧晏有些頭重腳輕，怎麽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後一切都不對勁了。
王姐家裏來人了，她就快要回去了，可自己竟連更多的話也說不出口。
說什麽，問她能否帶自己一起回去？
回哪兒呢？王姐家在何處，家中有何人，她們會接受自己嗎？
話說，他和王姐，現在算是什麽關系？他又以何身份能跟著王姐回家？
寧晏心中忐忑，很是煩亂。此時迎面走來一人，端著一盞茶單膝跪在他面前：“寧郎君，方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寧晏看到，是方才和他院中對峙的探子。她原本有誓死的傲氣，此刻輕飄飄地屈身於他。
他知道，全是因王姐的面子。
王姐說她們是為了錢，可當他看到她們卸去了探子的身份裝飾，在生死之前做出的凜然，這般人才傲骨，又怎是因錢收買而投誠？
寧晏想，王姐到底，還是沒有和自己說實話啊。
他有些無措地接過茶，淺淺啄了一口就把茶還回去：“彼此彼此。”
寧晏回到自己的房中準備沐浴更衣，拿出懷中被焐熱的同心玉佩，想了下，將它壓在了枕頭下面。
今夜晚餐十分豐盛，遠不是司膳那個鄉野半路出家的廚子能做出來的菜品。王姐說為他接風洗塵，作為從楚王府安然回來的獎勵。
但滿桌子菜，只有他和王姐兩人入座，其她人都站在一旁，眉目恭順。這等場面，他在楚王府見過不少回。
“來，與我說說你在楚王府中發生的事。”王姐夾了一只雞腿給他。
本來回來的路上，寧晏便添油加醋想了好多與楚王如何鬥智鬥勇的情節，突出少俠如何威風機智、臨危不亂、妙手回春。可現在竟是一點興奮勁兒都沒了，又被那麽多眼睛團團圍著，只能例行公事般將所遇的事情說了一遍。
被刺殺的事情沒說，怕王姐擔心——如果，她真在意自己的話。
“楚王，沒有將你如何吧？”王姐若無其事，給自己夾了一筷青菜。
寧晏敏銳，當是發覺了王姐話裏的意思，心中一惱：如何，便是她輕薄了我，王姐要為我報仇？還是就此不理我了？我從那等龍潭裏游過一遭，你就只在意這個？
但凡你能噓寒問暖，問我可曾想你……
寧晏搖頭：“沒有的，王君對我很照顧。”
“如此，又該多謝王君了。”
說到秦大哥，寧晏精神好了些，那可是他出門難得遇到的好哥哥。
“秦大哥是個好人，人也英俊得很，楚王才配不上他。聽她們說，秦大哥差點做鳳君呢！還好沒有當鳳君，鳳君有什麽好，宮裏那種地方也是人呆的？”
一片寂靜。
“秦大哥是有喜歡的人。但他和喜歡的人沒有在一起。”寧晏自語道。
回來之前，寧晏覺得秦大哥可憐，想自己和王姐天生一對，要永遠在一起。現在心中微酸，唯恐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有喜歡的人？誰？”潛伏那麽久，連寧晏都沒發覺的楚甲子，此時竟沈不住氣，脫口問了出來。
其她探子難免也是好奇，就和女皇對男人不感興趣一樣，那秦昀公子在家時，誰不知道他對女子從未打上眼，還說什麽終身不嫁的。
寧晏自覺失語，但話已經被他丟出，連王姐都略作好奇，他便道：“我猜他是喜歡一個叫阿檀的女子。”
探子們打著眉眼官司，又怕被女皇盯上，把頭埋得低低的。老大就不該問，聽了這話自己還能活到明天嗎？
“咳咳……”
易檀被雞湯嗆住，順氣過後對寧晏嚴肅道：“你肯定猜錯了。這等王府秘聞，莫要擅自揣測。若被有心人聽了傳出去，壞了秦王君名聲，不止他無法自處於世，連秦家和天家都會牽連其中，不知又是多少血雨腥風。”
“哦。”寧晏認錯，他又不是故意要說出來的，王姐怎麽又兇他？明明方才她也想聽的。
原來只是一句話說錯了，都會牽連那麽深，是他想得淺薄了，以為就是兩個人相戀卻不能在一起呢。
這就是她們，權貴的生活嗎？
龍如何，自是魚不可揣度的——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王姐家，也會如此？
她家不是龍，也恐怕是蛟、螭、騰蛇那種離龍門很近的存在了吧。
哎。食不知味，不吃了。
寧晏放下碗筷，說自己趕了兩天的路，現在有些困，就回房睡覺了。
寧晏出門時，易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朝著他自己的房間走去，而不是她的房間。
她將碗放下，看著沒有啃幾口的雞腿，再回想今日種種。
寧晏，不對勁。
但她沒有追問。
他許是真的很累了，楚王府高門心計，刀光劍影，何止他說的那樣，多半是報喜不報憂。他這些日子肯定日夜難眠，此時讓他睡個好覺吧。
夜風吹來，此中已有秋意的涼。易檀看著碗中凝了一層油脂的雞湯，不用嘗，也是冷了。她未再動筷，讓探子們將菜分去。
深夜時下起了小雨。
聽著檐外滴答，寧晏枕著玉佩，難以入眠。好幾次他想將玉佩拿出來，半夜裏偷偷送到王姐手裏，卻覺心頭有份解不開的結，拴著他的手，讓他送不出去了。
卯時剛過，一夜無眠的寧晏起床，要去廚房找點吃的。
東方微白，才擦著黎明，廚房已經有了炊煙的氣息。寧晏看到一個探子在洗鍋生火，這人他認得，最先找過來的人。他還托她給王姐泡蜜炙黃芪茶，彼此不算生分，他也想搭把手燒火。
癸亥趕緊攔下他：“寧郎君，您可歇著吧。要是讓您做這等粗活，主子不知道如何罰我呢。”
寧晏只得站在一邊，看她一人手腳麻利地生火做飯，擇菜洗菜。給人感覺，她就不是個專業的探子，而是一個尋常百姓。
癸亥和其她前輩比，也確實不算太專業。她與姐姐是楚地孤兒，姐姐參了秦家軍死在戰場，她便進了秦家的撫恤營，後來被訓做死士。
若不是此次任務離她潛伏的地方最近，事急從權，哪裏輪得到排號最末尾的她來。
寧晏看人還算準。此人應該就是這群探子中，最薄弱的一環。他便蹲下，和她一起擇菜，開始套話。
“昨天，王姐和我說，你們這次做得好，全部都要賞。尤其是你，第一個找到她的人，更要重賞。”
“真的呀！”癸亥飄飄然，不疑有她。確實，能把流落鄉野的女皇找到，這種豐功偉績能寫進族譜。
雖然她已經沒有族了。
“王姐還說，要帶我回去。可她那裏，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尋常百姓，如何去得？”
“我懂。那個地方，真的叫人腿軟。”癸亥想起第一次入宮面聖，那巍峨宮墻將自己困住，讓她渾身悚栗，行動不安。
“不過你和我不一樣，主子看重你。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寧晏笑笑，這句話他可真愛聽，又道：“可我還是怕，怕王姐家裏人看不起我這村裏人，我去了一定會受氣的。”
“郎君放心，主子讓我們喚你一聲郎君，你已經是半個小主了。而且，每年那麽多男子送去，主子也沒別的小主呀。你現在是——占盡獨寵。”
“你是說，每年她家都會送很多男子給她？”
“自古以來都如此嘛，郎君習慣就好啦。”
自古以來有錢有權之人，都是三夫四婿十侍。趙智如此，楚王如此，王姐這皇商肯定也是如此。更別說王姐又好看，不知多少男人哭著喊著撲過去。
癸亥一邊擇菜，嘴裏還咋舌那些男子有多貌美。她未曾見過，但她聽得太多，什麽傾國傾城，什麽能歌善舞，什麽琴棋書畫……
世間最好的男子，全都安排在主子的眼下，任她挑選。
綠油油的菜從寧晏手中跌落，他低頭一看，眼前一片綠。
所以說，終究是，錯付了嗎？
掉馬甲，火葬場。
小掉小火，大掉大火。
紫薇來之前，最後一場拉扯。
因為女主男主之間的感情，停留在吊橋效應或者冒粉色泡泡階段，
但還沒有到那種生死相許，水乳交融的份上。
兩人對這份感情還是缺乏一種理智和反覆推敲後的認定。
現在差臨門一腳，所以現在就是在踢這欲揚先抑的一腳。
都是按照綱走的哈，不是要水文要吊著大家不讓紫薇來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滿城風絮 2瓶；
討厭早八、薄荷綠豆湯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甚是不足，我很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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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晏回頭，看見王姐好端端地站在門口，懸起的心終於落地，遂粲然一笑。
被王姐掃過一眼，他趕緊丟開手中的竹竿，生怕被王姐誤以為他是那種喜歡動手打架的粗魯之輩，一臉乖巧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也不知道剛才那個亂踢亂戳的家夥是誰，更沒有說什麽要別人去死的江湖狠話。
方才對自己戒備異常的探子也因著王姐的一句話垂首而立，緊繃的氣氛暫時緩了緩。
王姐身後還跟著一群探子，寧晏跑到王姐身邊，墊著腳將她的身子盡量護在自己的守備範圍，故作輕松笑道：“王姐，這院中怎這般布置了，我還以為家裏進賊了呢。”
說到“賊”時，寧晏的眼光往那些探子身上拋。雖然王姐安全無虞他是放了心，可沒有安心，依舊四處提防。
“無妨，我交代的。你此去楚王府，一切可安好？”
寧晏一臉得意：“我辦事你放心，安好的。當初說要給王姐挖金山……”
正準備說自己帶了一萬兩回來，又覺得那群楚王探子的目光都盯在他和王姐身上，便決定藏富不露。
“我還給王姐帶了禮物。一會兒給你。”
見探子們大都守在院門口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寧晏拉著王姐往她房間走，然後快速關上了房門。
寧晏臉上的笑意立即泯去，他壓低了聲音，略有緊張：“王姐，探子們到底怎麽回事？”
方才交手，他確信對方也對他產生了殺意。這群探子，並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容易拿捏，可又偏偏在王姐面前，自作乖巧。
有疑，有詐，必然有鬼。
“她們不會對你怎樣。倒是你，在楚王府可受了欺負？楚王是否，對你如何？”
寧晏不擔心她們對自己怎樣，連王府的遭遇如何也無關緊要，他略過王姐的問題，再次鄭重道：“王姐，那群探子真不對勁。”
他不能說探子對他起了殺心，這樣會讓王姐擔心，可王姐怎就不懂自己的明示呢？
寧晏著急得很，眉頭緊緊皺著，不曾舒得一分。
方才那番生死對峙易檀也看見了，寧晏已經如此應激，知道若不給他一個恰當的解釋，他只會越發糾結於此。兩方齟齬未平，又添試探，他與探子的矛盾自會更深。
也罷。便是告訴他吧。
“其實，關於那群探子，我當有事與你說。”
“嗯。王姐，你說，我聽著呢。她們若敢動你一根……”
“不。”
易檀伸出一指，點住了寧晏的嘴，略作低頭與他正視。
“她們，其實不是楚王的人，而是我的人。”
“你的人？”寧晏一驚，但心思活泛的他迅速推導出唯一的可能：“你家裏人，終於尋來了？”
易檀點點頭：“所以，你安心了吧。”
寧晏一聽，竟突覺恍惚，王姐的家人終於來了啊。
他想做出輕松的笑，卻還是眉頭壓褶。心口大石落下，但碎成一堆亂世砌作心頭塊壘。
王姐是安全的，一直安全的，這合該是好事。可為何，這心頭那般難受。所以自己如此緊張，倒是被她們看了笑話？
被一直蒙在鼓裏被看笑話倒也是小事，王姐，怎麽連這般重要的事情都不與自己說？
便是一早說開，自己何必張牙舞爪，又何必每日在楚王府魂不守舍，日夜記掛。
啊，許是自己惹來了楚王，王姐為了自保，便將家中來人的事情按下，怕自己走漏了消息，惹得家中株連。
尋了個理由說服自己，但這個理由卻又讓寧晏推導出另一個結論：王姐，原是不信自己的。
自己信王姐，便是她叫自己給楚王下毒，拿性命去賭，也未曾懷疑分毫。王姐卻留作一手，隔岸遠觀。
自然，楚王是自己惹來的禍事，當然不能讓王姐與自己一同下水。若是她沒留後手，自己也要想方設法為她留的。
王姐善於籌謀，這讓人放心。可她又太擅於籌謀，連自己也被算了進去。以往被她算計，只道她精明，此番理智深知她選擇正確，然而心中那道不清的憋屈又是什麽呢。
她是那麽喜歡王姐的啊。可王姐，是不是也這般喜歡自己呢？
女尊國的女人對男人，也是如男尊國的男人對女人那樣，露水浮花，流水無情？
寧晏幾番想要開口，又無聲地將哀氣咽下。終於，憋著的氣沖得喉間酸澀，像哽著一枚橄欖，咽不下，只能吐出。
“王姐你是一開始，就想起來她們是來尋你的？還是，你其實根本就沒忘記過自己是誰？”
易檀心頭微微悸怔，寧晏一貫敏銳。之前他便說過，他知道她已記得自己不是王姐。而如今，更是猜測出她從頭到尾都未曾失憶。
見寧晏臉色頹然，那雙總是好看愛笑的眼睛也有了些薄紅，易檀只能說：“我是知道，她們來尋我的。瞞著你，是怕你分心。若知我家中人尋來自是安全無虞，卻又授計讓你毒害楚王，你焉能不多心？焉能信我如一？”
“信的！王姐，我信的。”可我總覺得，是你不信我。
寧晏將後話藏在心裏。
可易檀讀懂了他藏好的話。她將他抱在懷中，輕輕撫著他的背：“我也信你。我留在此處等你，便是信你的。”
“嗯。”喉中橄欖咽下去了，感受王姐懷中的溫度，寧晏些許釋然。
既有釋然，又生心貪。他想知道更多有關王姐的事，擡眼問道：“王姐，我能問你家是做什麽的嗎？”
易檀蹙額：“如何問這個。”
“那群探子，功夫了得。便是那楚王府的侍衛，都比不上你家派來的人。楚王，那可是天家了啊。”
“我家……”易檀移開目光：“是做絲綢買賣的皇商。她們是我家花重金所聘，自然身手比王府的要好。”
“那王姐，你真正的名字是……”
砰砰砰。
敲門聲打斷了寧晏的問題，楚甲子在門外適時問道：“主子，屬下有事與主子單獨稟報，還望主子撥冗鈞裁。”
“你奔波一路，先出去修整一番吧。”
易檀放開寧晏，見他神色更是難安，拉住他的袖口轉移他的註意：“對了，你要送我的禮物呢？”
“哦，是這個。”寧晏將手伸入懷中，指尖滑過一抹溫潤，又勾到別處，拿出一瓶藥和一疊銀票。
“這是我在楚王府制好的藥，專門給王姐補氣血的。這是診金，我說過要給王姐挖金山的，我做到了。”
我答應你的事情，都會做到。
你也如此待我，對嗎？
“嗯，這藥我收下，錢你自己收著。自今日起，你可以指派這院中任何人。去吧。”
王姐是皇商，自然不把自己用命掙來的一萬兩放在眼裏。寧晏將銀票收好，轉身離開，在門口與進入的楚甲子擦身而過。
只是一息交接，寧晏大為愕然。這人他從未見過，英武卓犖，隱斂自傲。不是那十餘名探子中的任何一個，氣息淡得連自己都感受不到。
武者天生的威壓感碰撞告訴他，以自己現在的功力和身體狀況，在她手下過不了三十招。
這樣的高手，是一開始就來了，還是今天才到？
楚甲子反手關門，將寧晏回望的視線快速擋下。
楚甲子入門後，端正跪在女皇面前，將腰畔一直藏著的長刀與靴中短刃取放一旁。
她不說話，只定定看著女皇，然後叩首，五體撲地。
易檀看著門外站著的那只弱小身影，又看著楚甲子卸下的刀劍。
長的用作殺人，短的用來自裁。
她闔眼一思，立即決斷：“知道了，準。”
楚甲子這才直起身，問道：“與那楚地商販的生意，屬下們以為他不可信，主子有何決定？”
“你讓跑這單生意的家丁自己私下作為散單處理，她來此地做生意只是偶然，你我都不必出面。還有，也給對方商販的主子帶句話，我已回到家中。以及我的事情從不假手於人，用不著他搭手。”
“那主子，我們何時回。”
天光已薄，但易檀仍能看到門外的影子身姿一顫。
她道：“快了。”
易檀輕作擺手，楚甲子便重新收起刀刃，起身告退。再看門外的人影，已經離開。
寧晏有些頭重腳輕，怎麽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後一切都不對勁了。
王姐家裏來人了，她就快要回去了，可自己竟連更多的話也說不出口。
說什麽，問她能否帶自己一起回去？
回哪兒呢？王姐家在何處，家中有何人，她們會接受自己嗎？
話說，他和王姐，現在算是什麽關系？他又以何身份能跟著王姐回家？
寧晏心中忐忑，很是煩亂。此時迎面走來一人，端著一盞茶單膝跪在他面前：“寧郎君，方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寧晏看到，是方才和他院中對峙的探子。她原本有誓死的傲氣，此刻輕飄飄地屈身於他。
他知道，全是因王姐的面子。
王姐說她們是為了錢，可當他看到她們卸去了探子的身份裝飾，在生死之前做出的凜然，這般人才傲骨，又怎是因錢收買而投誠？
寧晏想，王姐到底，還是沒有和自己說實話啊。
他有些無措地接過茶，淺淺啄了一口就把茶還回去：“彼此彼此。”
寧晏回到自己的房中準備沐浴更衣，拿出懷中被焐熱的同心玉佩，想了下，將它壓在了枕頭下面。
今夜晚餐十分豐盛，遠不是司膳那個鄉野半路出家的廚子能做出來的菜品。王姐說為他接風洗塵，作為從楚王府安然回來的獎勵。
但滿桌子菜，只有他和王姐兩人入座，其她人都站在一旁，眉目恭順。這等場面，他在楚王府見過不少回。
“來，與我說說你在楚王府中發生的事。”王姐夾了一只雞腿給他。
本來回來的路上，寧晏便添油加醋想了好多與楚王如何鬥智鬥勇的情節，突出少俠如何威風機智、臨危不亂、妙手回春。可現在竟是一點興奮勁兒都沒了，又被那麽多眼睛團團圍著，只能例行公事般將所遇的事情說了一遍。
被刺殺的事情沒說，怕王姐擔心——如果，她真在意自己的話。
“楚王，沒有將你如何吧？”王姐若無其事，給自己夾了一筷青菜。
寧晏敏銳，當是發覺了王姐話裏的意思，心中一惱：如何，便是她輕薄了我，王姐要為我報仇？還是就此不理我了？我從那等龍潭裏游過一遭，你就只在意這個？
但凡你能噓寒問暖，問我可曾想你……
寧晏搖頭：“沒有的，王君對我很照顧。”
“如此，又該多謝王君了。”
說到秦大哥，寧晏精神好了些，那可是他出門難得遇到的好哥哥。
“秦大哥是個好人，人也英俊得很，楚王才配不上他。聽她們說，秦大哥差點做鳳君呢！還好沒有當鳳君，鳳君有什麽好，宮裏那種地方也是人呆的？”
一片寂靜。
“秦大哥是有喜歡的人。但他和喜歡的人沒有在一起。”寧晏自語道。
回來之前，寧晏覺得秦大哥可憐，想自己和王姐天生一對，要永遠在一起。現在心中微酸，唯恐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有喜歡的人？誰？”潛伏那麽久，連寧晏都沒發覺的楚甲子，此時竟沈不住氣，脫口問了出來。
其她探子難免也是好奇，就和女皇對男人不感興趣一樣，那秦昀公子在家時，誰不知道他對女子從未打上眼，還說什麽終身不嫁的。
寧晏自覺失語，但話已經被他丟出，連王姐都略作好奇，他便道：“我猜他是喜歡一個叫阿檀的女子。”
探子們打著眉眼官司，又怕被女皇盯上，把頭埋得低低的。老大就不該問，聽了這話自己還能活到明天嗎？
“咳咳……”
易檀被雞湯嗆住，順氣過後對寧晏嚴肅道：“你肯定猜錯了。這等王府秘聞，莫要擅自揣測。若被有心人聽了傳出去，壞了秦王君名聲，不止他無法自處於世，連秦家和天家都會牽連其中，不知又是多少血雨腥風。”
“哦。”寧晏認錯，他又不是故意要說出來的，王姐怎麽又兇他？明明方才她也想聽的。
原來只是一句話說錯了，都會牽連那麽深，是他想得淺薄了，以為就是兩個人相戀卻不能在一起呢。
這就是她們，權貴的生活嗎？
龍如何，自是魚不可揣度的——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王姐家，也會如此？
她家不是龍，也恐怕是蛟、螭、騰蛇那種離龍門很近的存在了吧。
哎。食不知味，不吃了。
寧晏放下碗筷，說自己趕了兩天的路，現在有些困，就回房睡覺了。
寧晏出門時，易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朝著他自己的房間走去，而不是她的房間。
她將碗放下，看著沒有啃幾口的雞腿，再回想今日種種。
寧晏，不對勁。
但她沒有追問。
他許是真的很累了，楚王府高門心計，刀光劍影，何止他說的那樣，多半是報喜不報憂。他這些日子肯定日夜難眠，此時讓他睡個好覺吧。
夜風吹來，此中已有秋意的涼。易檀看著碗中凝了一層油脂的雞湯，不用嘗，也是冷了。她未再動筷，讓探子們將菜分去。
深夜時下起了小雨。
聽著檐外滴答，寧晏枕著玉佩，難以入眠。好幾次他想將玉佩拿出來，半夜裏偷偷送到王姐手裏，卻覺心頭有份解不開的結，拴著他的手，讓他送不出去了。
卯時剛過，一夜無眠的寧晏起床，要去廚房找點吃的。
東方微白，才擦著黎明，廚房已經有了炊煙的氣息。寧晏看到一個探子在洗鍋生火，這人他認得，最先找過來的人。他還托她給王姐泡蜜炙黃芪茶，彼此不算生分，他也想搭把手燒火。
癸亥趕緊攔下他：“寧郎君，您可歇著吧。要是讓您做這等粗活，主子不知道如何罰我呢。”
寧晏只得站在一邊，看她一人手腳麻利地生火做飯，擇菜洗菜。給人感覺，她就不是個專業的探子，而是一個尋常百姓。
癸亥和其她前輩比，也確實不算太專業。她與姐姐是楚地孤兒，姐姐參了秦家軍死在戰場，她便進了秦家的撫恤營，後來被訓做死士。
若不是此次任務離她潛伏的地方最近，事急從權，哪裏輪得到排號最末尾的她來。
寧晏看人還算準。此人應該就是這群探子中，最薄弱的一環。他便蹲下，和她一起擇菜，開始套話。
“昨天，王姐和我說，你們這次做得好，全部都要賞。尤其是你，第一個找到她的人，更要重賞。”
“真的呀！”癸亥飄飄然，不疑有她。確實，能把流落鄉野的女皇找到，這種豐功偉績能寫進族譜。
雖然她已經沒有族了。
“王姐還說，要帶我回去。可她那裏，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尋常百姓，如何去得？”
“我懂。那個地方，真的叫人腿軟。”癸亥想起第一次入宮面聖，那巍峨宮墻將自己困住，讓她渾身悚栗，行動不安。
“不過你和我不一樣，主子看重你。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寧晏笑笑，這句話他可真愛聽，又道：“可我還是怕，怕王姐家裏人看不起我這村裏人，我去了一定會受氣的。”
“郎君放心，主子讓我們喚你一聲郎君，你已經是半個小主了。而且，每年那麽多男子送去，主子也沒別的小主呀。你現在是——占盡獨寵。”
“你是說，每年她家都會送很多男子給她？”
“自古以來都如此嘛，郎君習慣就好啦。”
自古以來有錢有權之人，都是三夫四婿十侍。趙智如此，楚王如此，王姐這皇商肯定也是如此。更別說王姐又好看，不知多少男人哭著喊著撲過去。
癸亥一邊擇菜，嘴裏還咋舌那些男子有多貌美。她未曾見過，但她聽得太多，什麽傾國傾城，什麽能歌善舞，什麽琴棋書畫……
世間最好的男子，全都安排在主子的眼下，任她挑選。
綠油油的菜從寧晏手中跌落，他低頭一看，眼前一片綠。
所以說，終究是，錯付了嗎？
掉馬甲，火葬場。
小掉小火，大掉大火。
紫薇來之前，最後一場拉扯。
因為女主男主之間的感情，停留在吊橋效應或者冒粉色泡泡階段，
但還沒有到那種生死相許，水乳交融的份上。
兩人對這份感情還是缺乏一種理智和反覆推敲後的認定。
現在差臨門一腳，所以現在就是在踢這欲揚先抑的一腳。
都是按照綱走的哈，不是要水文要吊著大家不讓紫薇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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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甚是不足，我很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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