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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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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

燭火幽幽,江言清在府中獨坐。

他支著下巴挑著燈花,看上去有些走神,那張面孔卻更顯得艷麗而閑適。

門口的丫頭進來,道:“常侍大人來了。”

江言清半偏著頭,眼神斜飛,直到看見江月滿走進來,才淡笑著說:“稀客啊,常侍大人怎麽貴步踏賤地,家裏不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麽?”

江月滿眼皮也沒撩一下,反倒是看了眼通傳的丫頭。

小丫頭不敢同她目光對視,慌慌張張地退下了。

江言清哼了聲,道:“你不用看她,反正你一年半載也不回來一次,我就叫她們不必再稱‘姑娘’了,顯得也尊重你不是。”

“好久不見,你就會同我說這些耍嘴皮子的事嗎?”江月滿攏著被剪得只剩火苗的燭臺,等了半天,沒聽到江言清再說話。

這樣相顧無言,本是常態。

江月滿看著江言清冷冷地側過臉去,即便是如此無情的時候,他那雙被許多人稱讚過的雙眸,仍似滿載著許多情感,在暗燈下星子一般閃亮。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江家剛敗落那幾年,她同母親在掖庭浣衣,平城的冬天非常冷,井裏打上來的水都需在屋裏解凍了再用。

母親的手、她的手都起了層層凍瘡。

有一年過年的時候,她難得縮在暖和的炕上,躲在一個角落裏,手裏攥著一支別人不要的鉛黛。

也是這樣小小的油豆似的燈光下,她聽著外面鞭炮劈裏啪啦地炸開,有些笨拙地為自己描眉。

然而鏡子裏的人天生細眉細眼,面容平淡,描重了的眉毛好似枯焦的木炭橫亙在雪地裏。

江月滿很想打碎那盞鏡子。

她年少無知的時候,總以為是自己容貌不若江言清出色,眼睛不像他那般動人,所以才會遭人拋棄,受人厭惡。

不過…時過境遷,她早就不這麽想了。

一是因為年紀上來心性不同了,二是她始終記得有一個人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人住在朱雀閣,是天生的貴人,可她卻遷就自己,為自己塗上了鮮妍的粉黛。

雖說江月滿看了之後仍舊想把鏡子打碎,不過還是心領了她這份情誼。

如今,是到了還報的時候。

“你方才,在想什麽呢?”江月滿問道。

她鮮少主動開口,一說話把江言清驚了一驚。

不止剛才,他現在仍在想著相同的問題,不過不願意告訴江月滿。

“到底有什麽事?”他沒好氣地回敬。

江月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同齊宴達成了協議,要送一位公主去北方和親。”

江言清睜圓了眼睛,啞口無言半天,方才說:“家裏有你的細作是不是?你怎麽知道!”

月滿搖了搖頭,道:“放心吧,不是家裏的人。我在朝為官這麽多年,手下自然還是有幾個能辦事的小人物。”

江言清冷了半晌,只覺得後背嗖嗖的涼風。

他沈默片刻,冷笑道:“我還以為你一心避世閑居,不曉得朝裏如今發生了什麽,看了你心裏清楚得很。你還知道什麽?”

“閑事知道一兩件,也算能幫的上忙。不過,你得先答應,同齊宴一起,不準往北方的容家遞書信,往後也絕不能再起和親的念頭。”

江月滿難得有開口求人的時候,江言清自然要好好拿喬。

“你口氣倒大得很,就算我願意,齊宴那邊還說不得信不信你。你就這麽自信,那兩件閑事能派上用場?”

“說到底,你要自保,齊宴要一個皇帝,這兩件事都不是遣一個女子過去就能平定的。”江月滿烤夠了火,把燭盞推開,“要扶肅王即位,是一件頗費功夫的事。”

她說完了,似乎深信江言清終會與她結盟,並不再勸。

廳中的門敞著,靠在椅子上也能望見那一輪緩緩升起的月亮。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江月滿看著似滿還殘的月亮,冷不防聽見江言清說:“我方才在想,前些日子你我進宮的那天,你把我拋下去了朱雀閣,我自己走到淩雲殿,卻並沒見那個人的遺體,她在哪?”

江月滿了然,問:“你想見她最後一面?”

江言清沒說話。

江月滿拎起自己的袍子,大步走出門去。

餘音飄散在月光裏。

“已經化成了灰,找不到了。”

林忱在雲城的驛舍裏找到了八年前她坐過的那只秋千。

實在不是她懷舊,只是朝廷缺銀兩,這麽多年驛舍一直沒修過,她一進院子搭眼就看見了。

竹秀抱刀站在她身側,說:“殿下,常侍大人此時出京,怎麽也得半夜才能到,您這等的太早了。”

林忱坐在秋千上,把頭微微靠在繩上,看著院中繁茂的梧桐,說:“我在這一樣可以批公文,不礙事。”

竹秀一噎,心道您還是歇歇吧。

這兩日連他都發現殿下的精神欠佳,似乎添了頭痛之癥,叫了郎中卻看不出什麽來,想來必是操勞過度所致。

“在院裏擺個桌子吧,這光也暖和。”林忱指揮起他來,“再折幾朵花插瓶,去去屋裏的黴味,等人回來了,免不了要在這裏宿一夜。”

她安排得頭頭是道,上京護城河邊卻下了門,禁止出入。

烏泱泱的人堵在門口不明所以,蕭冉坐在車內,心裏忽有了不詳之感。

她輕車簡行,隨身不過帶了幾個包袱及青萍青瓜兩人,混在人群裏一點也不起眼。

青萍撩開車簾向外看了眼,憂心忡忡地說:“應當同我們沒關系吧,不過這又是盤查什麽呢,怎麽咱們之前沒收到半點風聲。”

她們走得急,除卻文淵閣少數幾個女官,應當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們的蹤跡才是。

“沒有消息,就不是什麽好消息。”蕭冉靠在車壁上,眸光一閃,外面果然起了些異動,打後邊傳來馬蹄與人群被推開的擾攘。

青瓜道:“縱使收到了消息,難道他們還敢阻攔我們出城,同殿下撕破臉不成?”

她話音剛落,背後堵著的馬車就被漸次驅離。

塵土飛揚,一行身著便衣的軍士騎著馬硬生生推擠出一條路來。

眼看著只剩下蕭冉所在的這輛馬車還停著,孤零零地立在路中間,青瓜也沒法自欺欺人下去。

她扶轅而下,擺出文淵閣架子,卻見自帶刀軍士中走出一個人,令她面色大變。

江月滿騎著馬,左手仍帶著那只標志性的銀絲手套。

她下了馬,彬彬有禮道:“蕭常侍要出京,應當先同朝中各位同僚說一聲的,即便大人已經請辭,但如今局勢混亂,還需有人主持大局才是。”

便是口中翻出花來,蕭冉也知道她是要翻臉不認人,於是調整好表情,下車來笑道:“在您面前,不敢當大人這兩個字。”

她從上到下把江月滿打量一番,扯著笑道:“看來江大人是另尋高枝了,也好,當了多少年同僚,也該換個位置,做對手試試看了。”

做江月滿的對手,無疑是件費腦筋的事。

蕭冉這兩年沒怎麽留意過她的動向,不知道她是何時何地搜羅來一堆陰司瑣事,來控制幾路各不相同的城防軍替她效命。

這也是江月滿從前最擅長的事,想當年太後叫她充作前鋒為文淵閣向六部安插人手,她用的便是這種法子。

她的手下養了幾個能兵巧匠,打探人秘辛的本領比錦衣衛還強。

小到誰家的大人養了外室,大到誰同誰策劃煽動謀反,都能聽個一鱗半爪。

因這熟識文淵閣內部之人的反目,京城的局勢發生了變化,城防兵嚴格把控出入之人口,眼看著是要戒嚴封城的樣子。

百姓與官員都人心惶惶,一場暴亂剛剛過去,迫近的戰爭又要來臨,上京內一片死氣。

蕭冉立在院中,看滿樹淺黃色的桂花在金陽下飄香。

青萍從外面小跑進來,喘著氣搖了搖頭。

她去指定的鋪子接雲城的消息,卻沒找到人,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端了。

“城邊去打聽了麽?”蕭冉問了句。

青萍不說話。

“也罷了,好在他們還不敢封公主府,我只是怕殿下憂心。”蕭冉一哂,準備進屋去,卻見青萍臉上的紅慢慢褪去,一張臉雪白。

她餘光瞥見,心念突然一閃。

不等她問,青萍先兜不住底,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斷斷續續地說:“我聽說…姑娘,外邊的人傳,殿下吐血了…”

在驛舍徹夜未眠那夜,林忱的確咳了些血沫子,眼前黑了一會沒緩過勁來。

舍中的人馬大動幹戈,竹秀一根弦的腦子也不知有封鎖消息這回事,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到了上京。

不過僅僅第二日,她便如常地巡視了校場,看上去精神煥發,身體好得不得了,因此雲城的兵馬也並沒有發生嘩變。

此夜,林忱臥在床上,腦中混沌不清地閃著許多畫面——是蕭冉伏在床邊哭泣,哭得那麽淒慘,同她一貫的吊兒郎當性兒不符,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假的,可林忱還是心焦,辨不明真假。

好不容易從夢魘中睜眼,卻是一片漆黑冰涼。

她摸黑點了燈,胸中一陣癢,忍不住咳了兩聲,餘下手中星星點點的血痕。

竹秀聞聲進來,腦中一片空白,忍不住道:“常侍在上京一切安好,殿下也要保重身體呀!”

那日晚上,聽見常侍被困京中的消息,誰都沒想到殿下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畢竟在聽見上京起事不成的時候,她還是那樣鎮定,豈料為了一個人,偏傷耗了肺腑。

林忱搖搖頭,道:“我的身體,我向來自己知道。”

早知道會不好的,十五歲那年就知道了。

而今不過是應驗了三十而折的讖言罷了。

“江月滿無緣無故地摻合進來,將阿冉留在京裏,必是有後招等著,她想做什麽…”林忱提筆在桌邊,寫不出一個字來。

一天寫一章真的好難啊,我是個小垃圾(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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