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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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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

喜轎起行,三十二個身材壯碩、打扮規整的轎夫一齊發出“嘿呀”的喝聲,由半蹲的位置鼓起臂膀上的肌肉,穩穩地將轎輦擡起。

隨行的百姓及賓客扒著看,碎碎雜雜的聲音混在一塊。

“這轎輦能擡得穩,得有一手好功夫。”百姓中有人讚嘆道。

不知朝中事的少年人悄悄地拉著父親衣角:“這麽大的排場、這麽足的面子,肅王將來又有望登基為帝,蕭常侍為何不願嫁?”

有挨得近的聽見了,嗤笑道:“有的人生來各特,特別是這些女官,把這世道的平衡都攪亂了。”

那孩子的爹卻笑了下,意味不明道:“文淵閣的規矩,入閣之女官不得行婚嫁之事,蕭冉既為其首,若不能以身作則,這規矩以後就算是破了。再說肅王那邊,也未必就是真心誠意地迎娶…且等著看吧。”

人群的擾攘被拋到身後,三十多個儐相騎馬隨行。

蕭冉知道,林忱就在她身後。

她看著手中上轎前被遞過來的細竹筒,讀完了裏邊的話,掀簾向後望。

澄澈的秋陽下,那麽多人、那麽多馬,她卻一眼就能認出。

林忱也瞧著她,那麽深那麽深,專註得仿佛只是她一個人的星辰。

蕭冉又忍不住流淚了。

她慣常是沒有這樣脆弱的,只是身上很疼,呼吸很費力氣,難免帶動得精神也不堪一擊。

她放下簾,取出貼身準備好的丸藥,細細地盯著。

烏黑的一丸,服下後即刻斃命。

像這樣的藥,她已經化成水服了很久,為的就是今日大婚之上,當著眾人的面,當著文淵閣所有女官的面,表明恒久的忠貞——對不朽前路,無論是自己,還是殿下,或是任何人,都要為之退讓。

文淵閣不能出現叛徒,不能出現遲疑和柔弱。

更不能因她而受辱。

一旦她在王府斃命,林淵這個皇帝必然是做不成了。那些心有他念之人會將她的死歸咎到王府身上,這一拖又是幾個月,屆時彭將軍的軍隊回援,一切都平平穩穩的。

蕭冉的眼前有些昏沈,她把腦袋往箱壁上一撞,奮力打起精神,卻怎麽也想不清楚事兒。

也許堅持不了太久了…

她的身體往下滑,身側卻傳來勒馬聲,隔得還是有些遠。

“把這個送過去…對…方才府裏的人…”

蕭冉撐著起身,青萍在轎外說:“姑娘,方才有個儐相讓我把這個給你,說是府裏的婆婆叫他給的。”

是殿下嗎?怎會冒險來同她說話?

蕭冉心裏不甚清明,費了很大勁才從簾外接過那東西,結果卻是一支柔潤澄黃的桂花枝。

她撫摸著柔柔的花瓣,想起林忱曾問她為何偏喜歡桂花。畢竟這花俗氣不好看,香氣又太濃烈,常常遭人嫌惡。

究竟為什麽呢?

蕭冉自己也不明白,她只不過覺得它用處多,做出來的糕點很甜蜜。

那樣繁多的花朵,每一朵都滿載著生命。

她握住花枝,知道林忱想告訴她什麽。

只求生,不求死。

她們還要一起在漫天薄霧的秋日,尋一處宅子,養幾個孩子,過快活愜意的日子。

作為王爺,林淵自然是不必上門迎親的,他立在府門前,被繁覆的禮服裹得喘不上氣來。

齊宴等人侍立他身側,江月滿獨自倚在僻靜地一處墻角,也不同文淵閣的女官扯什麽交集。

借著內急的由頭,林淵拉著江言清避開人群,長長松了口氣。

“上次娶馮家的女兒,也不見有這麽多人來湊熱鬧,不給她們發請帖,她們還腆著臉自己來,真是…”

“王爺別惱。”江言清安撫道:“那些女流之輩霸占朝廷已久,即便是現在,各地仍有她們的殘黨,我們不好直接趕人。不過上京如今各處戒嚴,諒她們也不敢在大婚上鬧事。”

林淵瞅了他一眼,不敢說自己單純只是覺得擁擠吵鬧,兩人又聊了一會便匆匆回去。

前邊,喜慶的大紅色已遙遙在望,鼓著勁的嗩吶也歡慶十足。

齊宴恭恭敬敬地端候著,江月滿也自旮旯處走出來。

他們都不是愛湊熱鬧的人,今日來不過是為了確保大婚不出任何亂子。

江月滿正撥開人群往外走,冷不防一個梳雙髻的小丫鬟撞了她一下,撞完了也不讓路,就用短短的胳膊攔在她身前,笑得像朵花。

“有事?”江月滿瞥了她一眼,沒把人立刻推開。

小丫鬟叫她矮下身來,附耳說了幾句話,說完還是喜笑顏開的。

江月滿蹲著,呆了好半晌,接著又毫無預兆地站起來,推開身前的人群便往外擠。

人群中傳來幾聲怒罵,瞧著是江清漪,又都不吱聲了。

齊宴正瞇著眼等花轎,突然見江月滿要走,不由急切地追上去,問:“江大人去哪?”

人群很快把道給封死了。

齊宴一邊生氣,一邊覺得這人大概是孤僻發作,忍不了現場這許多人。

不料江月滿聽見他的聲音,竟回過頭來。

這一眼,仿佛潛伏在草叢裏的蛇,又冷又毒地咬上齊宴的喉嚨,令他錯以為自己沒法呼吸。

許久之後,暖陽才重新照回他的身上。

齊宴心裏一哆嗦,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可是,婚宴近在咫尺,這邊他決計沒法走開。

揣著七上八下的心,齊宴陪同肅王迎來了喜轎落地。

雜七雜八的儀式免了大半,各色樂器吹吹打打,喜轎靜靜地矗立,林淵跛著腳上前,清咳了一聲:“蕭姑娘。”

沒人應聲。

嗩吶和鼓聲都停了,人群也靜了不少。

三十幾個儐相的馬蹄聲偶有踏動,靜悄悄的花轎像是被隔絕,這樣的靜透出一種哀傷。

若不是在晴天,大抵是很瘆人的。

林淵滿頭冒汗,又叫了幾聲,還是沒人出來。

人群徹底靜下來,三言兩句的議論也壓得很低。

林淵向來承受不住站在眾人中心,也難忍受別人的眼光,此刻竟想撒手不管,直接撂挑子不幹。

他往後退了兩步,挨上齊宴又老又僵的手臂。

“蕭常侍,請下轎,這麽多人等著,文淵閣的大人們也都來了,你這樣是讓她們難堪。”齊宴說。

這一句也沒能起到任何效果,反倒是人群中不知哪個女官啐罵道:“人家王爺娶親,你個老死沒臉皮的湊上去幹什麽?”

人群一陣轟動。

可惜人實在太多,那人罵完了就隱,這麽多人竟沒能抓住她。

齊宴這些日子練就了一副槍穿不透的厚臉皮,竟還能站著不動。

他深吸口氣,把憤怒和恐慌都壓下去,上去一把掀開轎簾。

人聲絕跡,一半是因為齊宴的動作,另一半是看見了喜轎裏的情形。

林淵懵然,上前道:“怎麽…”

話還沒說完,便聽得齊宴慘叫一聲,整個人後仰著摔出來。

這一摔壓到了轎桿,三十二人擡的大轎雖不至於這就翻了,但還是稍稍晃動了下,讓裏邊輕飄飄的東西滾了出來。

一具陰慘慘的女子身體頭首分離地摔在眾人面前。

風一吹,那頭面滾出老遠,紅艷艷的嘴唇和腮部映襯著煞白的臉頰,一雙漆黑的眼珠有靈性似的盯著某處看。

人群尖銳地爆鳴起來。

紙人所到之處人們鳥獸般四散,相互抱作一團,腿軟得跑都沒法跑。

這不詳之物乃是配陰婚糊的紙人,如今現身在花轎裏,不就預示著王爺要死了嗎?

林淵因這歹毒的惡咒整個人暈在了轎邊。

齊宴不年輕了,方才那一摔要了他半條命,此刻也掙紮著起不來。

剩下一個金玉其外的江言清六神無主,帶人上前好一陣連掐帶弄,總算叫齊宴醒過神來能說話了。

“封…封住人群,別讓人跑了。”

齊宴不甚清醒,怎麽也想不明白,花轎一只沒離開過他們的眼,蕭冉究竟是如何把紙人弄進去,又把自己弄出來的。

“派人搜…”

他說完這兩句便不省人事,江言清找江月滿遲遲找不到,只得胡亂派了些人去搜捕。

這一番熱鬧消歇,人群都被請到了王府喝茶。

花轎還停在路邊,鞭炮散落下來的紅紙也無人收拾。

幾個老管家爭辯起來。

“還是把花轎擡走,這亂哄哄的不成體統。”

“這可是三十二人擡的轎,這麽大放哪去啊?”

“你就是懶,又蠢又懶,這轎子出了這事,你還敢把它往院子裏弄?趁早找個山燒了。”

一個帶著西洋鏡的老人嘆了一聲,主動接下來這個爛攤子。

他指派了二十幾個小廝,叫人把花轎連夜擡到城外的山上燒了。

眾人這才放心。

小廝們連夜上山,因打著肅王府的招牌,城中眾人又都知道了白天的笑話,城門口的衛兵毫不盤查便放了人出城。

他們邁入陰風怒號的晚山,心裏還都有些戰戰兢兢。

“哎你們說,這紙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花轎沒落地,新娘也是大家看著進去的…怎麽就…”

“別疑神疑鬼的!”領頭那個色厲內荏地喊了聲。

大家都不說話了,只覺得肩上的轎輦沈甸甸的重。

過了一會,又有人抱怨:“三十二個人擡的轎子,少派了十個,我這膀子都要掉下來了。”

沒人理他,山路難行,走到半山腰眾人決定偷懶不幹了,直接把轎子卸下來,準備拿火折子點火。

風陰森森的,周圍樹影伸長了枝杈,又長又瘦的枯枝隨風搖擺,襯著大紅的花轎,即便紙人已經當眾摔出來了,點火的人還是膽戰。

點了好幾回,火都被風吹滅了。

小廝疑惑道:“是不是這個木頭不好燃啊?”

旁人沒有這份求實的心,只覺得是鬼怪作祟。

有人提議明天白天再來一趟,眾人便都忙不疊地點頭,慌慌地下了山。

又過一炷香,那些狂擺的枝杈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三十多個人影,為首的那個取下面具,單獨上前去,在花轎的底層尋到一處小小的暗格,往下一按,花轎的後壁“哢嚓”一下子打開了。

林忱趕緊扶住人肩膀,止住人前傾的頹勢,說:“怎麽了?是不是裏邊太悶了?”

蕭冉靠在她肩上搖了搖頭,笑道:“叫我藏起來就藏起來,還弄個紙嫁娘嚇唬人,殿下,你公報私仇啊。”

林忱小聲哼了一聲,正欲帶人上馬,卻覺得蕭冉的額頭很燙。

一片靜黑之中,她有些看不清,只問:“發熱了?這幾天染了風寒不成?”

蕭冉沒動靜。

禁軍中人上前,說:“殿下,今日晌午有人探到江清漪從北邊出城了。不過就算沒有她,齊宴他們恐怕最多三四日就會察覺,到江邊至少需要走七八天的路,層層關隘,殿下同常侍還是快些啟程吧。”

弄三十二人擡的轎子,這樣裏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就不會被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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